就算风调雨顺的年景,百亩草场的产出又能有几个钱。
可湖北一亩上等水田,一年两季,能打七八石稻谷,按现在的市价,可值不少钱。
在座的诸位谁的草场不是几万亩,换算成水田可不少了,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老将军,你们去湖北,不是去受苦的,是去享福的。
到了岳州,到了华容,你们就会明白,大宋给你们的,比你们在这里放一辈子羊挣的都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安抚的意味,但同样不容含糊,“你们的子弟可以进技术学堂学手艺,冶铁、水泥、缫丝、纺织、土木水利,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将来无论是考科举还是进工厂,朝廷都不限制。
另外,你们自己若是想做买卖,拿着朝廷给的安置银子和田产收益做本钱,把西域的皮毛药材贩到中原,把中原的丝绸瓷器卖到草原,只要遵纪守法照章纳税,也不会有人拦着。
大宋不缺田,缺的是肯好好种田、好好做买卖的人。
只要你们诚心归宋,安分守己,大宋不会亏待你们。”
野利部老首领听着田况这番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沉默良久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回到众首领之中。
田况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将那些不甘和茫然尽收眼底,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疙瘩。
故土难离,换了谁也一样。
但我以朝廷的名义向你们保证,你们此去荆湖北路,不是发配,是安置。
朝廷给你们的每一亩田、每一间房、每一份补贴,都是白纸黑字写在文书上的,是有大宋律法做保障的。
你们到了湖北之后,如果发现朝廷的承诺没有兑现,尽管来找我田况。
我田况就坐镇兴州,谁克扣了你们的安置田、谁的衙门刁难了你们的子弟入学,你们写一封信来,我替你们查,查到谁的头上就是谁。
但如果有人到了湖北之后,还想着往回跑,还想着去西域投奔李元昊,那就不要怪律法不讲情面了。”
他的声音在正堂中回荡,将律法二字咬得格外重。
满座首领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去,躬身行礼,表示谨遵朝廷安排。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在那些沉默着接过册封文书的部落首领中,有人暗自盘算着另一种打算,既然大宋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为什么不干脆逃到西域去投奔李元昊?
兴州城中的暗流并未随着册封仪式的结束而平息,反而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涌动。
册封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深夜,梁氏家族在兴州城中的老宅里灯火未熄。
梁氏是西夏外戚大族,世代与嵬名氏通婚,族中女子曾多次入主后宫,在西夏朝中权倾一时。
虽然梁氏的主要支系已随李元昊西迁,但留在兴州的两房旁支仍守着祖辈留下的老宅,宅中藏有大量金银细软和几代人积攒的家当。
他们原本以为大宋灭了西夏,无非是换一面旗子、换一批收税的人,凭梁氏在地方上的根基和人脉,照样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滋润。
没想到新朝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让他们全族内迁,不是迁到附近的州府,而是迁到千里之外的荆湖北路去。
这意味着彻底失去在河套的一切根基,失去世代经营的草场、失去祖辈居住的老宅、失去那些依附于梁氏的小部落的人脉网络。
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田况给出的安置条件,每丁授田几十亩,按华容圩田时的标准折算,他们在河套的每千亩草场,到了湖北只能换来十亩水田。
虽然田况说水田的产出远高于草场,可对于习惯了在草原上纵马放牧、习惯了数百户部众俯首听命的梁氏来说,这种按丁授田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梁氏两房的主事当夜聚在老宅最深处的密室里秘密商议。
密室设在后院的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地下,入口用一块活动的地砖遮盖,这是梁氏先祖在西夏与宋朝数十年交战中留下的避险之所。
密室中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两房的主事和几个信得过的子侄围坐在灯下,灯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像是几尊不安的鬼魂。
“野乞部投了宋人,分了田。
没藏部旁支接了册封文书,也准备收拾行装南下了。
连灵州裴氏那个老狐狸都接了朝廷的官职。”
大房主事须发花白,说到这里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和不甘,“我们梁氏祖祖辈辈住在这里,这宅子传了四代人,凭什么他田况一句话,我们就得走?”
二房主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道:“不走能怎么办?
田况手里有禁军,黑山那两个军司都被狄青拔了,我们这点人拿什么跟他硬拼?
更何况那个姓田的已经放出话来,拿了安置粮盐又暗中联络李元昊的,以叛国罪论处,绝不姑息。
我们前脚领了册封文书,后脚就,”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
大房主事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围在桌边的几个人才能听清,但他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的赌徒才会有的光,“趁着田况初来乍到,兴州城防还没完全接管,今晚就走!
只带最值钱的金银细软和最可靠的亲信,往西边跑。
翻过贺兰山,穿过河西走廊,再往西就是西域。
国主在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听说他在伊犁河谷重建了大夏,招募旧部,我们过去投奔他,总比去荆湖北路当个种地的农夫强上百倍。”
二房主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皱起眉头盘算着西逃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阻碍,一会之后道:“可这一路上要经过凉州、甘州,那些地方现在是宋军的驻防区,听说曹安在那边修路,沿途到处是宋军的工程兵,还有巡逻的骑兵和新建的驿站。
我们带着妇孺老小怎么过得去?
万一被抓到……”
“所以才要今晚就走。”
大房主事已经站起身来,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语气里带着一种押上全部家当的决绝,“河西四郡虽然被宋军拿下了,但驻军分散在各个城池里,官道以外的地方他们根本顾不过来。
我们从山里走,不走官道,避开那些驿站和巡逻队。”
他转头看向守在密室外的一个年轻子侄,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嘱咐道,“去通知两房的嫡系,只带随身细软,不许带大件行李,不许惊动下人,子时从后门分批出城,在城西的山脚下会合,天亮前必须翻过第一道山梁。”
子夜时分,梁氏老宅的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十几辆重型的骡马车已经套好,骡蹄子上裹了麻布,车轮轴上涂了油,在巷道的石板路上移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骡车上装满了连夜打包的金银细软,银锭、金饰、珠宝、几代人积攒的珍贵药材和皮毛,还有祖传的党项弯刀。
梁氏两房的嫡系陆续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一共上百口人,在夜色中沿着兴州城寂静的巷道向西门方向摸去,远远望去,像一队无声的鬼影。
然而他们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田况便已接到了密报。
兴州城内归附部落中的眼线和军情司安插的暗桩几乎同时将消息递到了州衙。
递来消息的是一个归附部落的首领,他原本与梁氏大房主事交好,但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在田况面前告密以换取朝廷的信任。
他亲自跑到州衙求见田况,在值房里压低了声音将梁氏的计划和盘托出,何时出发,从哪个门出城,人数多少,携带多少细软,甚至连会合地点和翻越贺兰山的路线都说得一清二楚。
田况当夜便召来禁军指挥使,调了两指挥的禁军,分两路包抄,一路直扑梁氏老宅,一路赶往西门外设伏,截住可能已经出城的梁氏族人。
禁军出动时没有举火把,马蹄也用麻布裹了,在夜色中无声地完成了合围。
禁军冲进梁氏老宅时,后院里还有最后几辆骡车没来得及套好。
几个年轻的梁氏子弟拔出弯刀试图反抗,被宋军弩手当场射倒,箭头穿透了皮袍钉在土墙上,人摔倒在庭院中,月光照在他们苍白而惊恐的脸上。
大房主事被从马车中拖出来时,双手还死死抱着一个装满金锭的木箱,嘴里用党项话破口大骂,从田况骂到韩琦,从韩琦骂到辛缜,骂到嗓子嘶哑仍在不停地骂。
宋军士兵不为所动,将他双手反绑,押跪在院中。
搜查的结果让带队指挥使也倒吸一口凉气,梁氏老宅的地窖和密室中搜出了大量已经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几封写给西域梁氏主支的密信,密信中详细描述了兴州宋军的驻防情况和河西走廊的兵力分布,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河西走廊地形草图,标注了凉州、甘州之间的几处水源地和可供藏匿的废弃村落。
如果这些密信和情报落到李元昊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次日一早,梁氏两房的主事被押上兴州城门外的临时刑场。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田况坐在正中,两侧是兴州各级官吏和几个被特意召集来的大族首领。
高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党项人、汉人、吐蕃人、回鹘人,还有不少从周边部落赶来进城买卖的牧民。
梁氏大房主事跪在高台中央,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麻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二房主事被押上台时双腿已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了上来。
田况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城门外的广场。
“梁氏两房,领受朝廷册封文书之后,密谋叛国,企图携带军情情报潜逃西域投奔叛贼李元昊,人赃俱获。
依大宋律,叛国罪,主犯斩首,家产充公。
朝廷有恩在先,他们却以怨报德。
本经略今日在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宣判之后,梁氏两房主事及其参与密谋的几名心腹当场被押赴刑场正法。
其余家眷和从犯一律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得返回河套。
发配的队伍出城时,梁氏的女眷们在囚车上哭得撕心裂肺。
年迈的梁氏老妪是梁氏大房主事的母亲,已经满头白发,被士兵从老宅里搀出来时还在挣扎,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囚车的木栏,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嘴里用党项话反复念叨着死去多年的丈夫的名字,像是想让他的在天之灵看看梁家今日的惨状。
一个年轻的梁氏媳妇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坐在囚车角落里默默垂泪,孩子在寒风中嚎啕大哭,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解开衣襟想给孩子喂奶,却发现奶水已经被恐惧和饥饿熬干了。
但她们的哭声很快便被兴州城百姓漠然的目光和街市上重新响起的叫卖声淹没了,这座经历了战火、改旗易帜的老城,对于改朝换代的血腥早已见怪不怪。
田况站在城楼上目送囚车远去,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心底却在默算着这一仗的战果。
他知道,梁氏的下场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河套。
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家族,看到梁氏被连根拔起、两房主事被当街处决、满门妇孺被发配烟瘴之地,心里那点侥幸的火苗便彻底熄灭了。
再没有人敢打西逃投奔李元昊的主意,梁氏的惨状已经替所有大族交了一份沉甸甸的学费。
他转身走下城楼时,对身后的幕僚低声交代了一句:“通知各州县,梁氏的产业全部登记造册,归入公田。
老宅改为州学馆舍,那封密信,抄一份送到枢密院。”
幕僚问他如何处理那些留在兴州但未参与密谋的梁氏旁系远亲,田况沉吟片刻,说道:“让他们继续南迁,按原计划安置到荆湖北路去。
但不必入罪,也不必株连。
我们处置的是叛国罪,不是株连九族。
只惩首恶,不害无辜,要让所有人都看明白,朝廷的刀,只砍该砍的人。”
其他几个原本也动了西逃念头的家族,没藏部的一支旁系、凉州来的一个吐蕃小部落头人,还有兴州本地的一个汉人豪族,在梁氏被连根拔起的消息传开后,纷纷掐灭了心里那点侥幸的火苗。
那个吐蕃头人原本已经让亲信备好了快马和干粮,打算趁夜色翻越贺兰山,听到梁氏的下场后,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把备好的马鞍卸了,干粮分给了部众。
那个汉人豪族的族长把已经写了一半的密信烧成了灰烬,灰烬倒进了院中的水缸里,用棍子搅得干干净净,然后长叹一声,对族中子弟说了一句:“梁家那几封密信害了他们的命。
我们不要学他们。”
他们默默地回到各自在兴州城中的宅邸,开始按田况规定的期限收拾行装、清点家产。
老宅里的家具一件件被搬出来,堆在院中等待估价变卖,那些雕花的檀木箱柜、绣着党项图腾的羊毛挂毯、用了好几代人的铜壶银碗,此刻都成了带不走的累赘。
世代放牧的草场被登记造册,丈量土地的胥吏们扛着标尺和绳具踏遍了每一片牧场,将草场的四至界限、水源分布、牧草长势一一记录在案,交给州衙的吏员。
老宅的大门被贴上了盖着州衙朱印的封条,那封条贴上去的那一刻,几个在宅子里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仆人跪在门口痛哭失声。
然后一家老小赶着骡马车队,凄凄惨惨戚戚地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车队蜿蜒在冬日的黄土古道上,前后绵延数里,马蹄和车轮扬起的尘土在寒风中凝成一片灰黄的雾帐,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上一道正在消散的疤痕。
女眷们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贺兰山,那皑皑的雪峰是她们从小到大看惯了的风景,如今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身后的天际线上,泪水在脸上冻成了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