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老人们骑在马上,怀里揣着田况发的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安置文书,一路上长吁短叹,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
有个老族长在路边歇脚时,蹲在枯草丛中对身旁的族人叹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落叶离开枝头时的无奈和悲凉:“人离乡贱,更何况是这般近似发配的迁法。
到了湖北,人生地不熟,能有什么好日子?
我们祖祖辈辈骑马放羊,去了那边要种田,我们哪会种田?
田里的稻子和野草,我们分都分不清。
只怕是换了个地方受苦罢了。”
他的女儿坐在旁边的马车里,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默默垂泪,没有说一句话。
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外面的风是冷的。
然而,当车队进入横山之后,窗外的景象便开始发生变化了。
先是路变了,脚下不再是坑坑洼洼的黄土官道,而是一条平整光滑的水泥路面。
那路面宽得能让好几辆马车并排行驶,路面宽阔平坦,看着便觉得十分坚硬。
马车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颠簸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那种均匀而低沉的沙沙声,车轴也不再像之前在黄土路上那样嘎吱作响。
路两侧是规规整整的水泥水沟,沟底沉淀着一层细砂,水流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动。
路边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凉亭,凉亭里有石桌石凳,亭柱上钉着木牌,写着前方村镇的名称和距离。
路边还有公用的水井,井台用水泥砌得整整齐齐,井边放着公用的木桶和水瓢,水瓢上刻着公井二字。
赶车的车夫是个在兴州临时雇来的党项汉子,他握着缰绳,望着脚下这条平整得不像话的路,目瞪口呆地转头朝车里的老族长喊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叹:“这路……是石头铺的?怎么能铺得这么平?这每一段都是一整块石头铺的?从横山一直铺到这边?”
老族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盯着脚下的水泥路面看了很久,沉默不语,只是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路面,拐杖头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敲在石板上,却又比石板多了几分韧性和弹性。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活了六十多年,走遍了河套和河西,见过的最好的路就是兴庆府宫殿前那条铺了青砖的甬道,可那条甬道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马车走在上面咯咯噔噔地颠个不停。
眼前这条路,却平整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越往南走,景象就越是繁华。
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工厂,高炉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那些烟囱比兴庆府的城墙还高,直直地插进天空里。
厂房里传出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偶尔还有一阵尖锐的汽笛鸣响,惊得车队里的骡马嘶鸣不止。
空气里有一股煤焦和铁锈的气味,还夹着一丝煮茧的淡淡清香。
田野不再是他们熟悉的草原和牧场,而是一望无际的水田,每块田都方方正正,田埂笔直得像用墨线弹过,排水渠纵横交错,渠水在冬日薄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秋收已过,稻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田埂上的桑树已经落光了叶子,但树下的泥土被翻耕得整整齐齐,田埂上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块木牌,标注着编号和责任人。
田野间散落着许多村庄,但那些村庄不是他们熟悉的黄土坯房和帐篷,而是整齐的青砖瓦房,一排一排地沿着水泥路两侧排开,每栋房子都有明亮的玻璃窗和规整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可以想见春夏时节这里该是怎样一片绿意葱茏的景象。
田间的渠道边,几个农户正在修缮闸口,用的不是木头和石块,而是一种灰色的、带着光泽的铁制构件。
路过华容县境时,老族长的女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望着路边一个正在自家院子里晒稻谷的农户,那农户家门前的院坝是用水泥铺的,上面晒着厚厚一层金灿灿的稻谷,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忍不住叫停了马车,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家的田,一年能打多少粮?”
那农户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黝黑,精瘦而结实,闻言直起腰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齿,伸出四根手指,又补了一根手指,嗓门洪亮得像是铜钟:“好年景接近这个数!
今年风调雨顺,超了这个数!
今年收的谷子,粮仓都装不下,还在院子里堆了好些。”
那党项妇人愣了愣,慢慢缩回车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旁的丈夫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怀里的孩子:“这水田倒是不错,可我们不会种地啊。”
她丈夫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进入荆湖北路地界之后,车队里的人彻底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话,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宽阔的官道上车马川流不息,有骡车、牛车、四轮青云车,还有驮着货物的骆驼商队。
路两侧的田野里种着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作物,水渠里的水清澈见底,远处有几座巨大的水塔耸立在村镇之间。
有一个党项少年指着路边田里的一种绿油油的作物问老族长那是什么,老族长看了半天也认不出来,最后还是问了随行的向导才知道那叫油菜,收了籽能榨油,榨出来的油清澈透亮,炒菜极香。
沿途的村镇越来越密集,每一个都比河套最好的牧场还要齐整,街上有茶馆、有医馆、有学堂,还有挂着“公厕”牌子的干净小屋。
当车队终于接近岳州新城时,正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从洞庭湖方向斜斜地洒过来,将整座新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岳阳楼。
它矗立在洞庭湖之畔,楼身的每一层都有环廊和栏杆,楼顶在夕阳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
此时有浑厚悠长的钟声正在敲响,那钟声越过洞庭湖,越过万民广场、越过长安街、越过洞庭湖的水面,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钟楼脚下是那片宽阔得令人窒息的万民广场,广场上铺着平整的水泥砖,砖缝间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几个半大孩子在广场上追逐嬉闹,笑声远远传来,他们的母亲坐在广场边的石凳上,手里纳着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玩耍的孩子。
广场四周矗立着州衙、学城和大市集的建筑群,灰砖青瓦,大面积的玻璃窗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简洁而气派。
学城的方向传来了琅琅的读书声,大市集的门口则挤满了正在卸货的商贩和讨价还价的顾客。
车队驶入长安街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条大街宽阔得能并排走好几辆四轮马车,街面是水泥铺的,平整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每家铺面都装着透明的大玻璃窗,窗子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绸缎、瓷器、茶叶、书籍、铁器、农具,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新奇物件。
有一家铺面专门卖钟表,橱窗里摆着几座精致的座钟,钟摆来回摆动,指针在暮色中闪着金属的光泽。
有几个党项少年趴在玻璃窗前看得入了迷,怎么也不肯走,直到老族长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们后脑勺上各拍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跟上队伍。
街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男人们穿着质地细密的棉布长衫,女人们身上的衣裙颜色鲜亮款式多样,有穿对襟褙子的汉家女子,有穿着改良胡服的北方妇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站在街角用流利的汉话跟本地商贩讨价还价,争论着香料的进价和运输损耗。
街角的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说得眉飞色舞,一拍惊堂木,底下茶客们拍着桌子齐声叫好。
远处的码头上,数不清的漕船桅杆如林,吊杆此起彼伏地转动着,力工们喊着号子扛着货箱在跳板上穿梭,他们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晚归的渔船正在靠岸,船头的渔灯在暮色中连成了一片闪烁的光带。
那个曾经在路边叹气的党项老族长站在万民广场的中央,拄着拐杖仰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钟楼,刚刚传遍整个洞庭湖的钟声正是出自这里。
钟楼上的大钟恰好在这时敲响,浑厚的钟声从头顶倾泻而下,震得他的胸口都在微微发颤。
花白的胡须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站了很久很久,一言不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
他那嫁到梁氏的女儿抱着孩子走到他身旁,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老族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震撼和敬畏:“原来……这就是汴京。”
随行的车队向导是个在岳州待了好些年的汉人文吏,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豪,也有几分经历过同样震撼之后的平常心。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很和气的语气纠正道:“老人家,这不是汴京,这是岳州新城。
汴京比这还要繁华,还要大上好几倍,御街上并排走十几辆青云车都不嫌挤,潘楼街的夜市要逛一整夜才能逛完一半。
不过岳州新城也不差,百万人口的城,大宋也没几座。
辛枢相当年在这里的时候,把城防、道路、地下管网、公共建筑全部从零开始规划,这座城建起来才不过数年的光景。
你们今天看到的岳阳楼、长安街、万民广场、镇波楼、崇文院,都是他当年亲自盯着修的。”
老族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们,那些几日前还写满了凄楚、不甘和恐惧的面孔,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种表情,震撼!
深深的、不可置信的震撼!
向导接着给他们讲岳州新城的来历,说这片新城是辛枢相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说数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沼泽和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一到夏天蚊虫遮天蔽日,冬天则是白茫茫一片冰滩。
是辛枢相从汴京来,先开发了华容,后面又带来了工程兵和安置百姓,在荒滩上放线挖基,在软土层上打桩筑堤,硬是把这片沼泽地变成了百万人口的雄城。
老族长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几日前自己蹲在路边的枯草丛中叹人离乡贱,如今那想法已荡然无存。
他看着眼前这座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城市,看着那些在广场上无忧无虑奔跑的孩子们,看着那些从工厂下工后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年轻工匠,他们穿着干净的短褐,肩膀上搭着刚脱下来的工装,脸上虽然还带着汗水,却满是充实和满足,忽然觉得,也许这不是发配,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转身朝身后的族人们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苍老的、却重新振作起来的威严,那声音在广场的暮色中传得很远:“不哭了,都不哭了。
好好看看这座城。
以后,我们的孩子就要在这里读书了。
我们的孙子孙女,就是这座城的人了。”
在岳州歇息的那几日里,安置官员给他们逐户登记造册,核对丁口,丈量分配田地,发放安置粮盐。
根据枢密院的规定,每丁授田若干亩,上限与华容圩田时相同,田契是红契,永为己业,地契上盖着宣抚司的朱红大印,每一笔田亩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宅地另划,贷款建房的利率与本地农户相同,分期偿还,头几年还可以只还利息不还本金。
子弟年满六岁入蒙学,费用全免,午间还管一顿饭,有菜有肉有米饭。
年满十二岁可报考技术学堂,学缫丝、冶铁、水泥、土木、水产养殖,毕业后由学校推荐进工厂或留在学堂任教。
老族长的女儿抱着孩子站在安置官员的桌前,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确信:“女子……也能读书?”
那安置官员是个从华容综合办调来的年轻吏员,听到这话,他从文书堆里抬起头来,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女子怎么不能读书?
华容和岳州的纺织厂、缫丝厂里,女工比男工还多,好些车间管事都是女子。
我师父就是女的,华容纺织厂的赵主事,管着几千号女工,辛枢相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赵主事。
你女儿若是想读书,满六岁就可以进蒙学,跟男孩子一样坐在课堂里听课,不收束脩,还管午饭。
将来若是想学手艺,技术学堂也收女学生,缫丝专业、纺织专业、会计专业,都有女学生在读。
大宋律法没说过女子不能读书,你尽管放心。”
老族长的女儿愣了愣,眼眶忽然一红,低下头朝怀里熟睡的孩子轻轻说了一句,那声音极轻极柔,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期盼:“你将来能读书了。
你将来能比娘强。”
老族长在旁边听见了,拄着拐杖默然良久,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眼角,转过身去,望着窗外那片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洞庭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了一句:“祖宗保佑,我们这一支,算是找到好地方了。”
荆湖北路的安置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一队又一队的内迁大族在岳州、华容、江陵等地被妥善安置,他们的子弟陆续走进了技术学堂,父兄们开始学着丈量水田、修葺沟渠。
而兴州这边,田况已经开始了第二步棋。
这一步棋,才是真正决定西夏故土能否长治久安的关键所在。
大族们迁走之后,他们在灵州路留下的大片草场、耕地和牧场,那些世代属于嵬名氏、野利部、没藏部和梁氏的广袤土地,如今全部被统一收归朝廷。
田况站在州衙二堂的廊檐下,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田亩清册,对身旁的幕僚道:“准备分地吧!”
他按照枢密院早已拟好的方案,将这些土地分给当地的穷苦百姓,那些世世代代替大族放牧、种地、纳粮的底层党项农牧民,那些从横山以北归附的蕃部流民,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家园的汉人农户,还有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男丁的寡妇和孤儿。
分田的标准参照华容圩田时的成例,每丁授田若干亩,永为己业,红契为凭。
田契上盖着灵州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朱红大印,每一张都由田况亲自签章。
告示贴出去之后,整个灵州路都轰动了。
那些贴在城门洞、村口老槐树和集市公告栏上的告示,用汉文和西夏文同时书写,识字的人大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每念一句,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和议论。
最初有人不信,官府把地从大族手里收回来,不自己留着,不分给当官的,却分给穷老百姓?
这怎么可能?
直到第一批分到田的农户拿到了盖着朱红大印的田契,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蜂拥而至。
那些祖祖辈辈替人放羊种地的底层百姓们,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自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