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路,各州县就是散落在河套平原上的一座座孤岛,政令传不下去,物资运不上来,驻军调不动,商旅走不通。
只有用水泥驰道将这些孤岛一一串联起来,才能真正攥住这片刚刚回归的疆土。
可曹安的工程兵主力全都压在了河西四郡的干线上,灵州路的修路任务指望不上他们。
田况思来想去,决定借助民间的力量。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长安建筑行。
这个从汴京起家、在荆湖北路壮大的建筑行,是大宋境内唯一有过数千万亩圩田和百万人口新城建设经验的专业队伍。
更重要的是,长安建筑行的大当家康瘸子是辛缜的老部下,从华容圩田起就跟着辛缜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对辛缜那一套标准化施工和质量管控的体系比任何人都熟悉,大约可以这么认为,他们与工程兵的区别在于他们乃是民间资本掌握。
康瘸子接到田况的信后,星夜兼程从岳州赶到了兴州。
他拄着那根跟了他好些年的旧拐杖走进州衙时,田况已经在正堂等着他了。
康瘸子一进门便深深一揖,恭敬道:“田相公,小人康瘸子,长安建筑行当家,奉召前来听候差遣。”
田况赶紧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把他让到座上,又亲手给他斟了杯茶。
田况虽然是宰执级别的封疆大吏,面对康瘸子时却没有什么上官的架子,语气里反而带着几分亲切,笑道:“康师傅,论公,你是长安建筑行的大当家,我是灵州路的经略使,咱们是官与民的合作关系,不必如此拘礼。
论私,你是弃疾的心腹,我是弃疾的叔父,咱们之间更不必客套。
我请你来,是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修路的事,还要仰仗你和长安建筑行的诸位师傅。”
田况开门见山,把自己最迫切的需求摆了出来,道:“眼下最着急的是兴州往南通往横山的这一段,把我们灵州路的州城跟横山主路接上。
只要这段通了,从兴州到汴京的驿马就能跑起来,秦州囤积的军械和荆湖调运的粮食也能一路畅通地运进来。
但我担心的是,这么大的工程,你们能不能接的下来?”
康瘸子笑道:“田相公,小人斗胆问一句,您对灵州路的官道,全盘计划是什么?”
田况让幕僚摊开舆图,指着上面标注的二十二个州的位置,将自己的设想和盘托出:“这是我初步的想法,以兴州为中心,往南修一条主干道,接通横山主路,这是最要紧的。
往西修一条通往凉州,与河西四郡连接。
往北修一条通往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的故地,巩固边防。
往东修一条通往银州、夏州,与陕西路连接。
此外,各州之间也要用支线连接起来,比如灵州到盐州、韦州到宥州、凉州到甘州。
但我也知道,这个工程太大了。
全修起来,需要的人力和财力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先修兴州到横山这一条主干道,其他的以后再说。”
康瘸子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用粗糙的手指在那片标注着二十二个州的区域上缓缓划过,时而停下来在某个关键位置轻轻敲一下,时而又皱着眉头思考良久。
片刻之后他唤来随行的鲁大匠几人,在舆图前就地推演起来。
鲁大匠是长安建筑行的老资格,当年在华容圩田时就是康瘸子的左膀右臂,后来在岳州新城建设中独当一面,他手里攥着一支炭笔,一边跟几个同来的工匠讨论,一边在舆图边上铺开的白纸上飞快地画着草图。
几个人时而争论几句,鲁大匠主张路线尽量沿河谷走,地势平缓利于施工。
另一个年轻工匠则提出应该优先考虑各州之间的距离,缩短总里程以节省成本。
康瘸子听了双方的意见,在纸上画了几道粗重的线条,将舆图上那些零散的州县城池一一串了起来。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推演,康瘸子把画好的草图双手捧到田况面前。
草图上用炭笔画着三条南北向和两条东西向的干线,将西夏二十二个州全部串联起来。
南北主线从横山主路经韦州、灵州到兴州,再往北延伸到黑山故地。
南北西线从凉州经甘州、肃州到瓜州、沙州,连接河西四郡。
南北东线从兴州往东南经银州、夏州、宥州到盐州,连接陕西路。
东西向的横线则有两条,一条从凉州经灵州到盐州,一条从甘州经兴州到银州。
这五条干线在舆图上纵横交错,将二十二个州全部纳入了一个完整的水泥驰道路网,每条干线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预计的里程数、途经州县和主要地形。
草图的右下角还注了一行字:“路基按枢密院标准拓宽,涵洞排水参照荆湖北路圩田渠网经验,夏季汛期不影响通行。”
田况把这幅草图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放下图纸,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第二个问题,道:“这个规划非常合理,各州之间的距离也合适,那我们第一条线修哪里?”
康瘸子笑道:“田相公,其实可以同时修的。”
田况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盯着康瘸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问道:“同时修?
这五条干线,加上各州之间的支线,总长度怕是要上万里。
长安建筑行一家,能同时铺开这么大的摊子?”
康瘸子回头看了一眼鲁大匠和其他几个工匠,嘿嘿笑了。
那笑声里有几分得意,更多的是一种在泥水里滚了十几年之后积累下来的底气和自信。
康瘸子笑道:“田相公,说实话,放在几年前,我们也不敢接这话。
但如今长安建筑行在册的正式工匠有数千人,下面还有数万学徒和熟练力工,行里分了施工管理、质量监理、物料调配、工匠培训好几个司,每个司下面还有分局、大队、小队。
我们这些人都是跟着辛枢相干了十几年出来的,修圩田的时候同时铺开了好多个工地,修岳州新城的时候城墙、道路、管网、公共建筑同时开工,那时候我们也是这么干的,只要统筹调度得当,多头并进比单线推进的效率反而更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人力。
我算了一下,五条干线同时动工,需要的主力工匠我们行里现有的足够,剩下的可以从灵州路本地招募一部分归附的党项青壮,他们分到了田,正需要一个农闲时挣钱的机会,工钱按天结算,包食宿,他们肯定愿意来。
再从陕西路招募一部分有修路经验的熟练力工,陕西路那边营田和弓箭手多,冬天农闲时正好有大量富余劳力,去年他们还在横山修了几段驰道,手艺不差。
至于水泥和铸铁件,华容和岳州的工厂现在产能过剩,运过来正好消化库存,运费也不贵,走秦州经横山主路进来就行。”
田况越听越振奋,但他毕竟是多年地方官出身,知道再好的规划也绕不开钱的问题,沉吟片刻之后,还是把最担心的问题端了出来:“同时修这么多路,朝廷那边的拨款恐怕一下子批不下来。
枢密院和三司那边我倒是可以打报告,但你也知道,朝廷刚打完一场大仗,虽然财政底子好,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修路……”
康瘸子笑着拱了拱手,笑道:“田相公不必担心这个。
来之前小人特地去枢密院值房找了我家老爷,把灵州路修路的打算跟他详细说了一遍。
老爷说,旧土刚刚回归,当下稳固是最重要的事情。
修路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是为了政令能下得去、驻军能调得动、商旅能走得通。
只要符合这个目的的举措,都应该支持。
老爷说了,他会与韩相公商量,然后向官家请求,旧土这边接下来十年的商税、田赋,全部留在本地,用于基础设施建设,不上缴国库。
而且朝廷每年还会从盐铁司的产业利润和荆湖北路的新增商税中拨出一部分额外补贴灵州路。
老爷还说,当下稳固这块新收回来的故土乃是第一重要的任务,因此整个大宋都会着力倾斜资源,田相公不用担忧。”
田况听到这番话,长久悬在心头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好几圈,然后停在康瘸子面前,郑重地朝他和身后的鲁大匠等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激动和感激,道:“十年赋税留在本地,修路的事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好,好,好!
康师傅,你们长安建筑行,果然是跟着辛枢相一路打出来的铁军。
有你们在,灵州路的驰道,我心里有底了。
那事不宜迟,你们先做测量,把各条干线的具体路线和施工方案做出来。
我这边立刻给朝廷上书,把规划、预算和资金来源一并禀明,这样辛枢相才好拿着我们的方案在朝中发力。”
康瘸子带着鲁大匠等人出了州衙,当天就开始着手部署测量工作。
他将长安建筑行的测绘队分成好几个组,每组配几名经验丰富的老测绘工匠和几名本地招募的青年学徒,分别前往五条干线的预定路线进行实地踏勘。
每组都带着鲁大匠亲手校验过的水准仪、罗盘和测距绳,沿途记录地形、标注水源、评估土质,为下一步的施工方案提供精确的依据。
康瘸子本人则留在兴州坐镇,负责与田况和各州县的地方官协调征地、招募民夫、调配物资。
长安建筑行在兴州城外临时搭建的项目部工棚里彻夜亮着灯,测绘队白天在野外跑断腿,晚上回来便伏在案上整理数据、绘制图纸,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炭笔用秃了一把又一把。
鲁大匠坐镇指挥,对每一张图纸都要反复审核好几遍,连路面的坡度、桥涵的位置、排水沟的深度都一一过问,不允许有任何模糊和草率。
与此同时,田况在州衙值房里亲自执笔给朝廷写奏章。
他将康瘸子绘制的五条干线规划图附在奏章后面,详细阐述了修路对稳固旧土的迫切性,以及“十年赋税留地方、朝廷补贴缺口”的财政方案。
奏章的末尾,他用一句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的话收束了全文:“路通则政令通,政令通则人心通。
旧土之安,不在刀兵,而在道路。”
田况的奏章还在赶往汴京的驿路上日夜兼程,一个规模不小的考察团却已经抢先一步抵达了兴州。
这支考察团由汴京盐铁司、皇家内藏库和岳州工业团三大系统联合组成,官方、皇家、民间的人都有。
盐铁司带队的是老钱,他在荆湖北路管了好些年的钱粮和产业,对新兴地区的工业布局有着旁人难及的经验和眼光,如今已是盐铁司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皇家内藏库派出的是张惟吉的义子,负责替官家寻找新的皇产投资方向。
岳州工业团则是由沈万川等几个大商行东家亲自带队,他们在岳州新城建设期就已经积累了雄厚的产业资本和商业渠道,如今正急于寻找下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拳脚的地方。
这些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听说了辛缜要重新打通丝绸之路的消息,然后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
盐铁司的人说这是开辟西北市场的绝佳窗口,内藏库的人说官家有意在河西走廊重建官营市舶体系和榷场网络,岳州的商人们则在商会会馆里连夜开会,讨论的是怎么把岳州华容的产能通过兴州卖到西域去。
几路人马各自出发,几乎在同一天抵达了兴州城,在州衙门口相遇时,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笑了,果然都是精的不行而商人,没有人会错过这个造富的机会。
可以想象得到,还有更多的商团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从庆历年间辛缜回汴京之后,尤其是盐铁司的发展纲要落地开始,海量的项目培育了大量的大体型商行,这些商行在河北开发、湖北开发之中迅速发展了起来,不仅如此,随着钢铁厂、煤厂等扩散到各路各州县,经济蓬勃发展过程之中,亦是培养出很多大型的地方商行,现在这些商行正在张着大眼睛,流着口水到处寻找再次成长的机会呢!
这西夏回归,河西四郡回归,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汉唐的时候,西域就是汉唐商人倾销各种产品的所在,每年从这里输送的产品,甚至都能够比拟整个中国自己的消费!
商人们可都是寻人打听过的,现在出了河西四郡,西域到处国家林立,虽然那些国家有大有小,但加起来可就不小了,而且更西的西域,据说那边的国家更多!
之前河西四郡被西夏阻断,大宋的商品要输送出去太艰难,大家也就没有了这个心思,但现在河西四郡重新回归,而且听说曹安已经带着工程军队要修一条河西干道,那以后商品输出成本可就大大降低,那利润就更加可观了!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能够放过!
田况正在值房里批阅各州县报上来的编户进度表,听到幕僚通报说汴京、皇家和岳州的考察团已经到了州衙门口,连忙放下炭笔,快步迎出州衙大门。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盐铁司、内藏库、岳州的老相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激动。
有河北和湖北的经验珠玉在前,现在朝廷上下所有官员都知道工商业对于一个地方崛起的重要性。
他快步上前,朝领头的几个人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将他们一一迎进正堂,分宾主落座,又让人上了兴州本地最好的八宝茶,这才开始细谈。
这一谈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是冲着辛缜要重启丝绸之路的消息来的。
老钱接过田况的话头,代表考察团把来意说得明明白白:“田相公,实不相瞒,我们到来,其实是辛枢相让我们来的。
辛枢相说西夏故土要长治久安,光靠种地不够,还得有工厂、有商道、有就业。
种地能让百姓吃饱,工厂能让百姓挣钱。
所以枢密院的意思是,在兴州城外规划一个工业园。
一来满足西夏本地的工业品需求,发展当地经济,让归附的蕃部青壮有工可做、有钱可挣。
二来可以就近生产,然后沿着河西驰道出口西域,辛枢相说,丝绸之路重启之后,西域的订单才是真正的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