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最近才被李元昊打败收编的，有从楚河流域来的葛逻禄人，有从天山南麓迁来的回鹘分支，还有几个从更西边草原上被铁鹞子撵得无路可逃、不得不献出族中最好的战马和最美的女子以求苟安的突厥小部落头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李元昊就是这片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王，他们亲眼见过铁鹞子在楚河平原上冲锋的威势，马蹄踏碎草原，弯刀劈开盾牌，那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军队。
也亲眼见过李元昊在战场上挥刀时那双冷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不把任何敌人放在眼里的狂傲。
可此刻，这位在他们心中不可一世的党项枭雄，正被一个小小的使团吓成这样，听到宋朝使者到来，整个殿中的西夏君臣都变了脸色，有人握刀，有人发抖，李元昊自己坐在虎皮榻上，手指捏得扶手上的兽皮都在咯咯作响。
一个满头白发的葛逻禄老首领悄悄拽了拽身旁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李元昊怎么对那大宋那般畏惧？
那喀喇汗国的几万大军，他一次冲锋就散了。
楚河最勇猛的战士，被他打得跪地求饶。
可你看到他刚才的样子了吗？
听到大宋使者来了，他的手都在抖，那只握刀砍下无数人头的手，在抖。
能把李元昊吓成这样，那大宋的枢密使得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夜叉？”
他同伴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突厥头人，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跟着嵬明将军打喀喇汗国的军队，当时下面有将领与我说过宋朝的军队能炸开城墙，能在大河上架桥，而且连他们最厉害的铁鹞子都打不过，非常厉害！
我之前是不太相信的，因为铁鹞子太厉害了，不是不太相信时尚还有比铁鹞子还要厉害的军队。
但看今日李国主等人听到宋人来了时候的神色，那些故事，恐怕都是真的！”
一个年轻些的回鹘头人点头道：“可不是么，我刚才站得近些，亲眼看到李国主听到大宋使团只有几十个人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估计还真是被打出阴影了。
区区几十个人的使团，都能把李国主吓出一身冷汗，啧啧，这宋人未眠也太凶了吧？”
老首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后面的宫殿，道：“我们还以为李元昊就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狼王。
现在看来，这只狼王是被另一只更大的狼从东边赶过来的。”
他转过头，望着殿外那片辽阔的草原，眼神有些茫然，道：“希望那只更大的狼，不会有一天也追到这里来，撵走李元昊也就罢了，可别连累了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
几个部落首领默默站在原地，殿外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畏惧，有茫然，也有一种微妙的心思在悄然滋生。
他们当初投靠李元昊，是因为李元昊够强。
可如果李元昊也有怕的人，那他们是不是也该重新掂量一下，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
大宋使者进殿时，殿中只剩下李元昊和几名心腹，嵬名阿辛按刀立在虎皮榻左侧，李成巘站在右侧，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文书缩在殿柱后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殿中炭火噼啪作响，火光将李元昊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位使者是枢密院军情司出身的文官，姓陆，单名一个谦字，在军情司里磨了多年，专做与归附部落打交道的事。
他穿戴整齐，一身深蓝色的文官公服熨帖挺括，既不炫耀也不怯场，双手捧着文书，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在距虎皮榻五步处站定，朝李元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笑道：“外臣陆谦，奉大宋枢密使辛缜之命，前来面见国主。
此乃辛枢相亲笔信函及礼单，请国主过目。”
李元昊没有让人去接。
他坐在虎皮榻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面带微笑、神色从容的宋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威严而冷淡的语气开口：“贵使远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声音里带上一丝隐隐的威胁，“莫非是替辛缜来劝降的？”
陆谦从容站定，双手将文书轻轻搁在身旁侍从捧着的托盘上，然后抬起头来，微笑道：“李国主误会了。
外臣此来，不为劝降，不为问罪，是为谈生意。”
李元昊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答案。
他侧过头，目光在陆谦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在拿他消遣：“谈生意？
你们大宋刚灭了我的大夏，占了河套，收了河西，现在派个使者来跟我说谈生意？
有什么生意好谈？”
陆谦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向殿外招了招手。
两个随从抬着一只精致的檀木箱子走了进来，箱子不大，但四个人抬得小心翼翼，显然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陆谦亲手打开箱盖，殿中诸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看去，箱中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岳州纺织厂新出的绸缎，在殿中幽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一袋华容圩田出产的稻种，颗粒饱满，在箱底铺了厚厚一层。
还有几块压舱用的兴州工业园刚试烧的水泥样品，青灰色，敲之有声。
陆谦双手将文书从箱中取出，呈到李元昊面前，道：“辛枢密得知国主在西域重新立国，对此非常支持。
国主在这边开疆拓土，把喀喇汗国打得节节败退，伊犁河谷和楚河一带的局势已经初步稳定。
辛枢密说，国主能在这边站住脚，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他顿了顿，翻开文书的第二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清单继续说道，“大宋愿意与国主互通有无。
国主需要什么，钢铁、水泥、布匹、茶叶、瓷器，大宋都可以提供。
价格公道，货量充足，运输走河西驰道，从沙州出境，经高昌回鹘进入伊犁河谷。
沿途驿站已经陆续建立，高昌那边我们打过了招呼，运输安全有保障。”
他将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清单末尾的几行小字，“作为交换，国主这边的良马、皮毛、玉石、药材，大宋也需要。
另外，辛枢密还特意交代，如果国主有意继续向西拓展，听说喀喇汗国还在顽强抵抗，大宋愿意在军械和后勤上给予支持，帮助国主把喀喇汗国等都给拿下来。”
李元昊听着陆谦这番话，脸色变了好几变。
听到“非常支持”四个字时，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几乎要冷笑出声。
听到“互通有无”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停了很久，然后缓缓攥成了拳头。
他用一种冷厉的目光盯着陆谦，嗤笑道：“辛缜是当我李元昊是个傻子么，什么支持我，这是要让我给大宋开疆拓土。
等我把喀喇汗灭了，把楚河到咸海之间的草场都打下来，把这里经营得富庶繁华了，你们大宋再派兵过来，像灭西夏一样把我连根拔起。
辛缜的算盘打得太精了，让我我替大宋当先锋，大宋坐收渔翁之利，你他么的管这叫做生意？”
陆谦听完这番话，笑道：“辛枢密确实有这个打算。
坦率地说，打通西域、重启丝绸之路是大宋的国策。
国主在这里立国，正好替大宋清理了沿途的障碍。
等国主把这里经营好了，大宋再来收，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道，“那么，李国主，您要不要合作？”
李元昊瞪大眼睛狠狠盯着陆谦，但陆谦却是双手笼在袖子里，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微笑。
李元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坦率地承认。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嵬名阿辛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李成巘微微张着嘴，连那个躲在殿柱后面记录的年轻文书也忘了动笔，墨水从笔尖滴在纸上洇开了一片。
过了很久，李元昊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炭火盆里的火星四溅。
笑完了，他靠在虎皮榻上，用指节擦了擦眼角，指着陆谦说道：“好！好！好！辛缜这个人，我恨他入骨。
但我不得不佩服他，此人的确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几乎能够算尽天下人所有人的心思！不服不行！“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陆谦面前，盯着陆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告诉辛缜，这笔生意，我李元昊做了。
不仅如此，你们大宋的商队可以经过我大夏的地域，只需要给我大夏交一笔税，我大夏就可以庇护他们。”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陆谦能听到的语调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又带着几分倔强，“他灭了我的大夏，这笔账可没有完！
等我灭了喀喇汗国，以及周边所有的国家，建立一个庞大无比的帝国，到时候，我自然会跟宋朝算这笔账，与那辛弃疾算这笔账！”
陆谦微微一笑道：“欢迎李国主来与我大宋结算，到时候恐怕辛枢密会欣喜万分，毕竟辛枢密要主动发起灭国战争朝中可未必会同意，但若是自卫反击战的话，朝中君臣就无话可说了。”
李元昊闻言心中一寒，心中暗骂自己装什么逼，真把宋朝军队招来，到时候这刚刚建起来的都城，又得放弃了。
草！
李元昊讪讪坐回虎皮榻，大手一挥，朝殿外喝道：“来人！设宴，款待大宋贵客！”
他端起酒杯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对陆谦说道：“你们不是说要支持我灭掉喀喇汗国么，我的铁鹞子现在用的是从喀喇汗人手里缴来的弯刀，太轻，不好使。
敢不敢给我送一批好刀来，要跟你们禁军用的一样的货色？”
陆谦笑着应道：“有什么不敢的，都说了，国主想要什么都可以。
正好，随行商队带了几十把样品，国主可以先试试。
国主若是满意，后面整批整批地送，价格按大宋禁军的采购价来，不加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辛枢密还特意吩咐过，给国主的货，不走淘汰品，全部是现役标准。
辛枢密说，国主在西域打得越好，丝绸之路就越安全，这笔账他算得清。”
李元昊冷笑道：“什么东西都可以，那我要你们炸城墙的火药，你们愿意给么？”
陆谦挑了挑眉头，道：“我们敢给，李国主敢要么？”
李元昊见陆谦无礼，心中一怒，但随即又软了下来，摆摆手道：“算了，算了，喝酒喝酒！陆使者，咱们今晚可得好好喝一喝。”
不知道为何，这李元昊的态度竟然是有些阿谀了起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身段柔软李元昊！帝国的雄心！
陆谦带着厚厚一沓签署好的国书，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
使团的车队沿着伊犁河谷缓缓东行，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
陆谦坐在马车里，将那一份份盖着西夏国主御印的文书逐一翻看，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大宋与西夏通商互惠协议》，双方开放边境榷场，宋商可自由入境贸易，夏商同等待遇进入宋境。
《宋商过境关税互认协定》，宋商经由西夏境内运往西域的货物，关税不得超过货值半成，夏商经由宋境运往中原的货物同等待遇。
《丝绸之路共保协议》，宋夏双方共同保障河西走廊至伊犁河谷商道安全，沿途设立联合驿站，互通匪情，遇袭协防。
《伊犁马匹贸易专条》，大宋每年向西夏采购良马，价格按等级议定，西夏不得将上等战马售予第三方。
《军械及物资互助协议》，大宋向西夏提供刀枪箭矢、水泥等物资，西夏以皮毛、玉石、药材偿付。
《喀喇汗问题共同声明》，大宋承认西夏在楚河以北的合法权益，西夏承诺不向东扩张，双方在喀喇汗问题上保持战略协同。
林林总总，数十项条款，涵盖了通商、关税、军械、马匹、驿道、外交等方方面面。
陆谦将国书重新收好，靠在车厢壁上，满意地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向辛枢密交差时该怎么措辞。
而新庆州王宫里，李元昊独自坐在虎皮榻上，面前摊着那份《宋夏通商协议》的副本。
殿中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案上的青稞酒也早已凉透。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却没有蘸墨，只是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着，心里反复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些东西，看似平等，但实际上就是不平等条约。
他翻开《宋商过境关税互认协定》那一页，手指在“关税不得超过货值半成”那几个字上缓缓划过，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看上去是双方平等，宋商过西夏只交一成，西夏商过宋境也只交一成。
可问题是，大宋未来会有数以万计的商队要通过西域，而他西夏每年能有多少商队去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