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商团又在申请建皮革加工区和粮油加工区,说要把河套的皮毛和药材就地加工,直接销往西域。
田况咬了咬牙,提起笔在工业园规划图上又圈了一大片地,朱砂笔在西边划出的弧线一直延伸到了黄河渡口边上,那片区域少说也有上千亩。
他搁下笔,对身旁的幕僚说道:“把工业园的范围再往西扩,一直扩到黄河渡口边上。
告诉康师傅,新扩出来的地块先做地块平整,水和路必须尽快通,商人们等不起!”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快步冲进值房,手里扬着一封刚从西边送来的军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跑得太急,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才稳住身形,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颤:“田相公!
西边来的急报,大宋使团与西夏、于阗、疏勒、龟兹、焉耆、高昌等沿途诸国都签了通商协议,从于阗到高昌,关卡全开了!通往西域之路畅通无阻矣!”
田况赶紧接过信函,一字一句看下来,哈哈大笑起来。
这丝绸之路被打通,这兴州工业园算是彻底活了!
都无需田况去散播消息,这消息已经在兴州城内不胫而走,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柴堆。
那些挤在客栈和棚屋里的商人们先是一愣,西域通了?
这么快就通了?
然后整座城都炸了。
他们原本都是冲着“现在”来的,大家都知道丝绸之路迟早要重启,但那“迟早”是多早,谁也说不准。
毕竟李元昊堵在西域,还有大大小小那么多国家,于阗、疏勒、龟兹、焉耆、高昌,每一个都是独立邦国,想要打通没有个十年八年怎么可能?
但西夏故土以及陕西路本来就是一个颇大的市场,就算西域暂时不开,那也是一个极大的商机。
没想到大宋使团出去转了一圈,短短数月光景,便打通了所有关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兴州工业园不仅有现在,而且未来已来!
那这商业价值就不是之前预估的缓慢增长,而是十倍百倍地往上翻!
一个绸缎庄掌柜在客栈大堂里当场铺开舆图,那是他从岳州带来的荆湖北路商团内部手绘的西域商道草图,上面标注着从河西走廊到天山南北的每一个绿洲和城邦。
他用炭笔沿着塔里木盆地画了一个圈,把旁边几个同样兴奋的同行聚拢过来,笔尖在舆图上点得啪啪响,嗓门洪亮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诸位请看,从于阗、疏勒、龟兹、焉耆一路往西,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人口加起来不比我们大宋少。
他们缺丝绸、缺瓷器、缺茶叶、缺铁器,什么都缺!
以大宋的工业能力产出的各种产品,那都是世上最为顶尖的货物,只要运出去,那就是供不应求!
而且,所谓西域可不仅仅于阗、疏勒这些国家,还得再加上极西地方那些国家,据说还有更加庞大的帝国,比如说有叫什么塞尔柱的,突厥人的后代,占了好大一片地盘。
还有一个叫加兹尼的,听说他们的骑兵能一直打到印度河边上。
极西还有一个什么罗马,虽然隔得远,可他们的贵族对东方的丝绸和瓷器饥渴了几百年。
大宋的丝绸运到西域,价格可以翻数倍。
运到极西,价格还能再往上翻!
这些市场加起来,至少是一个跟大宋本土一样大的消费市场,而且这个市场才刚刚打开,里面几乎没有竞争对手!
同样的东西,在汴京卖一贯钱,运到于阗能卖两贯,运到疏勒能卖三贯,运到更西边的撒马尔罕能卖五贯!
这不是翻倍,这是摇钱树!
谁先在西域站稳脚跟,谁就能吃下这整片市场!”
所有商人都疯了!
与此同时,工业园新扩地块的工地上,长安建筑行的施工队已经进场平整土地。
人力水泥搅拌机在七八人驱使之下日夜不停地转,碎石和沙子在搅拌槽里翻涌,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兴州渡口的码头也在同步扩建,木桩被一根根打入河床,桩锤落下时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从内地运来的水泥和钢材在这里卸船装车,搬运工们喊着号子扛着货箱在跳板上来回穿梭,汗湿的短褐贴在背上,露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新修的支线公路从渡口直通工业园,路面刚铺了第一层碎石,被骡马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种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景象,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那是一种亲眼看着一座城市、一个时代在自己脚下从无到有、从荒凉到繁荣的亢奋。
田况站在州衙门口,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商队和远处工业园上空袅袅升起的烟柱,忽然想起辛缜当年要去华容垦荒时说过的那句话,“湖北熟,天下足”。
他微微笑了一下,在心里默默改了两个字:河西通,天下兴!
而这,只是开始。
……
汴京城得知这个消息是在几天之后。
当消息传回汴京的时候,整座都城都沸腾了。
六百里加急驿马从西线驰道一路狂奔入城,马蹄踏碎了南薰门外新修的青石板路面上的几片落叶,驿卒背上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守门的禁军士兵远远望见那面红旗便知道是西边的捷报,慌忙将城门两侧的行人驱散。
驿马直冲进枢密院,承旨司的值房里,陈平接过那沓盖着西域诸国御印的国书抄本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便猛地抬起头来,对身旁的年轻文书喊道:“快!抄送政事堂、三司、内藏库,各一份,立刻!”
政事堂值房里,宰执们传阅着西域诸国签下的通商协议抄本,一个个喜形于色。
那几份国书的译本在长桌上依次传递。
伊犁西夏国书,商税半成、通商协议、护卫协议。
于阗国书,商税降至半成以下。
疏勒国书,驿站和驼马无偿供大宋商队使用。
龟兹国书,互市条约全文。
焉耆国书,天山向导和骆驼供大宋商队雇用。
高昌国书,商税几乎降到象征性水平,主动请求设立大宋常驻商馆。
每一份国书的措辞都毕恭毕敬,每一份国书的条款都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三司使张方平拿到国书的译本后,当场就让人搬来了算盘。
这位管了大半辈子钱粮的老计相,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地拨了一整夜,把新开商道沿途各国的关税、过路费、互市规模逐项逐项地核算了一遍。
核算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愣了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几乎是梦呓般的语气对坐在对面的韩琦到:“韩相,就这一个月的协议,光是于阗、疏勒、龟兹、焉耆、高昌这几个国家的关税和过路费加起来,每年节省的财政支出就够再修一条河西驰道了。
如果加上与李元昊那边的马匹贸易、玉石贸易、皮毛贸易,还有沿途驿站带动的骡马行、客栈、仓储、餐饮,这个数字还要翻上一番不止。”
韩琦接过那份清单看了又看,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沉默片刻,然后把文书缓缓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那种笑意,在他的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对在座的宰执们说道:“于阗、疏勒、龟兹、焉耆、高昌,这些名字,我只在汉唐史书里读到过。
当年班超投笔从戎,在西域经营了三十一年,也不过就是这几个地方。
如今我们的使者带着三千铁鹞子走了一圈,不到一个月,全签了。
这不只是通商,这是把整个西域都纳入了大宋的朝贡体系。
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粮一草,仅凭国威,就让西域诸国望风而归,汉唐之盛,也不过如此。”
消息从朝堂传向市井,汴京街头更是热闹非凡。
御街两侧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谈论西域通商的消息,从潘楼街到旧曹门,从大相国寺到新郑门,整座城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亢奋之中。
说书先生已经连夜编了新的话本,讲大宋使者如何带着三千铁鹞子威震西域,如何马踏于阗、于阗国王吓得从王座上滚下来、赶紧派王子快马加鞭前来迎接,疏勒国王连夜送国书、龟兹国王亲献美酒、高昌国王在城门口摆下歌舞盛宴。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堂茶客拍着桌子叫好,铜钱往台上扔得哗哗响,有个刚从西北回来的商人听到精彩处,站起来朝满堂茶客喊道:“说书先生说的都是真的!
我在兴州亲眼看见过于阗使者,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金线绣的锦袍,捧着国书跪在田相公面前!
那场面,比说书先生讲的还气派!”
各州进奏院的驻京官员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家书。
上一轮是兴庆府投降、西夏灭亡,这一轮是西域通商、商路重启。
信里的内容大同小异,却一封比一封急促,本州的商号赶紧派人去西北占位置,去晚了连兴州工业园的门都挤不进去。
河北的进奏官在信里写道,他亲眼看见湖北商帮的人已经在兴州圈了地,连招牌都挂上了。
两浙的进奏官在信里写道,兴州城里的客栈连柴房都住满了,后来的商人只能在城外支帐篷过夜,这些帐篷现在已经连成了一片,入夜时分灯火通明,比好多州城的夜市还热闹。
这股热潮还在不断扩散。
很快就不只是汴京了,洛阳、大名、应天、江陵、扬州、苏州、杭州,每一座有商人聚集的城市都在热议丝绸之路重启的消息。
这些年大宋的经济一直在快速发展,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造富神话。
汴京是第一波。
水泥路、玻璃窗、青云车、菜洞子,让京城的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御街两侧的商铺一年租金翻了好几番。
河北是第二波。
战后重建催生了大量的建材和布匹需求,那些最早在废墟上建起砖窑、在荒地上圈出牧场、在新修的水泥官道两侧开设驿站和骡马行的先行者们,如今个个都是巨贾,大名府和真定府的富商们已经开始在汴京买宅邸、置产业。
湖北是第三波。
圩田、新城、工厂、码头,岳州和江陵的商人们从无到有建起了一座商业帝国,联盛商行的沈万川、洞庭粮运的朱文正、湖广木业的刘三泰,这些名字在长江沿岸已经无人不知。
然后其他地方的经济发展也陆续在造富,陕西受益于横山收复和西北贸易,京兆府的皮毛商人和秦州的药材贩子们依托新修的横山主路把生意做到了河套。
两浙受益于海贸和丝绸,明州港的市舶收入连年攀升,杭州的丝绸商人跟着海船把货卖到了日本和高丽。
甚至连偏远的四川也因为盐铁司的产业扩张而涌现出了一批依靠冶铁和井盐起家的富商,蜀地的铁器顺着长江水道一路卖到了荆湖和江南。
整个社会已经形成了一种对致富的狂热追逐,每一个有资本的人都在找下一个能让他们翻身的投资机会。
现在西夏回归,西域通商,丝绸之路重启,这是比河北和湖北加起来还要大的机遇。
大宋打通了通往整个西域和极西之地的商道,一个与大宋本土一样庞大的消费市场豁然敞开了大门。
在这片广袤的市场里,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几乎所有门类的商品都面临着数倍乃至十数倍的溢价空间,而且几乎没有竞争对手。
整个大宋彻底疯狂了。
辛缜对这个热潮自然乐见其成,甚至还在不断地推波助澜。
他太清楚大宋眼下的处境了。
经过十多年的产业扩张,盐铁司的钢铁、水泥、玻璃、陶瓷、纺织、缫丝的产能已经远远超出了国内市场能消化的极限。
华容的高炉日夜不息,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可仓库里积压的铁锭堆成了山。
岳州的纺织厂织机从早响到晚,布匹堆满了半个仓库,可国内的布商们已经开始压价了。
兴州的玻璃厂还没投产,但从华容运来的玻璃制品已经在汴京的市场里饱和了。
荆湖北路的圩田每年产出的粮食堆满了天下粮仓,朝廷不得不连续多年扩大常平仓的规模来消化余粮。
大宋内部的生产力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不是生产不出来,是生产出来卖不掉。
光靠本国的消费市场已经吃不下这么多产品了。
之前只靠着海贸这一条路,明州、泉州、广州的港口虽然繁忙,但海上商道风险大、周期长,一艘海船从明州出发到南洋来回要大半年,且海上风浪无常,沉一艘船就是血本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