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78节

  “听说过了高昌那段路挺荒的,沿途水源多不多?”

  “水源倒还好,向导说每隔几十里有绿洲,但过了疏勒往西,路上有狼。”

  赶骡的汉子把鞭子甩得啪啪响,骡马脖颈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渡口的浮桥上,满载货物的骡车正在一辆接一辆地缓缓通过,桥身被压得吱呀作响,浮桥两侧的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浪花。

  有些等不及的商队干脆在渡口上游找了水势平缓的河段,雇了本地熟悉水情的船工,直接用皮筏和木船将货物一船一船地运过黄河,河面上舟楫往来如梭,远远望去像一幅活过来的漕运图。

  兴州渡口的码头原本是西夏时期留下的旧栈桥,田况已经命人紧急扩建,但施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商队涌来的速度,工头们站在脚手架上喊话都喊哑了嗓子,新打的木桩还没来得及全部楔入河床,商队已经在临时码头上排队卸货了。

  空气中弥漫着骡马的汗味、新锯木料的松香、黄河水的泥腥和远处工地飘来的水泥灰,混成了一种独属于兴州的、躁动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沈万川站在渡口的高台上,望着自己那支庞大的车队缓缓驶过浮桥。

  十几辆四轮青云车,每辆车都由两匹河套壮骡牵引,骡子是他特意从归附的党项部落里精挑细选的,肩高体壮,蹄子比中原的骡马大出一圈,走戈壁滩上的碎石路如履平地。

  车身上蒙着厚厚的油布,油布边缘用麻绳密密匝匝地绑了好几道,缝隙处还涂了防水的桐油,沙漠里随时可能遇上沙暴,细沙一旦灌进货箱,再好的东西也得报废。

  车轮碾过浮桥木板时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隆声,每一下都震得桥身微微发颤。

  车上装的可不是拿来卖的普通商品。

  油布下面是沈万川花了整整一个月精心准备的样品,每一件都代表了眼下大宋工业的最高水准。

  三酸二碱技术完备之后,各种化工产品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被发明了出来,联盛商行在岳州的化工作坊里雇了好几十个技术学堂毕业的年轻技师,光是一个“香”字就做出了好几种完全不同的东西,香皂用来洗浴,香水点在耳后,洗衣粉泡衣服,洗洁精刷碗碟,还有一款加了薄荷脑的清凉油,蚊虫叮咬一抹就灵,在荆湖北路已经卖得家家必备。

  这些都带上了。

  华容钢铁厂最新批次的刀具,刀身用新高炉钢锻造,淬火后呈幽蓝色,刃口薄得能映出人影,劈铁钉不卷刃。

  岳州陶瓷行的白瓷器皿,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如玉,对着日头一照能透光。

  江陵云锦的绸缎,一匹就要织上好几个月,光滑如水,在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摸上去像抚过溪流的水面。

  联盛商行自家玻璃作坊吹制的玻璃杯、玻璃瓶,还有玻璃镜。

  说起这玻璃镜,那是刚从技术学堂实验室里拿出来的最新产品,透明如水晶,敲之有声,背后镀了一层极薄的银膜,照出的人脸比铜镜清晰百倍,连眉毛的根数和毛孔的深浅都分得清清楚楚。

  沈万川自己对着这镜子照了一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用丝绸裹好塞进填满稻草的木箱里。

  其他商队都在争抢高昌、于阗等国的订单。

  这些天在兴州渡口排队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不下十几支商队签了往高昌方向的骡马和向导,那些商人手里攥着刚签好的通商协议抄本,兴奋得像一群尝到鲜的猫,嘴里算着几成利几成利,盘算着年前就能翻本。

  沈万川却没有跟风。

  他在兴州待了好些天,将关于西域的情报反复研读了好几遍,又托人请刚从西域回来的人拉到客栈里问了一整夜。

  沈万川将各种信息总结了一下。

  于阗全城的贵族加起来不过几百户,高昌虽然繁华些,总人口也就跟大宋一个下等州差不多,消费力有限得很,就算把于阗全城的贵族都买空了,也消化不了联盛商行一个季度的产能。

  喀喇汗国倒是大一些,可眼下正被李元昊摁在楚河平原往死里揍,民生凋敝,商旅断绝,贵族们穷得连军饷都快发不出了,哪里还有闲钱买丝绸和香水。

  那么些个国家加在一起,虽然市场也颇为可观,但架不住大宋商人汹涌而至。

  真正值得下注的地方在更西边,塞尔柱帝国。

  这个突厥人建立的新兴帝国这几年军势极盛,从呼罗珊一路往西打,铁骑已经踏进了巴格达的大门,连哈里发都成了他们的傀儡。

  如果消息属实,这个帝国的体量、人口、财富和消费力将远超西域所有小国的总和。

  沈万川把这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当晚在客栈里对着油灯重新画了一张商道路线图,用炭笔从伊犁河谷往西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穿过楚河、锡尔河,一直画到波斯高原,在伊斯法罕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车队沿着宋使刚刚打通的那条丝绸故道一路向西。

  从兴州出发,经凉州、甘州、肃州、瓜州,出沙州进入高昌境内。

  一路上果然颇为安全,有李元昊铁鹞子震慑在前,宋使的三千铁骑刚刚耀武扬威地走了一圈,沿途诸国没有敢对宋商下手的。

  偶有几个不开眼的散兵游勇远远地缀着车队想打秋风,看到车队护卫腰间的华容弯刀和驮马背上插着的联盛商行旗帜,便打消了念头。

  过了高昌,沿天山南麓西行,经龟兹、疏勒,再往西便出了传统意义上的西域地界,进入了塞尔柱帝国的东部边境。

  路况时好时坏,有些路段是商队踩出来的土路,碎石和沙砾被骆驼蹄子磨得光滑发亮。

  有些路段是废弃的古代驿道,路基还在,但路面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

  沿途的水源时有时无,沈万川雇了三个熟悉这条路的高昌向导,一个负责前方探路,一个负责押后,一个专门记录沿途水源和绿洲的位置。

  每到一个水源点,向导便让人在水囊上做标记,说回来时还要靠这些标记找水。

  第一座塞尔柱边境城市不大,城墙用黄土夯筑而成,城垛被风沙打磨得棱角模糊,城门口的老柳树枯了半边。

  沈万川没有急着做生意,他找了家客栈住下,每天在集市上转悠,从布匹到陶器、从香料到铁器,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记。

  他在本子上画满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数字,这个城市的布匹以粗麻为主,细布极少,价格却比汴京的棉布还贵。

  陶器釉色暗淡,器形笨重,连个像样的茶壶都找不到。

  铁器铺子里最好的刀,钢口还比不上大宋以前还没有高炉时候的铁器。

  他甚至学会了用波斯语讨价还价,发音虽然生硬,但配上手势已经够用了。

  从这座边境小城开始,他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考察下去,每到一处便停留几日,逛集市、访商贩、拜会当地长官、记录物价和消费习惯。

  越往西走,城镇越繁华,市场越大,伊斯法罕的轮廓在他心里也就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离开兴州数月之后,车队抵达了塞尔柱帝国的首都,伊斯法罕。

  这座城市比沿途所有的西域城邦加起来还要大上好几倍,城池广阔,城墙用大块青石砌成,城门洞高阔得能并排走好几匹骆驼。

  大清真寺的蓝色穹顶在阳光下闪着琉璃般的光泽,宣礼塔上的呼唤声悠长而辽远。

  集市上汇聚了来自整个中亚、波斯和阿拉伯世界的商队,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有披着毡袍的突厥牧民,有从印度来的香料贩子,有从巴格达来的阿拉伯行商,骆驼的铃铛声从早响到晚,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羊肉和新鲜烤饼的混合气味。

  沈万川在集市上转了一整天,把所有看到的商品都在心里跟大宋的做了对比,然后在客栈房间里对着油灯笑了很久。

  这座帝国的心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富,而它正在等着他。

  沈万川在伊斯法罕住了下来。

  他住的客栈在大清真寺背后那条巷子里,是当地一个波斯老商人开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每天天不亮宣礼塔上的呼唤声就把他叫醒,他爬起来洗把脸,揣上炭笔和本子就往集市上走。

  一连逛了大半个月,他把伊斯法罕城里大大小小十几个集市全走遍了,大巴扎、铁匠巷、陶器街、香料棚、布匹坊、牲口市,连城墙根下那个只在日落时分开张的旧货地摊都不放过。

  他蹲在陶器铺子前拿起一只釉色暗淡的陶碗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摸了摸碗口不规则的边缘,问老板这只碗能卖多少钱,老板报了个数,他在心里默默换算成大宋的铜钱,然后轻轻把碗放回原处,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挤进香料棚里捏起一小撮藏红花放在鼻子底下闻,跟旁边一个从呼罗珊来的香料贩子攀谈起来,聊了半上午,把从波斯到印度的香料贸易路线摸了个大概。

  他在铁匠巷看一个本地铁匠用皮囊鼓风打铁,看了整整一个时辰,那铁匠打了三把弯刀,每一把的刀刃厚度都不一样,淬火时嘶嘶冒着白汽,刀身从水里捞出来时弯得像条蛇。

  他蹲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摇头,在本子上用炭笔画了个弯刀的草图,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处铁匠无统一模具,淬火无温度控制,废品率极高。

  大半个月逛下来,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翻回最新写的那几页,对着油灯看了一整夜,最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炭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塞尔柱军力虽强,文明差距不可道里计。大宋商品至此,犹天工降凡尘。”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城门口看骑兵巡逻。

  塞尔柱帝国的确颇为强大,军力比沿途西域国家都要强,骑兵精锐,纪律严明,盔甲鲜明。

  那些骑手身材魁梧、面容剽悍,战马高大健壮,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整齐的轰鸣,确实有一种新兴帝国不可一世的锐气。

  沈万川靠在一根拴马的石柱上,眯着眼看着骑兵队列从面前走过,默默在心里数了数人数和装备,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但就文明程度而言,与大宋相比,依然是路边一条,哦,这还是跟十几年前辛缜未入盐铁司时的大宋相比。

  跟现在的大宋比,那根本没有可比性。

  这座城市里没有水泥路。

  街道上铺的是碎石和黄土,晴天时骡马一过便扬起漫天尘土,呛得路人掩面咳嗽。

  一到雨天便泥泞不堪,骡马蹄子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行人只能沿着墙根一溜垫脚石小心翼翼地跳着走。

  没有玻璃窗,富人家的窗户用的是打磨过的薄云母片,透进来的光昏黄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脏兮兮的羊皮纸。

  穷人家干脆用木板一挡了事,屋里白天也黑得跟地窖似的,大白天也得点油灯。

  没有青云车,街上最豪华的交通工具是骆驼和披着彩色毯子的骡子,有钱人出门坐在骆驼背上,脚下挂着一对铜铃,叮叮当当招摇过市,这就已经是身份的象征了。

  没有路灯,入夜后全城一片漆黑,只有贵族的宅邸门口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烧的是劣质羊油,火苗忽明忽暗,冒出的黑烟把墙壁熏得焦黄,灯光微弱得只能照到门前几步远的地方。

  沈万川晚上从集市回来,好几次差点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那排水沟也不是水泥砌的,就是一条露天的土沟,垃圾和污水混在一起,空气中飘着一股让人皱眉的酸臭味。

  大宋中小城镇的标配,水泥路、玻璃窗、青云车、公共马车、沼气路灯在这里一样都找不到。

  连汴京城外的普通镇子都比这里先进不知多少。

  大宋随便一个县城的小康人家,过日子的方式都比这里的贵族更讲究:早晨起来用牙刷蘸了牙粉刷牙,用香皂洗脸,拿玻璃镜照一照。

  白天在屋里就着玻璃窗透进来的亮光做针线,渴了用白瓷茶壶泡一壶岳州新茶。

  晚上出门有街边的沼气路灯照亮,回家可以摇上清甜的井水净手洗脸,灶台上摆着洗洁精和洗衣粉。

  这些大宋百姓司空见惯的日常,放在伊斯法罕,每一样都足以让最有权势的贵族瞠目结舌。

  沈万川在街上看到一个大贵族的管家在指挥仆人打井水,用木桶一桶一桶地往上提,再一桶一桶地挑回宅子里,累得汗流浃背,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这种差距是方方面面的,但沈万川是个商人,他首先看的是生意。

  在街上逛了这么些天之后他发现,塞尔柱帝国的商品颇有些异域风情,波斯的织毯花纹繁复,羊毛染色用的是天然植物染料,红的是茜草,蓝的是靛蓝,黄的是石榴皮。

  呼罗珊的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天空。

  从印度辗转贩运过来的檀香木,气味幽远沉静,放一小块在衣箱里能熏香整柜衣裳。

  这些确实有中原见不到的独特风格。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们的陶器与大宋的瓷器放在一起,简直就是泥巴与美玉的区别。

  塞尔柱的陶器釉色暗淡,器形笨重,碗口边缘高低不平,表面的彩绘模糊不清,用手指轻轻一蹭就能抹掉一层颜料,烧制温度低,胎体疏松,敲上去声音沉闷得像敲一块木头。

  沈万川在陶器铺子里拿起一只据说出自本地最有名窑口的陶盘,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发现盘底还有窑烧时粘连的砂砾,工匠连打磨都懒得打磨。

  而大宋的瓷器釉色温润如玉,器形优雅,胎薄如纸,敲之如磬,放在阳光下能透出指影,每一道弧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致到了让人不忍心拿来盛菜的地步。

  塞尔柱的布匹粗糙厚重,棉布纱线不匀,经纬线粗细不一,织出来的布面疙疙瘩瘩,穿在身上又硬又扎。

  麻布更是粗粝刺肤,洗过几次便僵硬得像块木板,边缘处还挂着没处理干净的麻结。

  即便是贵族身上穿的所谓“精织”衣袍,在大宋随便一个县城布庄里都拿不出手,那料子的质地和手感,在汴京只能算是次品。

  铁器更是天壤之别,塞尔柱的铁匠还在用皮囊鼓风的老法子,炉温上不去,铁水化不透,打出来的弯刀刀刃厚钝、锋口粗糙,刀身布满锻打的锤痕和杂质气泡,淬火时温度全凭手感,火候稍有偏差刀身就弯得像条蛇。

  他在铁匠巷看到一个铁匠打了三把刀,三把刀的长度都不一样,刀刃的弧度也各不相同,这人还自称是伊斯法罕最好的刀匠,一把刀能换两头骆驼。

  而华容钢铁厂一把普通的厨刀,刀身光洁如镜,刃口锋利得能剃汗毛,每一道淬火工序都有精确的温度控制,成品率高得让任何塞尔柱铁匠都望尘莫及。

  至于化工产品,肥皂、香水、洗衣粉、洗洁精,伊斯法罕的集市上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本地人洗澡用的是碱土和油脂混合熬制的粗皂,气味难闻,洗完皮肤发涩,只能算是勉强去了污。

  贵族用的香料是纯天然的麝香和玫瑰水,采自波斯的玫瑰园,用铜釜蒸馏,产量极低,一小瓶玫瑰水的价格抵得上一匹好马。

  至于洗衣粉和洗洁精,这些在大宋已经普及到了县城杂货铺的东西,在这里连名字都没有,本地人洗衣服靠的是河边用木棒捶打,再撒上一把碱土,洗完的衣服硬邦邦的,穿在身上磨得皮肤发红。

  沈万川坐在客栈房间的油灯下,把从兴州带来的样品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一面玻璃镜,镜中映出他那张被西域风沙吹得粗糙黝黑的脸,连眼角新添的几道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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