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信里用炭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一句话:“伊斯法罕一城,可抵西域十国。塞尔柱全境,可抵半个大宋!”
这话是他心情激荡之下所写,前半句算是属实,后面一句却是有点吹牛逼了,大宋如今的消费力,又岂是一个塞尔柱能比拟的。
沈万川当然不是唯一一个在西域开疆拓土的商人。
他的野心最大、走得最远、成就也最瞩目,塞尔柱帝国的高官们如今只认“沈”字招牌,联盛商行的麒麟旗从伊斯法罕一路插到了波斯高原深处。
但跟在他身后涌入西域的大宋商行,数量之多、势头之猛,同样令人瞠目。
成千上万的商队沿着河西驰道和天山南麓蜂拥而出,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从玉门关一路向西奔涌。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高昌。
高昌国王当初亲自出城迎接宋使,在城门口摆下美酒歌舞,如今看来这笔投资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大宋商人把高昌当成了进入西域的第一个中转站,骡马车队在这里歇脚补给,客栈和货栈的生意好得让高昌本地商人半夜都能笑醒。
吐鲁番的葡萄干和葡萄酒被宋商整批整批地收购,装上回程的空车运往汴京。
紧接着是龟兹、于阗、疏勒,一座座绿洲城邦的集市上,丝绸、瓷器、玻璃器皿、铁器、茶叶、香皂、香水、清凉油如同潮水般涌来,把这些沉寂了上百年的古老商路重新激活。
龟兹的集市上,一个本地陶器商蹲在自己铺子门口,看着对面新开的大宋瓷器行里人来人往,再看看自己摊位上那些釉色暗淡、器形笨重的陶碗陶罐,默默把价钱降了一半。
于阗的玉石商人原本是这条商道上最骄傲的一群人,他们的和田玉温润细腻,从汉唐以来就是中原宫廷的贡品。
可如今大宋商人带来的商品每一样都比玉石更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能把人脸上的毛孔照得清清楚楚,一块茉莉花香皂洗完之后皮肤滑嫩还带着幽香,一把华容弯刀劈铁钉不卷刃。
玉石商人们发现,自己用来交换宋货的玉石,在大宋商人眼里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人家要的是良马、药材、皮毛和绿松石。
疏勒的情况更有意思。
疏勒国王因为当初主动派使者快马送国书的英明决策,得到了大宋商人的格外青睐,好几家大商行都把西域分号的总部设在了疏勒,因为这里正好卡在天山南麓的交通要道上,往西通往塞尔柱帝国,往南通往印度。
疏勒的集市规模在短短大半年里扩大了好几倍,新修的货栈和客栈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连城门外的空地上都搭起了临时集市。
大宋的商品像水银泻地一样渗入了西域诸国每一个角落的每一个集市。
高昌的巴扎上,从汴京运来的绸缎和从岳州运来的白瓷茶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龟兹的集市里,华容钢铁厂的刀具和农具取代了本地铁匠铺的粗劣铁器。
于阗的玉石巴扎旁边,联盛商行的分号里摆满了玻璃镜、香皂和座钟。
疏勒的城门集市上,来自大宋的商贩用流利的波斯语和突厥语吆喝着叫卖。
西域的百姓们发现,这些从东方涌来的商品不但价格比从前从粟特商人手里辗转买来的便宜得多,而且质量好得让人无法拒绝。
而随着商品一同涌入的,是人。
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汉人,穿着大宋的服饰,说着各种口音的官话,从河西走廊一路走到天山南北,走到西域诸国每一座有集市的城池。
宋商到了西域,入乡随俗却又不失本色,他们不再拘束于国内各种商户只能穿指定服色的规矩,这里是西域,天高皇帝远,谁管你穿什么?
于是他们纷纷换上了自己商行里最好看的绫罗绸缎。
男人们穿着江陵云锦的长衫,腰间系着苏杭刺绣的锦带,头上戴着乌纱巾,脚下蹬着汴京鞋坊精制的皮靴。
女眷们穿着湖州丝绸的褙子,袖口和领口镶着金线花边,发髻上簪着岳州陶瓷烧制的花簪,手腕上戴着华容银楼打造的金银镯子。
中原人物的风流风靡整个西域,宋人服饰的优雅、面料的精良、款式的多样,像一阵旋风般席卷了西域诸国的上流社会。
在于阗王宫的一次宴会上,于阗国王见大宋商团首领穿着一件墨青色云锦长衫,衣料在烛光下泛着如水波般的暗纹,举手投足间袍袖翻飞如行云流水,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金线都快磨秃了的织锦袍子,心里酸溜溜的,宴会结束后便派人去大宋成衣行定做了好几套一模一样的行头。
高昌国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朝会上宣布,以后所有正式场合,王族和官员一律改穿宋服。
高昌的贵族们起初还有些矜持,可当他们看到大宋商人带来的那些成衣样品之后,所有矜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宋商人将成衣行开进了西域诸国,量体裁衣、按季供货。
汴京、苏杭、岳州最时兴的款式,不出几个月就能在高昌、龟兹、疏勒的成衣行里买到。
成衣行里还配了铜镜和玻璃镜,贵族们试衣的时候可以在镜子里前后左右照个遍。
这种体验在西域是前所未有的,本地裁缝做衣服全靠目测,款式千年不变,穿上身合不合身只能问旁人。
一时间,西域贵族纷纷以穿宋服为荣,谁要是在宴会上穿了一件波斯旧款,都不好意思跟穿宋服的邻座谈话。
这股风潮很快从贵族蔓延到了民间。
一些小富人家和商贩虽然买不起云锦绸缎,但也纷纷效仿宋服的款式,用宋朝的布料仿制,虽然材质粗糙些,但那股风雅的味道还是有的。
后来再到的宋商,一进城就傻眼了,满大街的西域人,从贵族到商贩,从官员到平民,一个个穿着宋人服饰招摇过市。
有人错把高昌本地小贩当成汴京来的同行,用纯正的汴京官话上前攀谈,把小贩问得一脸茫然,连连摆手。
但汉人这种生物,天生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街溜子”。
他们不会满足于仅仅在高昌、于阗、龟兹这些已经签了通商协议的熟地做生意,既然塞尔柱帝国已经有人在前面探过路了,跟着走就行。
于是,继沈万川之后,越来越多的宋商沿着他走过的路线翻越天山、渡过锡尔河,踏入了塞尔柱帝国的地界。
他们到达伊斯法罕之后惊讶地发现,这座城市比高昌繁华了不知多少倍,城池广阔,人口稠密,大巴扎里汇聚了来自波斯、阿拉伯、印度乃至非洲的商队,而大宋的商品在这里就是降维打击。
于是更多的人蜂拥而入,伊斯法罕的大巴扎里很快便不再只有联盛商行一家大宋商号。
洞庭粮运在这里开了粮油行,把荆湖北路的稻米和河套的小麦卖到了波斯高原。
湖广木业在这里开了木材行,把辰州溪峒的百年老杉木用驼队一程一程地运到伊斯法罕,卖给本地的贵族建宅邸。
江陵云锦在这里开了成衣行,专做塞尔柱贵族的定制生意,总督马立克沙的妻妾们已经成了常客,每次新货到了必定第一个来挑。
香料商、茶叶商、铁器商、钟表匠、瓷器商,各行各业的宋商在伊斯法罕的大巴扎里插上了自家的旗号,原本以波斯语和阿拉伯语为主的集市上,现在到处都能听到汴京官话、荆湖口音和陕西腔。
但街溜子的天性决定了他们的脚步绝不会止步于伊斯法罕。
塞尔柱帝国的西边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传说中有一个叫拜占庭的罗马帝国,黄金遍地,城墙高耸入云,皇帝穿着紫色的袍子,宫廷里铺满了丝绸。
虽然那个帝国远在地中海的彼岸,但已经有几支胆大包天的商队在伊斯法罕雇了向导和翻译,继续往西探索。
他们从伊斯法罕出发,翻越扎格罗斯山脉,沿着底格里斯河一路向西,经过塞尔柱帝国西部的几个重要城市,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巴格达,这座曾经是阿拔斯王朝哈里发首都的千年古城。
巴格达的繁华程度虽然比伊斯法罕略逊一筹,但毕竟是曾经的西域中心,底蕴深厚,商机无限。
几支宋商在这里盘桓了好些天,考察了一圈之后便决定在此设分号。
至于更西边的拜占庭,虽然路途遥远,但已经不是遥不可及了,有大胆的宋商已经在巴格达找到了曾经跟随塞尔柱骑兵去过拜占庭边境的向导,正在筹备一支小型探险商队,准备再往西走,去看看那片传说中的紫色帝国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们认为,他们不必在当地做生意,只要收集足够多的信息就足以令他们暴富了,到时候拿着这些信息回去装订成册,卖给那些想要做生意的商人,一样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这个想法没有问题,现在兴州城里就有类似的商户,他们专门收集各种西域的信息,然后给后来冒险的商人售卖这些信息,沈万川收集信息就是从这些商人手里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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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中兴盛世!(晚上还有一章!)
曹安站在沙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通向西域的茫茫戈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戈壁滩上的风裹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后的河西走廊,从凉州到甘州,从甘州到肃州,从肃州到瓜州,从瓜州到沙州,一条宽阔平整的水泥驰道已经全线贯通。
这条路,他和他的工程兵修了整整两年多!
最难的是肃州到瓜州段。
那里是戈壁与沙漠的交界,风沙最大,春季沙暴频繁得让人绝望。
头天铺好的路基,第二天能被流沙埋掉半截。
上午夯实了,下午一场风过来又得从头干起。
有几次连曹安自己都站在被埋了半截的路基前发了很久的呆,身边的工兵队长说要不要换个路线绕开这段沙地,曹安摇了摇头。
他让人回凉州调来了水泥预制板,又下令从祁连山脚下运来碎石,把碎石用铁筛筛过,粗细分开,粗石垫底,细石铺面,再浇水泥浆,让路面与地基牢牢粘合成一个整体。
他又在道路两侧各筑了一道半人高的挡沙墙,墙体用碎石拌水泥砂浆砌筑,每隔几丈留一道豁口,让风沙从豁口中穿过而不至于把整面墙推倒。
挡沙墙内侧每隔一段距离种上骆驼刺和梭梭草,当骆驼刺的根系深扎进沙土里,梭梭草在挡沙墙的庇护下顽强地活了下来,一道绿色的防线在水泥路两侧慢慢延伸。
瓜州到沙州段反而是最好修的。
地势平坦开阔,地基坚实,连像样的沟壑都没几条。
工程兵们喊着号子,把水泥路面以极快的速度往西推进,从瓜州到沙州的路面只用了不到一季便全部贯通。
当最后一段路面完成养护、第一辆满载货物的青云车从凉州一路不停歇地跑到沙州时,曹安就站在路边,笑容满面地看着那辆马车的车轮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平稳地碾过。
这时候恰好在塞尔柱帝国呆了两年的沈万川归来,他跳下车辕,蹲在路边用手指摸了摸水泥路面,抬头对曹安说了一句:“曹将军,这条路修到沙州,我们以后从凉州运货到西域,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曹安点了点头,看着那辆青云车重新沿着驰道继续往东驶去,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自豪,这条路,是他带着工程兵一寸一寸修出来的!
从汴京到兴州,从兴州到凉州,从凉州到沙州,大宋的水泥驰道已经横穿了整个河西走廊。
他让人在沙州城门外立了一块石碑。
石碑是从祁连山采来的花岗岩,由石匠一凿一凿地刻出来,正面用楷书写下大字:“河西驰道,东起凉州,西至沙州,全长数千里。
皇祐九年,曹安督造。”
背面则密密麻麻地刻着每一段路面的施工负责人、测绘工匠和牺牲士兵的名字。
曹安亲自在石碑底座上刻了辛缜军令里的那句话,“路通则政令通,政令通则人心通。”
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沿着驰道往东返回兴州,一路检查沿途的驿站和储水点。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驿站,驿站里有储水窖池和备用驮马,屋顶的瓦片在河西的烈日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驿卒们已经到位,正在往水窖里储水、往马厩里添草料。
曹安每到一处便下马检查,确认水窖的水位、驮马的数量和驿卒的排班都落实到位之后才重新上马。
他知道,这条路修通只是第一步,能让商队在上面安全地跑起来,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任务。
这条路,即将迎来从大宋腹地涌向西域的商队洪流。
与此同时,兴州工业园的主体工程已经全部完成。
这片从荒滩上硬生生造出来的工业园区,在不到两年的工期里拔地而起,如今已是烟囱林立、厂房成片,黄河西岸的这片土地彻底变了模样。
盐铁司的高炉第一个点火投产。
开炉那天,老钱亲自站在高炉前,指挥工匠们将第一批铁矿石和焦炭从炉顶投入。
鼓风机开始轰鸣,炉膛里的火焰从风口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扑面感受到。
出铁口的耐火泥被凿开的那一刻,金红色的铁水奔涌而出,沿着耐火砖砌成的铁沟流入砂型,火星四溅,铁水在砂型中缓缓凝固,铸成了兴州工业园自己生产的第一批铁锭。
围观的工匠和力工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老钱从砂型里捧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铁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咧嘴笑道:“以后西北的农具、刀剑、铁锅,不用再从内地运了,咱们自己就能造!”
三酸二碱工厂的烟囱紧随其后开始冒烟。
这座化工厂的整套设备都是从汴京搬过来的,硫酸塔、硝酸冷凝器、盐酸吸收塔、纯碱碳化塔、烧碱蒸发釜,每一台设备都由长安建筑行的工匠按图纸精确安装,管道接口用铅锡合金密封,确保不会有腐蚀性液体渗漏。
老钱从盐铁司调来的技师们带着一群在兴州本地招募的学徒,在设备前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控制反应温度、怎么调节物料配比、怎么处理废液。
投料试车那天,硫酸塔里第一次流出了无色透明的浓硫酸,学徒们用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接了一瓶,举在阳光下看,瓶子里的液体纯净得像水一样。
三酸两碱的稳定生产,意味着整个西北的皮革加工、纺织印染、玻璃制造、造纸、肥皂生产,都有了充足的化工原料供应,不必再依赖从华容长途运输。
玻璃厂的轮窑是第三个投产的。
吴老窑头亲自从岳州赶到兴州主持点火,他在轮窑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盯着窑温的变化,指挥工匠们适时添煤、调节风门。
当第一炉玻璃液从出料口缓缓流出时,吴老窑头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液在勺子里缓缓流动,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