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83节

  只是在那段新旧党争激烈反复的岁月里,他始终不得容身,被一贬再贬,从黄州到惠州,从惠州到儋州。

  这一辈子,他自然不会让苏轼再陷入那些无休无止的政治漩涡。

  也许苏轼会因此少写几首传世的贬谪诗词,但他会有一个更安稳、更从容的人生,不需要在乌台诗案里担惊受怕,不需要在黄州的东坡上躬耕自食,更不需要在儋州的瘴疠之地孤独终老。

  那就是他该得的。

  辛缜把茶碗搁在案上,对欧阳修说:“永叔兄,你约个时间,我见见他们父子三人。”

  接见苏氏父子的地点安排在枢密院偏厅。

  这间偏厅平日用来会见各路进京述职的将领和边疆使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案上摆着河西驰道的沙盘模型,角落里甚至还立着一副擦拭得锃亮的禁军制式钢甲。

  苏洵走在最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却浆洗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历科场失意之后的沧桑,他考了大半辈子,至今还是个布衣。

  但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而沉稳,进门后不卑不亢地扫了一眼偏厅的陈设,然后端端正正地朝主座上行了一礼。

  苏轼跟在父亲身后,身形比辛缜想象中更为挺拔。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布衫,领口微敞,站在那里自有一股遮掩不住的风采。

  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饱读诗书又天性乐观的人才会有的亮,不是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和热情的明亮。

  苏辙最末进门,面容与兄长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清瘦,神情沉静,目光内敛,与苏轼那种外放的锋芒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一个像春日朝阳,一个像秋夜朗月。

  辛缜没有摆枢密使的架子。

  他让陈平把茶具搬到偏厅的小茶几上,亲自挽起袖子为三人斟了茶,碧绿的茶汤注入岳州白瓷杯中,清香顿时在偏厅里弥漫开来。

  “三位远道而来,路上走了多久?”

  苏洵双手接过茶杯,略微欠身道:“回辛枢密,从眉山出发,走水路出三峡,经荆湖北路转陆路北上,前后走了将近两个月。

  在荆湖北路境内走了一段水泥官道,那路面平整得让人舍不得下车,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赶路也能是一种享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沿途还经过了岳州新城,老夫特意多逗留了两日。

  那座城,说句冒昧的话,老夫在巴蜀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那样整齐的街道、那样繁忙的码头。

  尤其是那座岳阳楼,登楼一望,洞庭湖烟波浩渺,气象万千,让人心折。”

  “老泉先生喜欢洞庭湖的风景?”

  辛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跟老朋友聊天,“眉山老家呢?我听说蜀中的山水也颇有可观。”

  “蜀中山水以险峻奇秀取胜,眉山更是清幽之地。”

  苏洵放下茶杯,神色间有几分怀念,“老夫在家乡时,每日早起推开窗便能望见峨眉山,春有杜鹃满坡,秋有红叶满谷,虽比不上洞庭湖的浩荡,却也别有一番清趣。

  只是这些年,巴蜀的官道年久失修,许多地方的栈道已经破烂不堪。

  我们出川时走的那条路,有好几段是悬在峭壁上的木栈道,人走在上面脚下嘎吱作响,老夫一路提心吊胆。

  倒是进了荆湖北路地界之后,路一下子变好了,水泥路面平整宽敞,沿途驿站井然有序,老夫在马上颠簸了好些天突然平稳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巴蜀的栈道确实该修了。”

  辛缜将茶杯搁在案上,转头看向坐在兄长身旁的苏辙,“子由,你父亲说你读了这些年书,对时务颇有见解。

  眼下西北初定,你觉得朝廷在河套一带最应该先做的事是什么?”

  西夏已经平定,自然不需要寻苏辙问策,这不过是考一下苏辙对于时务的了解。

  苏辙自然了解这个道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略微思索了片刻,然后不卑不亢道:“辛枢密,学生在眉山时读到枢密院发往各州县的邸报,说灵州路和河西路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编户和屯田。

  学生以为,河套初定,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而稳住人心的根本在于轻徭薄赋。

  西夏旧地的百姓在西夏治下生活了上百年,赋税劳役都不轻,如今归附大宋,第一件事应该让他们切实感受到大宋的赋税比西夏更轻、日子比西夏更好。

  有了这份安心,百姓才会真心归附,之后的编户、屯田、修路、办学这些事才能顺利推进。

  不然的话,就算把田分下去了,百姓心里不踏实,还是会跑。”

  辛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里却多了一层赞许。

  苏辙这番话虽不算惊世骇俗,却是一个务实之人的务实之见,他抓住了治理新附之地的核心矛盾,不是制度本身,而是人心。

  他转过头看向苏轼,笑道:“子瞻,我听欧阳前辈说你在眉山时除了读书,还喜欢种竹子?”

  苏轼本来正襟危坐,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喜道:“正是!

  学生在眉山老宅后面有一片竹园,种的是蜀地常见的楠竹,每年春天新笋破土的时候,学生就让人挖了做笋干。

  每有风雨,竹叶潇潇,那声音比丝竹还好听。

  不过最好看的还是竹子被大雪压弯的时候,峨眉山的雪一下就是尺来厚,竹子弯到地上也不断,第二天雪化了,又弹回去,直挺挺地立着。”

  苏洵见苏轼手舞足蹈的,微微皱起了眉头,生怕辛缜嫌弃儿子不稳重。

  然而却听得辛缜笑道:“竹子在洞庭湖却是不好种。”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像是在分享一段已经过去了很久却依然记得很清楚的经验,“我以前在华容垦荒的时候也种过竹子,想着将来成林了可以砍了做竹筏、编竹筐,还能在夏天遮荫凉。

  可洞庭湖边的水太多了,地下水位太高,竹根扎下去不到一尺就泡烂了,种了好几批都没成活。

  后来改种了水杉,那东西不怕水,根扎得深,长得也快,三年就成林了。

  有一年冬天大风雪刮倒了好几十棵杉树,我心疼了好一阵,结果第二年春天一看,倒下去的树干旁边又冒出了新苗。”

  “水杉?”

  苏轼眼睛一亮,追问道,“就是那种笔直往上长、能长好几丈高的树?

  学生在岳州城外见过,沿着水泥官道两侧种了好几排,笔直笔直的,像是列队的士兵,跟蜀中的树木全然不同,蜀中的树都是横着斜着长的。”

  辛缜笑着点头道:“就是那个,子瞻,你对水利有了解么?”

  苏轼笑道:“有一些了解。学生之前曾专门去了一趟灵州,看到沿途都在修渠,有些是修复的汉唐古渠,有些是新挖的。

  那些古渠废弃了好几百年,如今重新通水,也算是重见天日了。

  而且还解决了西北的地下水深,盐碱地多的局面,让屯田缺少水源的问题迎刃而解!”

  “西北的水利确实是个大课题。”

  辛缜将茶杯搁在案上,手指在茶几上比划着灵州和凉州之间的地形,“你们从荆湖北路过来,那边的水利系统已经相当成熟了。

  西北不一样,降水少,蒸发大,全靠黄河水和祁连山融雪。

  灵州一带的古渠是汉唐时期修的,西夏人废弃了好几百年,渠身淤塞得厉害。

  田参政从荆湖北路调了一批圩田出身的农技员过去,专门负责修复渠网,用水泥预制板加固渠壁,用铸铁闸门替换朽坏的木闸。

  河西那边更麻烦,凉州到甘州这一段还算好,水源相对充足,但到了肃州和瓜州就缺水了。

  曹安修驰道的时候,沿途打了水井,每几十里一座,驿站的储水窖池就是靠这些井供水的。

  屯田的水源暂时只能靠渠灌和井灌并行,将来如果能从祁连山引雪水下来……”

  “可以修一座坝!”

  苏轼忽然插话,目光炯炯,“学生在眉山见过山民在山溪上筑石坝,把水蓄起来,旱季放水浇田。

  如果能在祁连山脚下选一处合适的地形,筑一座更大的坝,把融雪水蓄起来,旱季放水,雨季蓄水,整个河西走廊的水源问题就能缓解大半。

  辛枢密,这跟您修洞庭湖圩田时用的圩堤思路其实是一样的,都是通过工程手段调控水量,只不过洞庭湖是多水要排,河西是缺水要蓄。”

  辛缜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倒不是被苏轼的想法惊艳到了,水库嘛,这玩意在后世太常见了。

  真正让他感慨的是,这个还没参加贡举的年轻人,能够用这种工程思维去思考问题,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这在大宋的读书人中是也算是极少见的禀赋。

  “子瞻,你在家除了种竹子、读书,还做过什么实务?”

  苏轼被他这么一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学生还在眉山老家的祖田里试过改良稻种,把蜀中本地稻和荆湖运来的新稻种杂交,不过只试了两季,成果还谈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坦率,“学生小时候读书读到民以食为天,那会儿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

  后来听说北方大旱,辛枢密在荆湖北路圩田,活民数百万,从那以后,学生就觉得,种地这件事,或许比写诗更重要!”

  辛缜看着苏轼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热烈的崇拜,顿时心中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少年时候的偶像,少年时候竟然也有自己的偶像,而偶像便是自己!

  世事真是奇妙啊!

  虽然觉得好笑,但他心里终究是觉得开心的,苏轼这么敬重他,说明这些年他所作所为不仅被世人所认可,还为苏轼这样的天才所认可,着实是他的荣幸。

  辛缜喜道:“子瞻,你现在有这些想法很好。

  但想法只是种子,种子要长成树,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和阳光,更重要的是需要时间。

  等你考完了贡举,如果有意,可以先到枢密院来跟着我历练一段时间。

  你不用急着去地方上做官,先在京城待几年,把朝廷的运作摸清楚,把全国各路的情况都看一看。

  我这里有两河、西北、荆湖、西域的所有文书档案,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等你看够了,再去地方上做实务,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苏轼愣住了。

  他没想到辛缜会当场提出这样的邀请。

  他只是个眉山来的布衣,连贡举都还没参加,而眼前这个人别看年轻,但执掌大宋军政多年,乃是大宋朝廷权力最重的大佬之一,但却对自己青眼有加,这是何等荣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在此时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原本就将辛缜视为偶像,幼年时便手抄过辛缜的每一份奏章和文章,到后来读到了辛缜在西北和荆湖北路的政绩,更是立志要成为这样经世致用、造福一方的人。

  如今亲眼见到辛缜,发现他比想象中更随和、更平易近人,而对方对自己流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亲近,更是让苏轼心中涌起一股被认可、被重视的激动。

  他站起身,朝辛缜深深一揖,颇有些哽咽道:“辛枢密厚爱,学生感激不尽。

  学生必不负枢密期望,贡举之后,愿追随枢密学习历练!”

  苏洵坐在一旁,颇有些目瞪口呆,心道子瞻啊子瞻,为父看错你了,总以为你浮浪不稳重,但今日看来,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实在是了得啊!

  不过辛缜看重自己的儿子,他作为父亲也要说些感谢的话,只是刚要开口要说,辛缜已经先一步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老泉先生,你养了两个好儿子,这是你的功劳。

  你的文章我也看过,古朴雄健,有战国策士之风。

  等你们父子三人高中之后,朝廷自有重用。

  今天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来人,取些盘缠和衣物过来,算是我给三位进京备考的贺仪。”

  陈平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盘金银和几匹绸缎。

  苏洵推辞再三,说自己无功不受禄。

  辛缜从托盘上拿起一匹江陵云锦的绸缎,轻轻放在苏洵手中,拍了拍他的手背:“老泉先生不必客气。

  你们的文章就是最好的荐书。

  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等你们父子三人高中之后,自有俸禄,到时候再还我也不迟。

  子瞻,你回去好好温书,贡举之后,一定要来找我!”

  父子三人赶紧起身躬身,然后退出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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