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站在偏厅门口,回头看了辛缜一眼。
辛缜正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身紫色官袍上。
苏轼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光是自己幼年在灯下抄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可以追随的人。
送走苏氏父子之后,辛缜站在偏厅窗前,望着三人沿着枢密院的回廊渐渐走远。
苏轼走在中间,比父亲和弟弟都高出半个头,走路的步伐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轻快。
苏洵走在左边,背微微佝偻,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苏辙走在右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他知道,明年贡院的考场上,这苏轼兄弟俩都将一鸣惊人,而这苏老泉却是依然要落第了。
不过,是不是要先把苏轼收为弟子,将其带在身边,让这个注定要成为大宋文坛领袖的年轻人,也成为一个能经世致用的实干之才,不然若是被其座师先拿下,到时候政见与自己相左,那岂不是事与愿违?
正想着,张惟吉来了。
这位老内侍如今也须发皆白,但走起路来依旧腰杆笔直,步履沉稳,但见到辛缜却是堆满了笑容,道:“辛枢密,官家召见,在福宁殿等您。”
辛缜从偏厅出来,跟着张惟吉穿过枢密院的回廊。
一阵风从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张惟吉走在前面,忽然微微侧过头来,用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语气低声说道:“辛枢密,官家这几日心情极好。
昨儿个在御花园里散步时还念叨您,说您这两三年一直在忙西北的事情,都没顾上跟他好好说说话。
老奴伺候官家大半辈子了,很少见官家这般惦记一个人。”
辛缜神情感动,朝宫里方面拱了拱手,道:“陛下恩重,我是常常感觉无以回报,因此只能多做一些事情,没想到反而让陛下挂念,实在是不应该!”
张惟吉笑了笑道:“陛下也是理解的,辛相公莫要过于内疚。”
走进福宁殿时,赵祯正坐在御案后面翻阅一份礼部递上来的奏章。
新殿的玻璃窗大而明亮,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将整座大殿照得亮亮堂堂。
水磨石地面反射着柔和的光晕,殿角的铜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整座殿中弥漫着一种安静而温暖的气息。
赵祯见辛缜进来,放下手中的奏章,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轻松而愉悦的笑容,抬手示意赐座。
“弃疾,快快请坐。惟吉,快快上茶。是了,弃疾是不是还饿着肚子,惟吉,不要光上茶,还要来点可以裹腹的东西!”
张惟吉赶紧去张罗。
赵祯从御案后站起身来,走到辛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隔着御案,而是面对面地坐着,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般,笑道:“弃疾,这几年你一直忙着西北的战事,从战前准备到正式出兵,从战后治理到打通河西,全扑在西夏那摊子事上了,其他事情全都没有顾上。
如今西夏已定,河西已通,西域的商路也开了,朕本该让你稍微歇一歇,不过朝中还是有事情需要你来操心。”
辛缜赶紧起身,道:“请陛下吩咐,臣定然完成任务!”
赵祯赶紧让辛缜坐下,笑道:“的确是要辛苦你,此事乃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明年的贡举,朕想让你去主持,你意下如何?”
辛缜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赵祯召他来是要商议西域商路或是辽国变法的后续应对,没想到竟然是要他去主持贡举。
随即,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激主持贡举可不是什么苦差事,这可是广收门生的美差。
同年与门生,那是官场上最大的人脉资源,而且与同年还不一样,同年是在你壮年的时候可以相互扶持,而门生则是保证在你老年的时候,他们继承你的政见,替你守住政治成果,以及守住你的家人!
赵祯身为一个皇帝,竟然连这个都为他考虑到,这份恩情的确是太重了!
而在其后,辛缜又是心中狂喜。
要知道,这嘉祐二年的贡举,可不是普通的科举,而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嘉佑二年龙虎榜,也有人称之为千古第一榜!
他记得很清楚,这一榜出了多少人物。
曾巩,唐宋八大家之一,后来的文章被欧阳修评为本朝第一。
章惇,变法派的骨干,几度拜相。
吕惠卿,神宗朝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才智卓绝。
程颢,理学开山宗师,“程门立雪”的典故流传后世。
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横渠先生,其气魄千年之后仍令人肃然起敬。
还有曾布、王韶、邓绾……每一个名字都是能在史书上单独列传的人物。
再加上今天刚见过的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都是唐宋八大家。
不仅如此,还有其他许多人,比如说状元郎章衡,虽然历史上提及不多,但政绩可不小。
可以说,这一榜简直是将大宋未来几十年,嗯,或者说是有宋一朝最顶尖的文学、政治、思想人才一网打尽!
而这些人中,有不少都将在真实历史上那场延续了数十年的新旧党争中沉浮起伏。
曾巩一生仕途坎坷,章惇与苏轼从挚友变成政敌,吕惠卿被视为“小人之尤”,程颢和张载的学问在当世未被充分重视。
如果他不在这个位置上倒也罢了,可如今他正好站在这道门槛上,手里握着开启这扇门的钥匙。
如果自己能够以主考官的身份站在贡院门前,亲手把这些未来之星一一迎入朝堂,那将不只是为国取士,更是为未来的大宋储备一批能够继承和延续自己政治理念的栋梁之材。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给这些人一个更好的起点,让他们不必在未来的政治漩涡中互相倾轧,而是各展所长、共同推动这个帝国继续向前。
诸多念头一闪而过,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朝赵祯端端正正地躬身一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郑重和感激,道:“官家信任臣,臣敢不竭力。臣叩谢陛下隆恩!”
赵祯见辛缜理解自己的心思,欢喜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从御案上拿起那份礼部的奏章递给他,语气里带着期待道:“礼部拟了今年的贡举章程,你先看看。
主考官是你,副考官让欧阳修给你当副手,你们俩一个稳重一个洒脱,配合起来正好。
另外,朕听说今天上午欧阳修带了几个人去见你?
眉山来的苏氏父子?”
辛缜将上午接见苏氏父子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赵祯听完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欧阳修的眼光朕是信得过的。
他看人一向挑剔,能让他这么推崇的,必有过人之处。
你把他们的文章拿来给朕看看。”
辛缜说回去让陈平誊抄了,明日便送进宫来。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碗,语气变得比方才更加郑重了几分,道:“弃疾,这些年你一直在做事,修路、屯田、练兵、开商道,实实在在地把大宋的根基夯实了。
朕也知道你不是那种喜欢虚名的人,但主持贡举这件事,虚名之外还有实惠。
你好好干,替朕选一批真正有才学、能做事的人出来。
将来的朝堂上,朕希望看到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辛缜赶紧说是。
君臣二人又聊了好久,吃完了一些东西之后,辛缜这才告别,赵祯还送到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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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变法失败后的血腥大屠杀!
中京大定府。
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晚霞不会带着焦糊的松脂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在夜风中翻涌。
贵族们的私兵举着火把在城中四处搜捕变法的余党,马蹄踏碎了街巷的寂静,火光照在两侧的土墙上,将骑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有人在街角被追上,一声短促的惨叫之后便再无声息,只剩下私兵们用刀尖翻捡尸体的沉闷声响和几声粗野的哄笑。
整个中京城像一锅沸腾的血水,每一条街巷都在冒泡。
耶律宗明伏在马背上,连马鞍都没有来得及系紧,只抓了一条皮带便翻身上马。
那匹战马是他从军中带回来的契丹良驹,此刻被主人死命地夹着肚子,嘶鸣着在巷子里狂奔。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塞北夜风的寒冷,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刚刚接到密报,贵族们的私兵已经在围攻他兄弟耶律宗允的府邸,下一个就是他。
报信的是耶律宗允府上一个贴身侍卫,浑身是血地翻墙逃出来,话还没说完便倒在他脚下断了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住了好些年的府邸。
府中灯火通明,那不是往日的烛光,私兵们已经冲进去了,正在四处点火搜寻他的下落。
内眷们的哭喊声隐隐约约地从院墙内传出来,混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和士兵们粗野的吆喝。
他看到几个黑影在阁楼上晃动,听到一声窗棂被劈开的脆响,然后是一阵让他五脏六腑都揪成一团的尖叫,那是他小女儿的声音。
他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老母亲,全都在里面。
“王爷,走!”
亲兵队长拽着他的马缰,声音沙哑而急促,眼眶里也噙着泪,“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府里的侍卫顶多再撑一炷香!
留得青山在!”
他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肚,战马长嘶一声,沿着后巷的暗影狂奔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身后传来府门被撞开的巨响,那扇他用上好橡木打造、包了铁皮的大门,在撞槌的重击下轰然倒塌。
然后是他妻子的惨叫声,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
然后是他老母亲苍老的呵斥声,那声音在发抖却依然倔强,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和拐杖滚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再然后是他小女儿的哭喊,她一直在喊“阿爸”,一声接一声,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拖进了院子深处,最后在后花园的方向戛然而止。
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在他心口上,一下,又一下。
他的小女儿最喜欢坐在他膝上听他讲南边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可能永远也讲不完了。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只能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鞭子,靴底在马镫上打着滑,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被夜风吹得冰凉。
那些冲进他府邸的私兵们举着火把闯进内院,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一个年轻的丫鬟被两个私兵堵在回廊尽头,无处可逃,尖叫着往后缩,背后的木板墙挡住了她的退路,其中一个私兵挥刀劈开她身旁的雕花窗格,碎木飞溅在她脸上,另一个大笑着拽住她的头发往院子里拖。
耶律宗明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幼子躲在佛堂里,她跪在蒲团上,背靠着供桌,用身体挡住怀中婴儿的哭声。
佛龛上那尊金漆脱落的菩萨低垂着眼帘,慈悲而无力。
私兵们踹开佛堂的门,一个士兵从她怀里夺过婴儿,她死命抱住不肯松手,指甲在那人的手腕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另一个士兵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开,当着她的面挥刀将她砍倒在地。
鲜血溅在菩萨脸上,顺着那慈悲的嘴角缓缓淌下,滴在供桌上那本翻开的佛经上,洇湿了“慈悲”二字。
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用苍老的声音呵斥那些暴徒,她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像是草原上教训不肖子孙的老祖母。
私兵们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年轻士兵被同伴推了一把,硬着头皮上前,一刀劈在老人肩头。
拐杖滚出去老远,被后面涌进来的士兵踩成了两截,沾着泥土和血迹。
两个儿子被从书房里拖出来,他们手里还攥着烧了一半的账册和来不及销毁的变法文书,那是父亲临走前嘱咐他们一定要烧掉的秘密档案。
私兵们把兄弟俩推到院子中央,背靠背地站着,用刀架着他们的脖子逼问耶律宗明的下落。
弟弟的肩膀在发抖,哥哥低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兄弟俩同时咬紧了牙关,用他们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倔强,同时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