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人头先落了下来,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弟弟脚下。
弟弟闭上了眼睛,紧接着第二颗人头滚落在第一颗旁边,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渗进了青砖的缝隙。
女儿被拖过回廊时一直在尖叫,她拼命挣扎,发簪散落在地上被踩成了碎片,指甲在回廊的木柱上抓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最终被拖进后花园的黑暗深处,尖叫声在假山后面戛然而止。
整座府邸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便被屠戮殆尽,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连仆役和丫鬟都没有被放过。
伙房的厨子倒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刀口上沾着一个私兵耳朵的碎肉。
看门的老仆死在门口的石狮旁,白发浸在血泊中,他的狗蜷缩在主人身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私兵们将值钱的金银细软打包卷走,连佛堂里那尊金漆菩萨脸上的金粉都被刮了下来,临走时又往正堂和厢房的屋顶上各扔了几支火把。
干透了的木梁很快便烧了起来,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升腾而上,与城中其他几处正在燃烧的变法派府邸的烟柱汇合在一起,像是从大地深处伸出的黑色手指,直指那片冷漠的星空。
骑在马背上的贵族们勒着缰绳,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冷漠而满足的面孔。
一个裹着貂皮大氅的部落首领用马鞭指着燃烧的府邸,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这就是变法的下场。”
他说话时嘴角挂着笑意,火光在他眼瞳里跳动,像是两簇微型的火焰。
耶律宗允是被从府邸地窖里拖出来的。
他没有耶律宗明那么幸运,等到发现被人围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带着几个亲兵仓皇后撤,退入后院那座平时用来储藏腌肉和过冬蔬菜的地窖,让管家带着剩下的几个侍卫去前院拖延时间。
地窖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冰凉的露水,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酸菜味。
他蹲在黑暗中,听着头顶传来的脚步声、惨叫声和家具被劈开的脆响,手指紧紧攥着腰间那把从未在战场上用过的弯刀,指节捏得发白。
管家嘶哑的喊声在喊王爷快走,然后便是一声闷响,像是麻袋被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是私兵们粗野的笑骂声。
亲兵们在地窖入口处被一个个砍倒,最年轻的那个只有不到二十岁,他死的时候脸朝着地窖的方向,眼睛还睁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对不起。
私兵们砸开地窖的木板门,举着火把蜂拥而入。
明晃晃的火光刺得耶律宗允睁不开眼,他挥刀砍伤了最前面一个士兵的手臂,刀锋划过皮甲,带起一溜血珠,但被后面涌上来的几个人同时扑倒在地。
他们用刀背砸他的手腕,用膝盖压他的脊背,用麻绳将他双手反绑。
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冰冷的泥地上拽起来,火把凑近他的面孔,灼热的气浪逼得他眯起了眼。
一个私兵认出了他,朝同伴喊了一声:“是他!他就是耶律宗允!!”
他被押到了中京城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
街两侧是平时卖皮毛、茶叶和西域香料的商铺,此刻铺门紧闭,掌柜们从门缝里往外张望,脸上带着惊恐而漠然的神色。
火把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松脂燃烧的黑烟在夜风中盘旋上升,与城中其他几处正在燃烧的变法派府邸的烟柱汇合在一起。
围观的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有穿着皮袍的契丹牧民,有裹着头巾的回鹘商贩,有穿着汉式布衫的渤海人,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从巷子里钻出来看热闹,他们平日里蜷缩在墙角无人问津,此刻却挤到了人群最前排,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耶律宗允被押着跪在街心,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身后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后一扯,强迫他仰起头颅,然后又一拳锤击他的脸部,他感觉一阵剧痛,鼻子有温热血液流出来。
他跪在那里,环顾四周那些冷漠而贪婪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为自己辩解,说这些变法都是为了大辽的长治久安。
也许是临终前的诅咒,诅咒这些目光短浅的贵族终将被宋朝的铁蹄踏碎。
也许是迟来的忏悔,悔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听从耶律洪基的劝告暂缓一步。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周围嘈杂的喧哗声吞没了,没有人想听他说什么,他们只想看他死。
一个贵族头人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是曾经被他清丈过田亩、没收了大片隐田的部落首领,此刻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用冷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契丹话,大意是耶律宗允,你没收我田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日?
耶律宗允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用一种绝望而不屈的目光瞪着马上的人。
那头人冷笑一声,抬手朝身后挥了挥手。
五匹战马被牵了出来,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而整齐的节奏。
马背上坐着五个精壮的私兵,五条粗麻绳被从马鞍上解下来,绳头上系着沾了油渍的活套。
士兵们走上前来,将活套分别套在耶律宗允的四肢和脖颈上,动作熟练而冷漠,像是在给一头待宰的牲畜上套索。
耶律宗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瞳孔因为恐惧而骤然放大,但他始终没有求饶,也许是知道求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也许是他骨子里最后的那点尊严不允许他在这些人面前低下头颅。
骑手们同时挥鞭,受刑的人很快没了声息。
行刑过后,街面上只留下零星痕迹。
围观的百姓们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人别过头去,反而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声。
然后人群忽然像发了疯一样蜂拥而上,冲进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街心。
男人、女人、老人、半大的孩子,所有的人都在往前挤,推搡着、踩踏着,有人被挤倒在地便被后面的人毫不留情地从背上踩过。
他们在争抢散落在地上的碎骨和血肉,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残骸,而是从天而降的灵丹妙药。
一个契丹老牧民抢到了一截手指,手指上还带着一枚变形的金戒指。
他一边嚼一边念念有词,周围的人听到他含混不清地说这是犯了天怒的逆臣,吃了他的肉能治百病,他家里的老伴卧病多年,就等这一口。
一个汉人打扮的商人抢到了一小块骨头,骨上还带着没扯干净的筋膜。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从怀里掏出来的干净布包好塞进怀里,又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没有掉出来,对旁边伸着脖子张望的人说这东西拿回去焙干了磨成粉能做药引,专治惊风抽搐,比任何方子都灵。
几个妇人在混乱中被挤倒在地,发髻散乱,衣裙沾满了灰尘和血污,她们手里攥着从地上抓起的沾了血的泥土,从人群脚下爬出来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一个妇人把血泥仔细地包进帕子里,对另一个妇人说这血泥抹在孩子额头上能保平安。
没有人为他收尸,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完整的尸身可收。
那些残肢断骨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便被瓜分得干干净净,连溅在石板上的血都被舔得只剩几道淡红色的印子,在火把的映照下像是石板上天然的花纹。
野狗们在人群外围焦急地转着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有一只胆子大的趁乱叼走了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拖着尾巴钻进了巷子深处,其余的野狗一拥而上追着它消失在黑暗中。
街面很快便恢复了寂静,除了那些暗红色的印子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街两侧的商铺依然紧闭着门,掌柜们从门缝里收回了目光,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句佛号或咒语。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整条街重新沉入了黑暗,只有夜风卷起几片被血粘在石板上的枯叶,在空荡荡的街心打着旋。
……
连耶律宗真这个世外之人也没有逃过,他从寺庙里被揪出来了。
一伙私兵冲进山门时,正是暮色四合时分,大雄宝殿的铜钟刚刚敲过晚课的第一响,浑厚的钟声还在山谷间回荡,便被马蹄和刀鞘撞开山门的巨响截断了。
耶律宗真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面前的香炉里还燃着三炷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低垂的眼帘前氤氲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木鱼声不急不缓,笃,笃,笃,像一颗仍在跳动却早已不争不怒的心脏。
他已经听到了山门外的惨叫声和马蹄声,先是知客僧慌乱的脚步声沿着回廊一路远去,然后是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僧侣们被推搡到院墙下的呵斥声和压抑的啜泣。
他知道大势已去,却没有逃跑。
他曾经带着二十万铁骑在河北平原上与辛缜对阵,那时候他逃了。
后来回到辽国,他又削发为僧,逃离朝堂,以为从此不问世事,便可以逃过宿命。
可终究没有想到,即便是逃到了这里,依然逃不过刀斧临头。
不过,这一次他不想逃了。
他缓缓放下木鱼槌,将佛珠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每一颗珠子都已经被他捻得光滑温润,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旧日荣光。
然后他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几个私兵一脚踢开禅房的门,木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踢开。
火把的光灌进这间小小的禅房,将佛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晃不定。
领头的私兵用刀尖挑起耶律宗真的僧袍下摆,确认了这就是他们要抓的人,然后朝身后一挥手。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将他从蒲团上揪起来,反扭着双臂拖到院子里。
一个士兵从他手腕上扯下那串佛珠,珠子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进草丛和石缝,有几颗滚到了佛堂门口的台阶下,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闪着温润的微光。
他赤着脚被拖过寺庙的回廊,僧袍在拖拽中被石阶和门槛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袒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那胸膛上还留着几道若隐若现的旧伤疤,是当年河北战场上留下的,如今被粗糙的青石板磨出了新的血痕。
他被五花大绑地拖到了中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发紫,赤脚踩过满地的碎石和血污,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一个满脸横肉的私兵把他按在街心,膝盖压在他的脊背上,将他的脸压向青石板。
另一个私兵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火把下闪过一道冷光,用刀尖刮掉他头顶的戒疤。
那戒疤是他当年削发为僧时,老方丈用艾草一粒一粒烧上去的,每一粒都代表着一个誓愿,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
刀尖在他头皮上划过,细细的血痕一道一道地出现,血从光头上淌下来,顺着眉毛流进他的眼睛里,把他的视线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刺耳的哄笑,那个曾经在万军之中面不改色的皇太弟,此刻跪在街心,被一群暴民用最不堪的方式羞辱。
有人朝他吐唾沫,浓稠的唾液挂在他瘦削的颧骨上。
有人朝他扔烂菜叶,菜叶粘在他淌血的头顶上。
还有人从地上捡起碎石往他身上砸,碎石砸在他的肩膀上、脊背上,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挺直了。
耶律宗真跪在街心,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认命了的笑容,嘴里还在无声地念着佛号。
他念的是《心经》里的句子,那是他每天晚课都要诵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远处一处火光冲天而起,那座他住了十余年的寺庙,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大殿的梁柱在烈火中轰然倒塌,火星冲天而起,与夜空中闪烁的寒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星,哪些是星辰。
佛像在火焰中缓缓倾斜,那尊他每天早晚都要跪拜的金身菩萨,在烈火中一寸一寸地倒下,金漆在高温中剥落飞散,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他听到了大殿崩塌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他这辈子所有信仰的重量同时坠落在地。
这只是开始。
跟着耶律宗允、耶律宗明两人推行变法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被从府邸、衙门、军营中揪出来,无论他们的官职高低,无论他们与变法派的关系亲疏,一旦沾上了“变法”这两个字,便是同罪。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与耶律宗允站在一起慷慨陈词的变法派骨干,负责编写新军操典的兵部侍郎、主持清丈田亩的户部郎中、在军官学堂担任教官的几个年轻将领,被私兵们从各自府邸中拖出来。
有些是在床上被拽起来的,连衣服都没穿整齐,赤着脚被拖过门槛,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被惊醒的妻儿。
有些是在衙门值房里被捆走的,桌案上还摊着没批完的公文,墨迹还未干透,笔搁在一旁,仿佛主人只是出去方便一下就会回来。
他们被押到街口,跪成一排,膝盖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节奏,身后是举着火把的私兵,火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街面上,面前是围观的百姓。
十几个变法派大臣的人头在短短一个下午之内便滚落在中京街头的血泊中,每一颗人头落地时,人群中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曾经追随耶律宗允兄弟在朝堂上激辩的左膀右臂,有的被乱刀砍死在自家门前,死时手里还攥着临出门前匆忙抓起的官印,指节僵硬地蜷曲着,像是握住了什么永远不会丢失的东西。
有的被吊死在城门口,麻绳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尸体在风中晃荡了好几日,头发被风吹得覆在脸上,像一面破损的旗帜,乌鸦啄食了他们的眼珠。
那些只是与变法派有些许瓜葛的边缘人物也没能幸免,负责起草文书的中层吏员被抄家流放,抄家的私兵把他家中的文书、账册和书籍全部堆在院子里焚烧,浓烟升腾而起。
管理修路账目的度支官被当街杖毙,杖击声沉闷而有节奏,棍子打断了三根,血从刑台的石板上淌下去,流进了街边的排水沟。
甚至连在军官学堂里教过几天算术的汉人文士也被从宿舍里拖出来,他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便被按倒在学堂操场上,私兵们用马鞭把他活活抽死,鞭梢划破空气的声音和惨叫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了很久。
中京大街上连续多日血腥阵阵,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那气味渗进了街边每一扇紧闭的门板,渗进了每一块被血浸透的青石板。
野狗成群结队地在巷子里啃咬着被丢弃的残骸,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用前爪扒拉着从刑场边缘滚落的内脏。
街道两侧的商铺纷纷关了门,掌柜们从门缝里惊恐地张望着外面的屠杀,用发抖的手指在胸前划着各种符咒,祈求这阵腥风血雨不要刮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