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耶律宗允和耶律宗明认为这是软弱的表现,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加快收兵权,于是便有部落产生激烈的反抗。
耶律洪基察觉到问题,赶紧在会后将两人召入宫中,让他们先缓一缓收兵权的步伐,至少把已经收编的部落私兵稳住再说,不要再制造新的流血事件。
耶律宗允勉强答应了。
收兵权不行,耶律宗允便把矛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清丈田亩,清查各部落的隐田隐户,重新编户齐民。
他以为贵族们应该不会过于在意这个,因为朝廷再前面变革中给贵族们让了很多的利益,应该不会太在意这个田亩的问题。
然而这才是贵族们的根本利益所在,田亩和人口,是贵族们的命根子。
草原上的草场虽然名义上属于朝廷,但早已被各部落世代占有,那些部落首领们隐报的田亩和人口数量远远超过了朝廷账面上的数字,有多少隐田隐户,就意味着有多少不用缴税的私产。
耶律宗允和耶律宗明在朝会上说,你们不让收兵权也就算了,可连纳税都不肯,那朝廷养兵的钱从哪里来?修路的钱从哪里来?兴学的钱从哪里来?
他们决定先拿几个不太听话的小贵族开刀,清查他们的田亩,将隐报的部分充公,追缴欠税。
他们想以此杀鸡儆猴,让其他贵族望风而服。
然而这一次,贵族们没有沉默,没有退缩,也没有跟朝廷讲道理,他们反击了!
贵族们的反击可跟大宋不一样,在大宋,反对派最多是写写奏章、递递弹章、在朝堂上吵吵架,最严重也不过是被贬出京外放。
他们不是把你贬黜出去就算了。
在草原上,权力更迭从来都是流血的,贵族们直接点起了兵马,不仅要杀了始作俑者,还要将其家人也斩草除根,还要将其党羽也一起灭杀,让所有后来者都知道,谁敢动贵族的根本利益,谁的下场就是灭族。
他们不跟你讨论政策,不跟你辩论是非,不给你任何辩解和回旋的余地,他们只问你一句,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耶律宗允要变法,他们就让变法派所有人的命来为这场改革陪葬!
耶律洪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想着这一切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从最初的众口交赞、鲜花着锦,那些上表鼓吹中兴的奏章还堆在御案旁边的柜子里,墨迹如新,到中间的批评渐起、裂痕初现,到后来的血腥镇压、尸横遍野。
每一步都是他亲眼见证的,每一个转折点他都曾犹豫过、挣扎过,但最终都没有能够阻止这场变法的列车冲向悬崖。
他抬头望着殿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了很久,没有人应答。
殿外的私兵换了一班岗,火把在交接时发出了细碎的木柴爆裂声,几个年轻士兵用契丹话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在说夜里的风越来越冷了。
……
辛缜缓缓将信纸搁在案上。
那信纸很薄,是军情司密探惯用的蝇头小楷,字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写到末尾时笔锋明显急促起来,仿佛执笔之人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手指仍在发抖。
陈平站在一旁,看着他家枢密使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惊骇,又不全是惊骇,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沉重而疲惫的悲悯。
案角还放着军情司随信附送的一个小木盒。
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垫着几层素白的绸布,那是军情司密探贴身携带的包扎用绸,质地细密,此刻被叠得整整齐齐,衬在木盒底部,像是盛放什么珍贵器物的内衬。
绸布上静静躺着一小节骨头。
那是耶律宗允的遗骸残片,是军情司密探在中京街头拾得的。
辛缜伸出手,指尖在那节骨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随即收了回来,那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枢密院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将整间值房晒得暖洋洋的,往常这个时候他总要把窗推开透透气,今天却觉得那阳光怎么也照不进骨头里去。
他在大宋这个环境里待久了,差点就忘记了一件事。
辽国虽然立国近两百年,虽然从上到下都穿汉服、说汉话、读汉书、用汉制,虽然在燕云十六州经营了数代之后连宫殿的格局和陵寝的规制都仿照中原,但这一切文明的装饰,终究掩盖不了他们骨子里的底色。
他们毕竟还是以部落为主的野蛮人。
在草原上,权力的交接从来不是靠奏章和弹劾,而是靠弯刀和鲜血,是靠灭族的仇恨和斩草除根的决心。
还是大宋好啊。
辛缜感慨道。
历史上庆历变法失败了,范仲淹、欧阳修等人不过是被贬谪去地方,而且几年之后就回来了,该当官的继续当官,该写诗的继续写诗。
王安石变法失败,也不过是被贬去江宁养老,还专门给升了官,封了荆国公,照顾其颜面,逢年过节朝廷的赏赐照样送到府上,皇帝见了他还要称一声“荆公”。
即便是后来党争最残酷的时候,旧党上台打压新党,也不过是将人一贬再贬,不让你回来也罢了。
最惨莫过于苏轼,从黄州贬到惠州,从惠州贬到儋州,可那也就是贬谪而已,人还活着,还能在黄州的东坡上种竹子,在惠州的荔枝树下喝酒,在儋州的槟榔林里开馆授徒,写出来的诗词反而比做官时更加千古传诵,最后还能活着回到中原,死在常州。
可辽国变法失败,耶律宗允却是被当街处死,满门老小一个不留。
耶律宗明半夜逃出中京,连马鞍都来不及系,身后是妻儿老母被屠杀时传来的惨叫声。
耶律宗真被从寺庙里揪出来,戒疤被刀尖刮掉,在街心被暴民吐唾沫扔烂菜叶,他身后那座住了十余年的寺庙被烧成灰烬。
跟着他们变法的大臣们被从府邸、衙门、军营里一个个拖出来,斩首的斩首,杖毙的杖毙,吊死的吊死,连在军官学堂里教过几天算术的汉人文士都被马鞭活活抽死在操场上。
军队里支持变法的将领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清洗一空,尸体埋在荒山野岭,连个坟头都没有。
连高高在上的皇帝都被软禁在宫中,被几大部落首领用刀尖敲着御案,逼着在罪己诏上盖下御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木盒轻轻合上,对陈平说道:“这份情报抄送政事堂,一字不改。”
消息传遍大宋朝廷的时候,整个政事堂都安静了好一阵子。
欧阳修读完情报抄本,胡子气得直翘,当场拍着桌子连骂了好几句“蛮夷”,骂完之后又觉得光骂不解恨,提起笔来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把辽国变法的始末从头到尾剖析了一遍,痛斥辽国贵族不懂治国之道、只知杀人泄愤,最后感叹说幸而大宋的变法虽然历经波折,却从未走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韩琦把情报翻来覆去读了好几天,一言不发。
赵祯在福宁殿里对着舆图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对身旁的张茂则说道:“茂则,去把韩琦请来。
朕要跟他聊聊。“
张茂则领命而去。
不多时,韩琦便从侧门进了福宁殿。
赵祯没有在御案后落座,而是转身走向偏殿,朝韩琦招了招手。
两人在偏殿里相对而坐,茶上了两盏,袅袅地冒着热气,却谁也没心思去端。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张茂则退到殿外去。
殿门轻轻合上,偏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琉璃瓦的细碎声响。
赵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很少在皇帝脸上看到的情绪,不是忧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什么事情后知后觉地吓到了之后的凝重:“韩琦,辽国这次变法的结局,朕好几夜都没睡好。
倒不是可怜辽国人,辽国人死多少朕不在乎。
朕是在后怕。“
韩琦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沉:“臣也是。
那几封密报臣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
耶律宗允被五马分尸,耶律宗真被从寺庙里拖出来刮了戒疤,那些跟着变法的大臣被成批屠杀,连军队里支持变法的将领都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臣在河北跟辽国人打了那么多年交道,知道他们狠,但没想到他们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赵祯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白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朕回头想了一下,当年弃疾推行变革的时候,从来不讲'改革'这两个字,从来不给任何人贴'变法派'的标签。
有人反对,他也不正面硬抗,而是绕着走,这条路不通就换那条,这座山翻不过去就绕过去。
他用开辟财源来填补亏空,用做大蛋糕来化解矛盾。
朕当时只是觉得他很能干,也很谨慎,可如今对照辽国这般惨烈的下场,朕才真正意识到弃疾的手段究竟高在哪里。“
韩琦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他像是毫无感觉,只是把茶碗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说道:“臣这几天也在反复想这件事。
辽国变法的内容和大宋这些年的变革何其相似,修路、冶铁、办学、清丈、整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臣把密报上的变法条目抄了一份,跟咱们枢密院的案卷放在一起逐条比照,修路通衢对应咱们的水泥驰道,兴冶铸兵对应盐铁司的高炉,清丈田亩对应荆湖北路的圩田,革除部落私兵对应禁军整编和工程兵改造,连军官学堂的设置都和忠武军校如出一辙。“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赵祯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反复比对之后才得出的、沉甸甸的结论:“可辽国走到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地步,咱们大宋却平平稳稳地走过了十来年,不但没有激起大规模反弹,反而越走越顺,连西夏都收复了。
臣想了很久,觉得区别不在于变法的内容,而在于变法的策略和节奏。“
赵祯点了点头,把茶碗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你说得对。
辽国的变法派是一群有理想的疯子,他们想要在一代人之内把所有祖制全部推倒重来,一口气动了部落的兵权和草场两大命根子。
兵权是贵族安身立命的根本,草场是他们世代占有的私产,这两样东西一碰,就是把贵族们逼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绝境。
弃疾不一样,他从来不用'变法'这两个字,他的所有举措都有具体的、冠冕堂皇的名义,而且大多都是令人受益,而没有人损害利益!”
赵祯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韩琦的肩头,望向偏殿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蓝色的天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后怕道:“朕这次是真的被辽国的事吓着了。
你想想,如果当年没有弃疾,咱们与希文等人变法,岂不是也是下场很惨,当然,我们不至于这么血腥,可终究是会很惨烈!
大宋的读书人不会用五马分尸的方式杀人,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们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韩琦听完这番话,亦是觉得后怕,道:“官家,臣也是这么想的,幸好有弃疾啊!“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入天际线,偏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
并非所有人都被这份情报吓到了。
大宋的少壮派将领们读到辽国内乱的消息之后,反应截然不同,他们大喜过望。
辽国变法失败,肯定是损耗了大量的国力。
修路的钱白花了,冶铁所被拆了,军官学堂被关了,变法派大臣和将领被成批屠杀,军队元气大伤,国库估计都空了,内部各部落离心离德!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请战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往政事堂和枢密院递,有的将领甚至写了血书,说愿为伐辽先锋,此生不出居庸关死不瞑目。
然而朝中反对的声音也很大,而且反对者并非少数。
张方平在朝会上摆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把伐夏战争的各项开支逐项念出来,说光是治理西夏和修河西驰道这两项,朝廷未来几年内都需要持续投入巨额资金,财力的积累需要时间。
文彦博说话更不客气,直接把调门提到了道义的高度,说辽国并没有招惹大宋,澶渊之盟至今数十年,辽国从未主动撕毁盟约,如果大宋主动出兵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不义之战,泱泱大国岂能行此师出无名之举?
欧阳修刚从“蛮夷”的激愤中冷静下来,也认为此时不宜开战,说辽国变法虽然惨烈收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时强攻反而可能激起辽国内部同仇敌忾,不如静观其变。
赵祯始终没有表态。
他没有像往常遇到重大军事决策时那样召辛缜入宫密谈,而是直接将请战的奏章全部留中不发。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不想打。
而辛缜这边,同样没有轻举妄动。
不是他怕事,而是他经过思考,觉得此时并非最佳时机,但他的理由比朝中那些反对派的理由更加务实。
辽国与大宋不一样。
大宋是一个成熟的中央集权帝国,其国力来源于制度、经济和人口,内部的稳定性极强,外部战争的胜负主要取决于国力对比和技术差距。
辽国本质上还是个部落型国家,这种国家越是保持着野蛮习性,战斗力就越高,部落勇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弯刀是他们的第二根手指,弓箭是他们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部落之间的仇杀和征战是他们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