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文明化了,贵族们开始住汉式的宅邸、穿绫罗绸缎、喝茶赏花、读书做官,他们的战斗力反而下降得厉害。
辽国这次的内部大清洗很惨烈,也损耗了大量财力,甚至让军队元气大伤,但它同时也把那些文明化的萌芽连根拔掉了。
军官学堂被关了,操典手册被烧了,懂战术的职业军官被杀了,各部落重新回到了从前那种“首领一声令下,全部落青壮上马砍人”的原始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辽国军队,单论战斗意志和单兵战斗力,可能比变法之前还要凶悍。
其次,这场大清洗清洗掉的是那些亲宋的、倾向于文明化的变法派,留下的是那些仇视大宋、死守部落传统的旧贵族。
他们刚刚用最血腥的方式证明了谁才是辽国真正的主人,他们的威信和胆量正在膨胀,他们对自己手中的弯刀和私兵充满了信心。
如果大宋此时出兵,正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宣泄内部矛盾的最佳出口,原本还在互相提防、各自为政的部落首领们,面对外部强敌时会迅速团结起来,把对大宋的仇恨转化为同仇敌忾的战斗意志。
那时候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四分五裂的辽国,而是一群刚刚杀了人、见了血、士气正旺的草原狼群。
最关键的一点是,大宋自己的国库也不允许。
朝廷刚刚打完灭夏大仗,又投入了极大的财力去治理西夏,修路、建城、分田、安民、办工业园,处处都要钱。
积攒了十来年的底蕴确实消耗得差不多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打辽国,或许可以获胜,毕竟大宋的军力、装备和后勤都已今非昔比,打个几场胜仗拿下辽国西京道是不成问题的。
但想要灭掉辽国却是做不到的。
辽国幅员辽阔,从阴山到辽东,从草原到沙漠,战略纵深极大,上京和中京之间还有广袤的草原可以回旋。
如果一击不能灭国,被辽国拖入持久消耗战,即便赢了也是惨胜,战后的治理和重建费用更是无底洞。
辛缜不表态,少壮派将领们过来探口风。
辛缜笑道:“年轻的将士们渴望建立功勋,想收复燕云,想建立不世功勋,这是好事,大宋的军队需要这样的锐气。
但灭辽是灭国之战,不是打几场胜仗、占几座城池就能收手的。
一旦开战,就不是打一年两年,是打到底,打到辽国灭为止!
如果现在出手,打残辽国没问题,但灭不了,灭不了就会让它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它比现在更难打。
所以不打则已,要打就必须一击致命。
战争不能轻启,我们还需要等,等一个辽国彻底陷入内乱、各部落分崩离析的时机,等一个朝廷财政积蓄足够的底气,等一个出手就绝不会失手的时刻。
现在,时机还没到。”
少壮派们基本都算是辛缜的门生,对辛缜极为信服,辛缜既然这么说了,他们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第二百六十章 天下英才齐聚汴京!西北崛起财富支柱!
当辽国血流成河,大量新式精英被屠杀的时候,大宋却迎来了一场人才的盛宴。
嘉祐元年秋季,各州县州试之后,脱颖而出的举子们陆续抵达汴京,准备参加来年春天的礼部贡举。
从南薰门到旧曹门,从潘楼街到大相国寺,汴京城里到处都能看到身穿各色襕衫的年轻士子。
襕衫的形制有细微差别,汴京本地的举子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蓝襕衫,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纹。
蜀中的举子则偏好浅青色,布料轻薄,走动时衣袂飘飘。
江南来的穿着素雅的灰色,荆湖来的则是一身朴实的褐色,各个地区的衣着习惯一目了然。
他们有的骑着毛驴,毛驴背上还驮着铺盖卷和母亲塞进包裹的腌菜罐子。
有的徒步而行,布鞋上沾着从故乡带来的泥土,已经走了好几百里路。
有的结伴成队,三五个人并排走在御街上,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有的独自负笈,一只手扶着背上的书箧,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时文选集。
口音南腔北调,有说汴京官话的,字正腔圆。
有说巴蜀方言的,句尾总要带个上扬的尾音。
有说荆湖土话的,旁人听得云里雾里。
有说关中口音的,硬朗干脆如刀切面。
还有一些一看就是从岭南来的,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初冬的寒风里冻得直搓手,一边搓一边用带着粤地腔调的官话向路人打听客栈的方向。
每个人都背着书箧,里面装着经史子集和这一年新刻印的邸报合订本,邸报上连载的西域商路开发纪要被举子们视为策论必备素材,有人用朱笔在上面画满了圈线和批注。
他们行色匆匆地穿梭在汴京的大街小巷,眼神里既有初到大都城的怯生,又有跃跃欲试的雄心。
御街上那些临街的茶馆酒肆早早就嗅到了商机,把最好的临窗位置腾了出来,门口挂上“应试举子优先”的朱漆木牌,墨迹还没干透。
有的掌柜甚至专门请了老儒生在店里开讲经义,每到午后便在店堂正中摆一张太师椅,老儒生端坐其上,四周围满了端茶捧碗的举子,一堂课下来茶钱翻倍,照样座无虚席。
会馆和客栈早已爆满,迟来的举子们只好借宿在寺庙或民居。
连大相国寺的客房都住满了人,方丈亲自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书“客满”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颜体风骨,下面又用小字加了一句:“本寺禅房已尽为举子所占,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往别处。”
有个从福建路来的举子在寺门口看了这张红纸,苦笑着摇摇头,背起行囊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潘楼街上最热闹的不是酒肆,而是书坊。
那些刻印成册的时文选集、历年贡举优秀答卷汇编、新出的经义注解,一本接一本地从刻坊里运出来,墨香还没散尽就被等在门口的举子们抢购一空。
掌柜们笑得合不拢嘴,把印刷作坊的工匠们连轴转催得直求饶。
满城都弥漫着一种独属于科举之年的狂热气息。
书坊彻夜灯火通明,印版从早到晚不停地压墨。
茶馆里说书先生换了新话本,专讲历代状元及第的故事,从唐朝的贺知章讲到本朝的辛缜辛枢密,尤其是辛枢密的神奇事迹最为吸引人,说到精彩处满堂茶客拍着桌子叫好,铜钱往台上扔得哗哗响。
酒楼里举子们三五成群地争论经义,越争越激动,嗓门大得能把隔壁桌的客人震得捂耳朵。
偶尔还有两个年轻人为了一句经文的解释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了手,被同伴们嬉笑着拉开,回头又坐在一起喝酒论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个从关中来的举子在争论中拍案而起,把手中的茶碗震得跳了三跳,茶水溅了满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对面那个持不同见解的江南书生,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自己的观点,直到对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才坐下。
豪门贵族们则是另一番忙碌。
各府的管家们捧着名册在大相国寺旁边的茶馆里包下雅座,专程等着各路举子路过时上前搭话,打听对方的家世、年龄、是否婚配。
那些在州试中名列前茅、才名在外的年轻才俊,早就被好几家盯上了。
有的家族派了说客在举子住的客栈附近转悠,假装偶遇请喝茶,实则探听对方的人品和志趣。
有的家族干脆在自家花园里举办诗会,遍邀在京举子赴宴,暗中让待字闺中的小姐隔着屏风观看,再由夫人出面套话。
有一次太常丞家的诗会上,一个福建来的举子即席写了一首咏竹的七律,才思敏捷,满座皆惊,屏风后面立刻递出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好。
那举子后来才知道,递纸条的是太常丞家那位以才女闻名的小女儿,她从小熟读诗书,立志非才子不嫁。
而这首诗最后真的写在了两人婚宴的喜帖上,成为当年汴京社交圈里最令人艳羡的一段佳话。
有好事者统计,这一年秋天,光是汴京城里通过诗会相看成功的婚事就有好几十桩,每一桩都是举子与豪门联姻,不是尚书家的孙女就是侍郎家的外甥女。
有人戏称这是“榜下捉婿”提前到了考前,“榜下捉婿”好歹得等放了榜才知道谁是进士,如今倒好,连贡院的门都没进,人已经被预定了。
这事情的缘由有人考证说是因为当年韩琚在辛缜辛弃疾少年时候便截胡,以至于辛缜考上状元郎的时候,其他大族只能流口水看着,而这些年随着辛缜位极人臣,韩氏不知道得到多少好处!
各大家族因此得出一个结论,榜下捉婿固然是稳妥,但已经是落后,想要有更大的收益,那就要先下手为强!
有女儿的自然是好,但没有女儿的也没有关系,可以挑选弟子嘛。
宰相府邸的门房每到傍晚就收到一堆行卷,有名家推荐的放在上格,有地方官保举的放在中格,自己投递的放在下格,再按文采、见识、家世逐一筛选。
各部尚书、侍郎、翰林学士的府上也门庭若市。
每个举子都带着自己最得意的文章,四处投递,希望得到某位重臣的青眼。
这正是大宋投行卷的风气,举子在礼部试之前,将自己平日所作的诗文编纂成卷,投献给当朝名公巨卿,既是为了展示才学,也是为了寻求推荐。
一旦得到某位重臣的赏识,不仅贡举成功的概率大增,将来的仕途也有了靠山。
辛缜作为大宋宰执二巨头之一,又是文坛公认的文章大家,自然是举子们投行卷的首选目标。
枢密院值房门口的收文箱每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陈平每天早上都要带着两个年轻文书用竹筐把行卷抬进来,在侧厅里分类整理,按经义、策论、诗词分门别类,再逐份摘要呈报。
有的人在文末附了自己的小像,画得工工整整,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有的用朱砂笔在卷首画了莲花,寓意“出淤泥而不染”。
有的托了各种关系,枢密院某主事的老乡、承旨司某吏员的同窗、田况在陕西时的旧部,递话进来求辛枢密赏个机会。
请托的书信比行卷本身还厚,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有人甚至引用辛缜在《岳阳楼记》里写过的句子,说“先天下之忧而忧”正是他毕生追求的志向。
辛缜从堆积如山的行卷中挑出了一批名字。
曾巩,南丰人,文风古朴厚重,一篇策论洋洋洒洒近万言,剖析漕运利弊如庖丁解牛,句句落在实处。
程颢、程颐兄弟,洛阳人,行卷里的文章谈性与天道,气象不凡,字里行间已经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深邃。
张载,郿县人,策论里论兵论政,有纵横家的气魄却又脚踏实地。
还有章惇,福建路建州人,行卷中的策论锋芒毕露,论西夏善后事宜针针见血,胆识和锐气跃然纸上。
吕惠卿,泉州人,文采与逻辑俱佳,一篇论常平仓利弊的策论写得不徐不疾、环环相扣,每个论点都配有详实的数据和案例。
王韶,江州人,策论里专论西北边防,对河湟地区的山川地理、部落分布了如指掌,对拓边西北的战略意图更是与辛缜不谋而合。
还有章衡,行卷里附了一份他在家乡办义学的详细记录,从校舍选址到师资配置到经费来源,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邓绾,成都人,策论锋芒最盛,论朝廷与地方的关系入骨三分,文风犀利却不失分寸。
这些名字在真实历史上每一个都足以在史书上单独列传,而此刻他们都还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怀揣着文章和理想挤在汴京的客栈里,等着去敲枢密院的门。
接见这些年轻才俊的日子,辛缜没有刻意安排在同一天。
他让人分批把他们请到家里,每一次都是亲自斟茶。
辛缜家里客厅里陈设简朴,墙上挂着西北舆图和河西驰道的沙盘模型,桌案上堆着刚从西域送回来的商队报告和兴州工业园的进度文书。
辛缜见每个人时话题都不一样,与曾巩论文章之道,谈到尽兴处两人对着满桌的文书即席联句,曾巩接得又快又稳,辛缜出上句他几乎不假思索便对出下句。
与程颢兄弟谈天人之际,听他们讲在洛阳创办书院的经历,程颢说书院里有个学生问他“天理”与“人欲”的界限在哪里,他想了很久也没有给出完美的答案,辛缜笑着给他讲了自己在华容修堤时的一个故事。
与张载论兵论政,指着墙上的舆图剖析西北边防,张载提出在横山以北设置屯田区的设想。
与章惇论西夏善后事宜,让他对着舆图说出自己的判断。
与吕惠卿论常平仓之利弊,问他江南各路的仓储实况。
每场谈话都让这些年轻人感到辛缜不只是在考校他们,而是在真正地倾听、平等地对话。
对每一个他看中的人,辛缜都并不吝惜自己的好意。
缺盘缠的给盘缠,缺书籍资料的敞开自己的书房资料让他们抄,缺住处的让管家帮忙安排。
但他的慷慨不是漫无目的的施舍,而是用心精准的投喂,他给章惇的资料里夹着几份军情司关于西域商路的机密分析,给程颢准备的是几本从国子监调来的最新经义注疏,给王韶的则是厚厚一叠西北边防的舆图副本和军情司关于吐蕃诸部的最新情报。
每个人拿到的都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以辛缜如今的地位和名望,大宋朝的年轻人无不将他视为偶像。
这样一个人折节下交,在偏厅里为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亲手斟茶,温言勉励,关心他们的盘缠够不够、住处安不安稳、备考资料齐不齐全。
哪有年轻人能够抵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