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89节

  一个个纳头便拜,口称老师,眼里的崇敬和激动掩都掩不住。

  当然,辛缜心里很清楚,这种感激只是暂时的。

  这些年轻人此刻对他磕头拜师,固然是真心实意地被感动了,毕竟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上能做到这般折节下交的人,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

  但要彻底获得他们的信任与折服,还需要以后不断地提携与指点。

  等以后在仕途上碰过壁之后才会真正理解他今日说的那些话的分量,需要在独当一面处理过实务的困境中回想起他今时教过的那些经验,以及在面对朝堂上复杂的人事纠葛时领会他今时展现的那些策略背后的深意。

  他并不着急。

  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事情,或许需要许多年,甚至更长时间。

  但这件事已经被他规划为接下来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其重要性与收复燕云差不多。

  原因无他,这些人确实是才华横溢,但也正是因为这些人同时出现在这个时代,而且每一个都锋芒毕露、个性鲜明、各持己见,他们在真实历史上才会陷入那般惨烈的内斗之中。

  他必须引导他们,也要压着他们。

  不是压制他们的才华,而是压住他们的锋芒,让他们把才华用在做事上,而不是用在彼此消耗上。

  好在辛缜的年纪足够年轻,他不到三十岁便已位极人臣,如今正当盛年,他的生涯足够覆盖这些门生,可以一直压着他们,直到他们磨去了棱角、沉淀了性情。

  为了增进与这些年轻门生的感情,也出于教育他们的目的,辛缜开始时不时单独召见他们,给他们讲课。

  讲课的地点不固定,有时候在枢密院值房里,对着舆图和沙盘讲西北边防和后勤调度。

  有时候在城外的陉山演习基地,让他们亲眼看看大宋禁军如今的实战化训练水平。

  有时候干脆就在汴京城外的汴河堤上散步,一边走一边聊,从漕运聊到盐铁,从盐铁聊到西域商路,信手拈来,皆是学问。

  有一次他给几人讲财政与边防的关系,在值房里摊开一幅西北舆图,用炭笔从秦州画了一条线到兴庆府,又从兴庆府画到西域,说这条补给线为什么比以前的补给线畅通了数倍,因为沿途有了水泥驰道、有了驿站仓储、有了工程兵维护,而这一切归根结底是因为盐铁司的利润撑起了基建的投入,荆湖北路的粮食增量撑起了军粮的储备。

  他把西夏灭国之战的后勤数据逐项列出来,这些数字让在座的年轻人一个个听得入了神。

  还有一次他给苏轼单独讲课,讲的是如何在一个地方做实务。

  苏轼那时刚考完贡举,意气风发,满脑子都是诗词文章、经义策论。

  辛缜没有跟他谈文学,而是把他在华容垦荒时编的那本圩田工程手册放在苏轼面前,逐页给他讲,这片沼泽是怎么排干的,这条渠道是怎么设计的,这个安置村是怎么规划的。

  ……

  就在辛缜为这些未来的栋梁们倾注心血的这段时间里,大宋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

  丝绸之路已经呈现出复兴的态势,从河西走廊到天山南北,大宋的商队络绎不绝,驼铃声在千年的古道上重新响成一片,商旅的帐篷在绿洲边扎成连绵的营地,入夜之后篝火点点,像是荒漠里凭空长出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这一年的年末,张方平亲自捧着账册来枢密院找辛缜,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方平把账册往辛缜案头一放,兴奋道:“弃疾,你知道今年从河西四郡出口西域的商品总额达到了多少吗?”

  辛缜挑了挑眉头道:“看你这个样子,很多?”

  “一千万贯!光是通过凉州、甘州、肃州、沙州这四个关口出口到西域的大宋商品,总额就超过了一千万贯。

  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玻璃制品、化工产品,这些东西在大宋内部已经竞争到白热化,各家商号为了抢一个汴京的铺面能打破头,利润越压越薄,有的行当一匹绸子只赚几十文钱。

  可一出了沙州城,价格翻着倍地往上涨,最高的能涨到几十倍。

  一匹寻常的蜀锦,在成都府卖五贯钱,运到疏勒就能卖到五十贯,再往西到了塞尔柱人的地盘,换一匹上等的阿拉伯战马外加一袋子宝石都不是稀奇事!”

  张方平激动道。

  辛缜还真是被震撼了一下。

  这个出口总额与大宋内部的消费市场相比自然还是比不上的,毕竟大宋本土有上亿人口,可能汴京城的早市的交易量就顶得上河西四郡一个月的出口额,每天市集上的交易量就是个天文数字。

  但多出一千万贯的商品输出,意味着大宋的工厂又多了一个一千万贯的市场,意味着无数工匠、织工、窑工、搬运工的收入又往上提了一截,意味着整个经济的活跃程度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而且这一千万贯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西域的市场才刚刚打开,塞尔柱帝国那边的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大宋密探从伊斯法罕发回来的请报上说,那个沈万川在伊斯法罕的铺子已经扩了好几次门面,每次扩建都赶不上生意的增长速度,塞尔柱的王公贵族对大宋的丝绸和瓷器简直有种近乎贪婪的痴迷,一件景德镇烧制的青白釉瓷瓶在伊斯法罕能换一匹纯血的阿拉伯马。

  高昌、于阗、龟兹、疏勒这些城邦的消费力也在宋货的冲击下快速释放,原本只知道穿皮毛的回鹘商人现在也开始以穿丝绸为体面,原本只用木碗陶罐的西域人家现在也以拥有一套大宋瓷器为荣。

  “明年的数字只会更高!”

  张方平说得斩钉截铁,然后又道:“……要是能把河西驰道再往西延伸一段,直接通到伊州,那后年的数字我都不敢想!”

  辛缜笑了笑,这事情可没有那么容易,河西四郡乃是大宋自己的领土,随便怎么修路都行,但再往西那要可是西域各国的地盘,你想要修路,人家害怕你通过这路打他们呢!

  所以,这事情只能暂时想想,慢慢筹谋。

  张方平又说起兴州。

  如今的兴州,已经成为西北的经济中心之一。

  那座两年前还笼罩在改朝换代的惶惶不安中的城市,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

  城墙上党项王族留下的痕迹被一一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宋的旗帜和告示,城门口张贴着招募工匠的启事,上面用汉文书写,工钱开得并不低。

  兴州工业园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黑的白的灰的浓烟混在一起,被黄河上的风吹散成一片淡淡的雾霭。

  高炉的轰鸣声和轮窑的鼓风声混成一片,从黄河对岸都能听见,附近的百姓管这叫“兴州的雷声”,天不打雷,地不打雷,光听见兴州那边轰轰隆隆响个不停。

  盐铁司的钢铁厂、三酸二碱化工厂、玻璃厂、陶瓷厂、纺织厂、缫丝厂、皮革加工厂、粮油加工厂,大大小小的厂房沿着黄河西岸一字排开,绵延十多里,远远望去像一条钢铁与砖石筑成的长龙。

  白天机器轰鸣,入夜灯火通明,三班倒的工人踩着时辰换班,交接班的铜锣声在园区里此起彼伏。

  下了工的工人们就在工业园旁边的夜市里喝酒吃烤羊肉,用带着党项口音的汉话跟从汴京来的技师们讨论新式织机的操作要领,偶尔还会因为某个技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汴京技师说该这样调,本地工匠说那样才顺手,最后往往是一个说党项话一个说汉话,谁也没听懂谁,却被旁边看热闹的人哄笑着拉开,各自灌一碗酒了事。

  西北大量的人口朝兴州集中,不仅陕西路和河北路的人跑过来做生意、务工,连吐蕃诸部的人都翻越祁连山往这边跑。

  有牵着骆驼从青海湖边来的吐蕃商人,用皮毛和药材换取大宋的茶叶和铁器,交易完了也不急着走,在兴州城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要把大宋的新鲜玩意儿都看个够。

  有从河湟谷地来的蕃部青壮,在工业园里当力工,学手艺,攒了钱就在兴州城外买块地盖房子定居。

  还有从更西边来的回鹘商贩,牵着驮满西域宝石和香料的骡马队,在兴州的大巴扎里跟汴京来的行商讨价还价,嘴里说着流利的汉话、党项话和波斯语,三种语言混在一起讨价还价,热闹得像是开了个小型的万国商会。

  大巴扎的顶棚是新搭的,用的是兴州本地生产的帆布和铁架,四面透风,却挡不住里面的人声鼎沸。

  卖烤包子的回鹘摊贩旁边就是卖汴京糖炒栗子的汉人小贩,两人各用各的语言吆喝,倒也互不耽误生意。

  而河西走廊上的四座城市,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因为地处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经济更是蓬勃得令人瞠目。

  凉州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也是长安建筑行承建的水泥驰道第一个连接点,如今已经成了整个河西的物流中转枢纽。

  从兴州运来的工业品在这里分装,换骆驼或骡马继续往西。

  从西域运来的良马、玉石、皮毛、香料在这里集中,再换青云车沿着驰道往东发运。

  凉州城外新建的仓储区占地数千亩,仓库连绵如城,红墙灰瓦,一排排一列列,站在城头望过去望不到头。

  每一间仓库都堆满了货物,这一间是成捆的蜀锦,那一间是成箱的瓷器,再那一间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茶砖,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皮毛和香料混合的气味,闻惯了的人觉得这是财富的味道,初来乍到的人则被熏得直打喷嚏。

  进出的骡马车队日夜不停,装货卸货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搬运工赤裸的上身被汗水浸得油亮,肩上垫一块粗布,扛着比人还高的货包在仓库和车队之间来回穿梭。

  凉州城里新开的商号不下数百家,主街两旁的铺面鳞次栉比,招牌一面比一面做得大,恨不得把整条街都盖住。

  联盛商行凉州分号的门面比岳州总号还大,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麒麟旗,门口两尊石狮子是从汴京运来的,光是运费就花了几百贯。

  掌柜是从汴京总号调来的老手,姓周,五十来岁,在从伙计做到掌柜,见多识广,见过扬州盐商的排场,见过泉州海商的气派,可连他自己都说,凉州这地方做生意,势头比扬州泉州还猛。

  海商做的是海外贸易,一年就那么几趟船,可凉州这边驼队骡马队天天不断,货如轮转,银子进了账还没焐热就又投出去了。

  甘州是河西走廊中段最大的绿洲城市,祁连山融雪灌溉的良田让这里成为河西的粮仓。

  夏天的时候站在甘州城头往南望,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白得耀眼,雪水顺着沟渠哗哗地流进田里,麦浪在风里翻涌,金灿灿一片,跟周围戈壁滩的苍黄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甘州城里新修的驿馆是长安建筑行按照汴京驿站的标准建造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的花木都是从关中运来的,虽然被河西的风沙吹得有些蔫头耷脑,但在这一片黄土之中能看见绿色,已经算得上奢侈。

  驿馆有热水、有公共浴室、有专门给骆驼和骡马准备的马厩,马厩里的草料都是从本地收购的上等苜蓿,商人们住进驿馆之后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歇脚,而是先去马厩看看自己的牲口喂好了没有。

  驿馆门口每天都有新的商队入住,登记簿上写满了来自各地的名字,汴京的行商、兴州的厂商、西域的回鹘商贩、吐蕃的马帮,有时候一晚上能住进来四五支商队,驿丞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八只手。

  甘州的集市上,来自西域的干果、香料、宝石与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并排陈列,琳琅满目。

  本地回鹘商贩和汉人客商讨价还价,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塞尔柱商人,穿着翻领的胡袍,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比划着要买一批瓷器,旁边有精通波斯语的联盛商行翻译在中间撮合。

  肃州在几年前还是被工程兵炸开城墙才投降的城池,城墙上的那道豁口至今还能看出修补的痕迹,新砖与旧砖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道长长的疤痕。

  但城门早已大开,商旅如织,城门口进出的驼队和骡马队络绎不绝,当年攻城的惨烈战事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肃州城外新开辟的骡马市场是河西最大的良马交易中心,占地数百亩,用木栅栏隔成一个个马圈,每个马圈里都拴着待售的马匹。

  河曲马场的良马在这里被来自中原和西域的马商竞价抢购,一匹上等河曲马的成交价能抵得上几百匹上等丝绸,买主牵马走的时候小心翼翼,恨不得给马蹄子也包上绸布。

  马市里最热闹的是相马的环节,买家蹲在马肚子底下看蹄子看牙口,卖家在旁边唾沫横飞地夸自己的马,买家站起来摇摇头,卖家立刻降价,买家再摇摇头,卖家就急了,一把拽过缰绳说你骑一圈试试,试完了不买算我白说。

  一匹好马成交之后,围观的马贩子们会发出一阵意味复杂的啧啧声,既是赞叹又是嫉妒。

  沙州是丝绸之路通往西域的最后一站,也是河西驰道的终点。

  曹安当年在沙州城门外立的那块石碑,“河西驰道,东起凉州,西至沙州”,如今成了往来商旅必到的打卡之地,每个路过的人都要在碑前摸一摸,说是摸了能沾上大宋国运的福气,石碑表面被摸得光滑如镜,上面的刻字都快被摸平了。

  有心人还在碑座下面放了香炉,不知谁家商队的伙计最先开始在那儿烧香祈福,后来就成了一桩不成文的规矩,出关之前先拜碑,保一路平安。

  沙州城外那片通向西域的茫茫戈壁上,驼队和骡马车队的影子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驼铃在风沙中叮当作响,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沙州城里的客栈常年爆满,有些迟来的商人只能在城外搭帐篷过夜,帐篷灯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一座临时建起的新城。

  沙州税吏在城门下设了专门登记进出口货物的窗口,每天登记的货物清单厚得像本字典,负责登记的吏员写了几年字,右手的中指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河西四郡从几年前的军事前线边陲小城变成了丝绸之路上的四颗璀璨明珠,每一座城都像是被大宋的经济活力点燃的灯盏,在河西走廊的荒漠与绿洲之间次第亮起。

  从凉州到沙州,一千多里的河西走廊,曾经是白骨露于野的战场,是征夫望乡的绝域,如今却成了一条流淌着丝绸与银钱的黄金通道。

  而这片繁华的背后,是整个大宋不断向外涌动的商业力量和不断向内汇聚的人才洪流,这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着帝国的面貌。

  不仅河西走廊和兴州在蓬勃发展,陕西路的发展也令人惊喜。

  陕西这地方本来土地禀赋相当不错,关中平原土壤肥沃,渭河两岸灌溉便利,八百里秦川自古便是帝王之都,周秦汉唐四个大一统王朝都在这片土地上建都,不是没有道理的。

  郑国渠、白渠等水利工程虽然历经战乱多有毁损,渠道淤塞、闸口崩坏,有些地段甚至被泥沙填平了,但基础还在,骨架未散,稍加修复便能恢复灌溉之利。

  陕北的黄土高原虽然地力贫瘠,沟壑纵横,种不了水稻小麦,但出产的药材和皮毛在西北商道上向来是抢手货,黄芪、党参、甘草,哪一样都是药铺里少不了的好东西,陕北的羊皮袄子更是塞外过冬的硬通货。

  汉中盆地更是鱼米之乡,气候温和,水源充沛,四面环山,冬天冷风进不来,夏天热风也进不来,汉水两岸的稻田一年两熟,是陕西路最富庶的一块地方。

  可就是这么一片富饶的土地,在大宋立国以来的数十年间,却一直是防御西夏的前线。

  横山防线驻军多达数十万,军费开支惊人,光是每年转运军粮的消耗就能吃掉当地赋税的一大半。

  数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全部压在本地百姓头上,粮草要从关中一车一车往前线拉,运粮的民夫扛着粮袋走在山路上,翻一道梁要歇三歇,送到前线的时候自己带的干粮都吃完了。

  农忙时节,青壮劳力被征调去修堡垒、挖壕沟、运物资,一走就是两三个月,自己的田荒了没人种,婆娘带着孩子在田里刨食,刨一天也刨不出半亩地来。

  而且西夏骑兵隔三差五就越境劫掠,来去如风,边境上的村子三天两头被烧,半夜里马蹄声一响,全村人就得往山里跑,跑得慢的就被掳走。

  百姓不敢在靠近边境的地方种地,大片良田抛荒,曾经肥沃的关中平原上到处可见废弃的村庄和荒芜的田垄,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还在,可碾子旁边已经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更没有商人敢在这里做生意,谁会把商队往随时可能爆发战火的前线开?

  投进去的钱还没回本,一场兵灾下来就血本无归,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所以陕西路虽然有沃野千里,却长期是大宋最贫困、最不稳定的地区之一,全靠朝廷从江南调拨粮饷维持,是名副其实的财政黑洞。

  三司每年做预算,陕西路的军费和赈济开支都是一个让人头疼的数字,张方平的前任们每次看到陕西路的账本都要皱眉咂嘴,摇头叹气。

  而李元昊被赶出河套、西夏回归大宋之后,这片被战争阴云笼罩了数十年的土地终于被松了绑。

  横山不再是前线,而是腹地,山上的烽燧不再冒狼烟,守烽燧的士兵撤下来回家种地了,那些挖在山脊上的壕沟被填平,种上了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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