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不再是边城,而是通往西北的交通枢纽,城门口不再盘查出关入关的通行证,取而代之的是登记商税的税吏。
西夏的威胁彻底消失,陕西百姓终于不用再担心半夜被马蹄声惊醒,可以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
战后,辛缜上书赵祯,请求将陕西路各个军事州,环州、庆州、延州、保安军、镇戎军等,恢复为普通州,不再负担军事州的职能。
军事州是战时体制的产物,知州兼兵马都监,军政合一,知州既要管钱粮又要管兵马,手下的属官一半是文吏一半是武官,两边的人马互相扯皮,大量的行政资源被军事需求挤占,民事建设长期荒废。
恢复为普通州之后,知州只管民政,修水利、劝农桑、办学堂、理刑狱,军事由禁军统一负责,行政效率大幅提升,地方官可以专心搞经济建设、修复水利、安抚百姓。
同时他还给陕西争取了三年免税赋的政策,让这片被战争消耗了几十年的土地能够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当地百姓三年不用向朝廷缴纳正税,省下来的钱粮可以用于购置新农具、修缮漏雨的房屋、开垦撂荒多年的荒地、兴修淤塞的水渠。
第一年免税的时候,有些老农还不太敢信,收了粮食之后惴惴不安地等着官府来收税,等了几个月没人来,这才信了,第二年就放开手脚大干起来。
与此同时,朝廷在西夏故土投入了大量的治理经费,修路、建城、开矿、办厂,这些投入也直接带动了陕西的经济。
兴州工业园所需的铁矿和煤矿有相当一部分来自陕西,陕北的煤矿埋藏浅、煤质好,开采成本低,沿着新修的官道一车一车往兴州运,运煤的车队在路上排成长龙。
从秦州到横山的水泥驰道全线贯通之后,沿途的客栈、驿站、骡马行、仓储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每一座新建的驿站都养活了好几户本地人家,开饭铺的、卖草料的、补车轮的、给骡马钉掌的,一条驰道就是一条生计。
而丝绸之路的复兴更是给陕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商机,从汴京和荆湖北路运往西域的商品,必经陕西,无论走哪条路,都要过潼关、经长安、出秦州,绕不开的。
从西域运回来的良马、玉石、皮毛、香料,也要经过陕西集散,长安城外的骡马市上,从西域来的马贩子和从内地来的买马人挤成一团,各种口音混在一起,比唱戏还热闹。
长安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古都,重新成为商旅往来的重要节点。
虽然不再是帝王之都,但那股子商贾云集的气象,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盛唐时候的影子。
长安城里的大巴扎规模不断扩大,从东市一直延伸到通化门外,从西域来的商队在这里歇脚补给,从内地来的客商在这里转手货物,街市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开,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香料的、卖皮毛的、卖珠宝玉器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连带着周边的酿酒、餐饮、骡马饲料、车马修理等行当也都跟着兴旺了起来,商队要吃饭要住店,骡马要吃草料要钉掌,马车坏了要修理,这些需求养活了一条长长的产业链。
三年免税期已满,陕西各州县报上来的经济数据让张方平看得合不拢嘴。
关中平原的粮食产量比战前翻了一大截,不是因为老天爷眷顾,嘉祐元年的天气也就是个寻常年景,风调雨顺算不上,中间还闹过一场不大不小的蝗灾。
但免税政策让农户有了闲钱购置新农具,铁制农具的需求暴涨,兴州钢铁厂的犁铧供不应求。
农户手里有了余粮,就敢开垦抛荒多年的荒地,那些长满野草的地翻过来就是好田。
废弃的灌溉渠被一条一条地修复,清淤、砌石、修闸口,农民们自己组织起来出工出力,因为水渠修好了浇的是自家的地。
光是郑国渠和白渠两条古渠修复后重新通水,清澈的渭河水顺着千年前的古老渠道哗哗地流进干渴的农田,就让周边数十万亩旱田变成了水浇地。
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地,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
陕北的皮毛和药材贸易借着丝绸之路的东风蓬勃发展,延安城里新开的皮货商行有好几十家,每年收购的生牛皮和羊毛不计其数,经过本地工匠初步加工后运往汴京,再从汴京分销全国。
汉中的茶叶和药材沿着新修的官道北运,直接供应关中市场,不必再绕道巴蜀走长江水运,运输成本大幅下降,以前从汉中运一担茶叶到长安,走水路要绕一大圈,先南下入汉水,再转长江,再转运河,最后从汴京再折回长安,运费比茶叶本身还贵。
现在官道一通,骡马队翻过秦岭,几天就到,成本砍掉了一大半。
更让张方平兴奋的是,陕西的商税收入在三年内翻了一番还多,这意味着商业活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和扩张,商铺开起来了,集市热闹起来了,货物流通起来了,每一笔交易都在为朝廷贡献税收,每一个铜板的流转都在为这片曾经死气沉沉的土地注入新的活力。
张方平兴奋地与辛缜盘算,明年灵州路、河西路和陕西路的免税期都将陆续届满,届时这三处地方的税赋将会成为一个新的增长点。
虽然与江南和荆湖北路相比还是差一些,毕竟江南是百年繁华之地,鱼米之乡,丝绸之府,太湖流域的赋税养活了半个朝廷。
而荆湖北路是辛缜亲手打造出来的经济奇迹,短短数年之间从荒僻之地变成了工商重镇,又经过这数年的发展,已经渐渐有赶上江南的意思了。
因此,这两个区域的赋税总量短期内是难以被超越的。
但随着大宋商人在西域的开疆拓土、丝绸之路贸易规模的不断扩大,西北作为通往西域的门户和通道,其重要性会越来越大。
以后大宋的赋税版图就不会只有江南和荆湖两根柱子了,西北将是第三根,虽然现在还细一些,底子薄一些,但它的增长潜力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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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嘉佑二年龙虎榜!
西北固然令人惊喜,但大宋内地的发展势头才真正让人瞠目结舌。
四条国家级干线,京杭大运河升级线、西线国防驰道、荆襄战略大迂回线和东南沿海贸易线,已经全面完工,各自承担着不同方向的物流和人流,将整个帝国的经济版图紧密地缝合在一起,就像是给一个巨人梳理好了全身的血脉经络。
京杭大运河升级线全线贯通之后,运河的运力翻了好几倍,拓宽后的河道最窄处都可以并行四条漕船,新建的船闸将通航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
汴京码头上每天都有从江南、荆湖北路运来的新鲜稻米、丝绸、瓷器、茶叶,货物多得来不及入库,就在码头上堆成了小山,商品的价格比几年前下降了将近两成,汴京的百姓甚至买得起苏州丝绸做衣裳,因为花的钱比几年前少了,衣裳却做得更好了。
西线国防驰道的完工彻底改变了关中和西北的交通格局,从汴京到秦州只需几天,宽阔平坦的水泥路面上一辆辆青云车飞驰而过,商旅络绎不绝。
沿线的洛阳、长安、秦州纷纷受益,洛阳的牡丹花会这几年吸引了比往常多得多的游客,长安的骡马市和巴扎热闹非凡,秦州的骡马市场则成了西北最大的牲畜交易中心,每年从西域和吐蕃运来的良马在这里集中,再分销到全国各地。
荆襄大迂回线的贯通让长江中游与中原之间有了直达的水陆联运通道,两湖的粮食、木材、铁器、布匹不再需要绕道大运河,而是可以直接北上。
襄阳城在短短两三年内从区域小城一跃成为南北货物交换的重要枢纽,城外新修的货栈码头绵延数里,江面上停满了等待装卸的货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连带着周边的餐饮、住宿、运输业都跟着火了起来。
东南沿海贸易线的完工更是如虎添翼,从杭州到明州、泉州、广州的沿海航线全线贯通,沿途新建和扩建的港口设施让海运能力大幅提升。
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通过这些港口销往日本、高丽、南洋乃至印度洋沿岸,市舶司的收入连年攀升,泉州市舶司一年的关税收入已经抵得上一个中等的路的全年赋税。
这四条干线在大宋的版图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井”字,把整个帝国的经济血脉彻底打通了。
干线网络带来的不仅是物流成本的降低,更是整个经济结构的深刻变化。
生产效率高的地区可以专注于优势产业,把产品卖到更远的地方,苏杭的丝绸不再只卖江南,而是沿着运河一路北上直到汴京,沿着沿海航线一路南下直到南洋。
景德镇的瓷器不再只供应周边州县,而是沿着驰道和水路销往全国各地,甚至远销海外。
资源匮乏的地区可以通过便捷的交通网络引入外部物资,发展本地特色经济,陕北黄土高原上种不出多少粮食,但出产的皮毛和药材可以沿着驰道运出去,换回粮食和日用品。
河西走廊的绿洲城邦种粮有限,但可以凭借地理优势发展中转贸易,靠服务商队养活本地百姓。
各地的比较优势被充分发挥出来,整个帝国的经济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点,而是一张紧密交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为其他节点提供养分,同时也从整个网络中汲取着自己所需的能量。
辛缜有时候在枢密院值房里对着那张巨大的大宋舆图出神,看着上面标注的四条干线像四条粗壮的血脉贯穿东西南北,想着这张网里的货物、银钱、人口在不停地流动,每一个流动的方向都意味着一个地方在变富、一群人在变好,心里就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感。
春节前后的汴京,是整个大宋最繁忙的心脏,而辛缜就是这颗心脏里转得最快的那根轴。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他天不亮就进了宫,赵祯在福宁殿设了小宴,请了几位重臣吃祭灶酒。
殿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赵祯穿着一身家常的绛色袍子,心情很好,端着酒杯跟大家说笑。
席间赵祯忽然想起西域商路上几个新签的过路协议还没批,放下酒杯就拉着辛缜在偏殿里聊了许久,从于阗的关税谈到塞尔柱的使团,从河西驰道的养护谈到兴州工业园的新高炉。
赵祯问得细,辛缜答得详,君臣二人站在偏殿的地图前面,拿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旁边的内侍端着的热茶凉了三回都没来得及递上去。
等他回到枢密院值房,案头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待批的文书,三司送来的年终决算,账册摞起来有半人高。
军情司汇总的辽国政变后续情报,封印上标着“绝密”两个字,厚厚一沓,全是关于辽国朝廷内斗的最新进展。
礼部关于贡举筹备的请示,过了年就是嘉祐二年,正是大比之年,天下举子大部分已经在汴京城内。
工部关于河西驰道二期工程的预算案,里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开支的明细。
还有几份从西域发回来的商队报告,用的是联盛商行的专用信笺,封口处钤着麒麟纹的火漆印。
除夕那天他是在政事堂跟几位宰执一起过的。
韩琦让人在值房里支了一张圆桌,摆了几碟干果和点心,枣泥糕、芝麻糖、五香瓜子,还有一壶从他自己家里带来的屠苏酒。
几位宰执围坐在一起,算是吃了个简单的年夜饭。
窗外传来汴京城里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偶尔有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透过窗纸映进来一明一暗的光。
韩琦举杯说了句祝贺语,“明年比今年好”,大家碰了碰杯,喝完又各自回值房埋头处理手头的事务。
初一清晨他进宫参加正旦大朝会,大庆殿里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冠冕袍服一片锦绣,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嗡嗡响。
大朝会散后赵祯又把几位宰执和枢密院、三司的主要官员留下,在福宁殿偏殿里开了个小型议事会,讨论辽国内乱的最新进展和应对之策。
辽国的内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边境上不断有辽国部族南逃投宋,如何处理这些降附的部族,如何借机调整北境的军事部署,每一件事都需要仔细斟酌。
这一讨论就是一整个下午,窗外的日头从东边转到西边,殿里的炭火添了三次,茶换了五回。
回到枢密院时天已经黑了,陈平又送来厚厚一沓文书,说是下午刚到的,有几分是河北路送来的关于辽国降附部族安置的急报。
接下来几天,各衙门陆续开印,辛缜一面要处理积压的公务,一面还要接见各路进京述职的官员,河北路的转运使来汇报辽国边境的情况,陕西路的提点刑狱来报告地方治安的恢复状况,河西路的经略判官来请示驰道二期工程的若干细节,每一拨人都要说上半天的话,每一件事都要他拿主意拍板。
有一天傍晚,忠武军校留校师生派了代表过来,请他过去一起吃饭,辛缜回信让人代为出席。
一直忙到深夜,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陈平道:“今天初几了。”
陈平道:“正月初七了。”
辛缜叹了口气,道:“这个年过得比打仗还累,打仗的时候好歹知道敌人在哪里,过年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事。”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原本再怎么忙,也该是过个年歇口气的,但这几年却不是寻常年份,国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狂奔,每日都有数不清的问题需要解决。
发展必定会产生问题,而问题也只能在发展之中解决。
元宵节那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一大早他便随赵祯登上了宣德门的城楼,观看元宵灯会的准备。
宣德门是汴京皇城的正南门,高大巍峨,站在城楼上可以俯瞰整条御街。
御街两侧已经搭好了连绵的灯棚,竹架子上蒙着彩色的绢纱,有莲花状的、有仙鹤状的、有龙凤状的,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赵祯兴致很高,指着御街两侧那些已经搭好的灯棚,笑道:“今年工部下了血本,专门从岳州请了工匠扎了一座巨型走马灯,足有三丈高,灯面上画的是大宋灭夏之战的场景,黄河河谷大捷、灵州攻坚、兴庆府投降、河西四郡收复,一幕一幕在走马灯上转动。”
赵祯回头看了辛缜一眼,笑着继续道:“……这一圈转下来,你的功劳占了半幅画。”
辛缜连忙道:“这是陛下天威所致,将士用命之功,与臣关系却是不大。”
赵祯摆了摆手,笑道:“不用跟朕来这套,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辛缜站在城楼上,看着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那些早早赶来占位置看灯的百姓像蚂蚁一样在街上涌动,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叫卖,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挥舞着刚买的纸风车。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元宵节,他刚入仕不久,好像还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跟现在一样,城墙下面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依旧是仰着头看灯看热闹的百姓,跟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不过那时候还站在后面如同喽啰,但现在的他,却是站在赵祯身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滋味,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唏嘘,或者是两者都有。
他站在那里,风从御街上吹过来,带着灯棚上新糊的浆糊味和远处飘来的烤肉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转身继续跟在赵祯身后,听他兴致勃勃地讲着今年的灯会安排。
元宵节后第一天,天还没亮透,辛缜便提着早已收拾好的行囊,乘轿来到了贡院。
贡院坐落在汴京城东南隅,与国子监相邻,是一座占地极广的独立院落。
大门外立着一座牌坊,上书“天开文运”四个大字,牌坊两侧的石狮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
从今天起直到放榜,所有考官都要被关在这座院子里,不得迈出院墙半步,不得与外界通信,这是大宋立国以来延续了上百年的锁院制度。
守门的禁军士兵验过他的腰牌,又核对了枢密院发来的主考官任命文书,这才侧身让开,带着他穿过前院,往主考官的公房走去。
辛缜走进主考官公房时,欧阳修已经在里面了。
这位副考官比他到得更早,正坐在桌边翻看礼部送来的贡举章程,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诗集。
他见辛缜进来便笑呵呵地站起来,道:“弃疾你可知从今日起我们就要被关在这院子里了,往年锁院最长有锁了将近一个月的,今年这一批考生多,恐怕也短不了。”
辛缜却是不在意一笑道:“我从春节前忙到现在,连除夕都在政事堂吃的干果点心,被关一个月也好,难得能清静清静,就当休个假吧。”
欧阳修哈哈大笑,道:“既然要清静,那我就不吵你了,不过今晚的接风宴你可不能逃,老夫让人从家里搬了好几坛好酒来,锁院第一晚,不喝个痛快怎么行!”
贡院锁院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辛缜原本以为这会是一段无聊而漫长的时光,可真正待下来,却发现这是他这几年来最清静的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