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宗允是怎么死的?
不是因为他的改革方向不对,而是因为他推得太急、太快、太猛,把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同时得罪了个遍,最后被反噬而死。
改革这件事,最大的敌人不是反对派,是节奏。
节奏对了,阻力可以化解。
节奏错了,朋友也会变成敌人。
他把这些方案按轻重缓急分了好几个批次,不是随便分的,是反复推敲了好几夜,把每一项改革可能遇到的阻力、每一项改革能够拉拢的支持力量、每一项改革与其他改革之间的先后依赖关系,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排定了这个次序。
第一批先推争议最小、受益面最广的,户口制度改革和关卡清理。
可即便是这两项阻力最小,想要推动下去依然不容易。
这两项打着便民通商的旗号,虽然看似光明正大,利国利民,连朝中最保守的老臣都找不出理由来反对。
毕竟没有人能在朝堂上公然说我就是不想让百姓方便、我就是不想让商路通畅这样的话,但这着实会伤害到许多人而利益。
那些靠设卡收费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和胥吏当然会恨得咬牙切齿,他们在朝廷上没有话语权,他们的怨恨翻不起大浪,但干这些事情的人可不止只有那些地方管与胥吏!
第二批推治安和教育,这个虽然要花钱,但其实阻力反而不是很大,算是稍微缓和一番。
这两项需要花钱,建巡捕体系要钱,办公立蒙学和技术学堂也要钱,而且不是一次性的投入,是每年都要拨付的常规开支。
但大宋现在有钱,三司的国库里堆满了从江南、荆湖和市舶司收上来的税银,账面上宽裕得很。
而且花了钱能换来长治久安和源源不断的人才,这笔账韩琦和张方平都算得过来,韩琦在西北领过兵,知道治安不好对边防的后勤补给线意味着什么。
张方平管着三司,知道培养一个技术工匠的投入产出比远远高于多收一个县的农业税。
辛缜将司法放在第三批,因为这一项阻力最大,因为它直接动了地方官的权力,会把他们手里的司法权连根拔走。
知州知县的权威很大部分是来源于此,若是将司法权拿走,那么他们的权力就少了一大块,就没有那么大的震慑力了。
所以这一项必须等到前几项改革的成效出来之后,等百姓尝到了便民通商的好处,等地方治安明显好转,等新式学堂培养出了第一批人才,等所有这些改革的正向效应已经清晰可见、形成了不可逆转的势头,到那时再推司法改革,反对者就找不到盟友了。
夜深了。
枢密院值房里的灯油已经添了两次,窗纸上映着桂花树枝叶的婆娑影子,夜风吹过时枝影便轻轻摇晃,像是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辛缜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从案前站起身来,推开值房的门走到廊下。
老桂花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前些日子满院桂花如雪的盛景不复存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的细碎白色花瓣也早就被陈平扫干净了。
枝头上挂满了嫩绿的桂叶,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再过几个月这些叶子就会变成深绿色,然后变黄,然后落了,来年春天又是新的一树繁花。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回过头,隔着院子,苏轼的值房也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是那种不太明亮的橘黄色,显然已经点了很久,灯油快燃到尽头了。
他知道苏轼正在逐份誊抄明天要送去政事堂会签的户籍改革方案附件,那家伙的字是出了名的漂亮,工工整整的楷书一行一行地爬满了折页,每个字的大小和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辛缜本来可以让陈平誊抄的,陈平的馆阁体写得比谁都标准。
但他故意交给了苏轼,他想让苏轼在逐字逐句的誊抄过程中,把方案里的每一条每一款都刻进脑子里,不是草草地读一遍就过去了,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能背下来。
将来他要独自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这些刻在他脑子里的条文就会自己浮上来,告诉他哪些做法是前辈们走过的正路,哪些坑是前辈们摔过的跟头。
辛缜站在廊下看了那扇透光的窗子好一会儿。
灯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苏轼拨了拨灯芯,又或者是翻了一页纸。
他的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再过一些年,等这批人成长起来,不是苏轼一个人,而是一批人。
田况在灵州路干得有声有色,每次来信都说那边的高炉又增产了,工业园又扩大了一圈,蕃汉工匠混编的工组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曹安的旧部们在工程兵司里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工程兵,他们穿着沾满泥浆的工服在全国各地的工地上奔波,从河西驰道到黄河大堤,从兴州工业园到泉州港扩建,大宋版图上那些不断延伸的红线都是他们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
各地技术学堂培养出来的第一批毕业生已经走上了工作岗位,有的在盐铁司的钢铁厂里当技术员,有的在联盛商行的西域分号里当账房,有的在汴京的工部衙门里当实习的工程设计师,他们的出身不高,但他们的本事实实在在。
等这批人中间出现了主持大局的宰执,能在政事堂里跟老臣们拍桌子争预算,能把一团乱麻的朝政理得井井有条,能在皇帝面前坦然地陈述自己的反对意见而不怕触怒龙颜。
出现了独当一面的经略使,能在一个路的范围内统筹军事、财政、民政、教育,能把朝廷的战略意图分解成具体的年度计划和月度任务,能带着一支由蕃汉百姓混编的施工队翻山越岭去修一条几百里的驰道。
出现了领兵出征的节度使,能带着大宋的禁军在境外打出大宋的国威,能把一场本来要打三年的仗压缩到三个月之内结束,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士兵的伤亡,能把每一仗的缴获和战损都算得清清楚楚。
出现了教书育人的山长,能在技术学堂里把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领进科学和技术的殿堂,能用最朴素的语言把一个复杂的机械原理讲得让一个目不识丁的学徒也能听懂,能让他的学生们在毕业的时候不仅学会了一门手艺,更学会了怎么独立思考、怎么判断是非,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把这些改革方案交到他们手里,自己去歇一歇了。
当然也不是说就此告老还乡、退隐山林了,他还舍不得这个热火朝天的大宋呢!
他可舍不得这些每天都在成长的学生们。
到时先退到幕后,把舞台让给他们,自己坐在台下,喝着茶,看着他们在台上挥洒汗水、书写历史,偶尔在需要的时候站起来给他们鼓个掌或者提个醒,那就足够了。
但现在还不行。
现在这些树苗才刚刚开始抽条,枝干还不够硬,根系还不够深,一阵大风刮过来就可能被吹折。
现在,他还得站在这里,给他们浇水、施肥、培土、修剪旁枝,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得等到这些嫩绿的桂叶长成参天的树冠,等到这些细弱的枝条能够独自扛住狂风暴雨,等到这片桂花树下的绿荫能庇护更多的人。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子时三更,夜已经很深了。
远处的汴京城也睡了,御街上的商铺都关了门,潘楼街的喧嚣也歇了,连那些彻夜寻欢的酒客们也都散了。
整个帝国的心脏在这个深夜里有了一种难得的静谧,静得能听见远处汴河水拍在船帮上的轻微声响。
辛缜最后看了一眼苏轼窗口那盏依然亮着的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值房,重新坐到案前,铺开另一张空白的札子折页,提起了炭笔。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辛缜在札子里面写道:……户籍改制、打通关卡、教育制度、司法改制、巡抚制度等此五项改革,非各自为战,而是一体五面。户口改则劳者有其籍,关卡通则货畅其流,治安固则商安其业,教育兴则才尽其用,司法公则人信其道。五者并举,则大宋经济之制度地基成矣。地基既成,上可起高楼百丈,下可御风雨百年。”
写完这行字,他将折页合上,放在案角那个专门存放改革方案的木匣里。
匣子里已经有了厚厚一摞文稿,第一份是多年前所写的盐铁司发展纲要,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类似的文稿有不少,见证他这些年他给大宋带来的变化。
而最新的一份就是刚才写完的这份五项改革总论,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他把匣盖合好,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又快亮了。
辛缜摇摇头,这官当得越高,这事情就越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闲下来。
第二百六十五章 无与伦比的政治手腕!
当辛缜把户籍改制的方案正式提交到宰执大臣会议上时,他确实做好了应对阻力的准备。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只有几位宰执参加的小范围会议上,事情却是推进得异常顺利。
韩琦把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只问了两个技术性问题,暂住籍的审核周期多长,徭役折钱的标准由谁制定,辛缜一一作答之后他便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可“字。
张方平更是举双手赞成,他说三司每年被那些逃亡人口的赋税缺口搞得焦头烂额,与其追着影子征税,不如给他们一个合法身份让他们主动来交钱。
王素从军事角度也表示支持,说流动人口有了合法身份之后,征兵和征发民夫也有了个准数,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每到战时就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
几位宰执在方案上画了圈,签了字,一切看起来顺风顺水。
但辛缜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宰执会议是小范围的,在座的都是跟他共事多年、亲眼见证过经济腾飞带来的好处的人,他们的眼界早已超越了传统的农本思维。
真正的阻力不在政事堂的值房里,而在三天后召开的扩大会议上,届时六部尚书、各寺监正卿、台谏官员都要列席,那些人的成分可就复杂得多了。
三天后,扩大会议在政事堂的正堂召开。
辛缜把户籍改制的方案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每一项条款的来龙去脉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他讲完之后,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反对的声音果然是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
率先发难的是太常寺的一位老卿官,姓吕,在朝中素有“吕古板“之称,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捧着《周礼》跟人辩论古今制度之得失。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朝赵祯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辛缜,语重心长地说道:“辛枢密的方案,老臣仔细听了。
便民通商,用意自然是好的。
可老臣有一事不明,这暂住籍一开,百姓可以随意离开原籍,离开土地,到各处流动务工经商,那地方官还怎么管?
《管子》有言,'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则守战则固'。
百姓之所以听话,之所以安分,就是因为他们世世代代住在一个地方,种一块地,纳一份粮,官府点人头征税、按丁口派役,一清二楚。
如今你把他们的腿放开,让他们满天下跑,今天在兴州看炉子,明天去凉州当搬运,后天又跑到汴京来做小买卖,你让地方官上哪儿找人去?
今年征发徭役,名册上有一百个丁,可实际在村的只有二十个,剩下的八十个天南地北不知去向,这徭役还怎么派,这赋税还怎么征?
这个口子一开,大宋的基层治理体系可就散了架了!“
他话音刚落,三司户部司的一位判官也站了起来。
这位判官姓郑,如今主管大宋的田赋户籍,正是对口的官员。
他说话比吕老卿官更直接,道:“辛枢密,吕公说得有道理,朝廷管百姓,靠的就是户籍。
户籍在哪里,人就归哪里管,赋税就在哪里交,徭役就在哪里服。
这是一套传了数百上千年的规矩,祖宗之法,行之有效。
你现在搞这个暂住籍,一个人有两个身份,原籍是农户,到了兴州又登记个暂住籍,那他到底归谁管?
原籍的县令要找他服徭役,兴州的知县说他是暂住人口不用服本地的役,这两边一扯皮,最后谁都不管他,他就成了化外之民。
还有更麻烦的,暂住籍满三年可以转正式户籍,这不是等于鼓励百姓抛弃故土吗?
人人都往大城市跑、往工业园跑,剩下那些穷乡僻壤谁来种地?
地荒了,粮食从哪里来?
大宋上亿张嘴,总不能都靠买粮食过日子吧?“
紧接着,御史台的一位老御史也站出来附议。
台谏官向来以“守经卫道“为天职,他的角度更加上纲上线:“辛枢密,此事老臣以为不可不慎。
自古治国之道,以安民为本。安民之道,以固土为先。百姓离土,则心浮。心浮,则好乱。
太祖太宗平定天下,靠的就是把流民重新固定在土地上,恢复农桑,休养生息,这才有了大宋的百年基业。
如今辛枢密要反其道而行之,让百姓离开土地、涌入城市、涌入工厂,这些人脱离了宗族的约束,脱离了乡里的监督,聚集在工业园和商路上,成天跟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思想难免受到蛊惑。
万一有人趁机动摇人心、煽动滋事,谁来负责?
辽国耶律宗允的教训就在眼前,他搞改革搞得太急,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结果朝中反对势力联合起来把他架空了,最后他自己身死族灭,辽国也元气大伤。
这不是前车之鉴吗?“
辛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平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把每一个反对者的姓名、官职和论点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因为阻力太大,因此这场会议只能是不欢而散。
散会之后辛缜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回到枢密院值房,让陈平把吏部、户部和三司的人事档案调过来,又让军情司把近年来关于各地土地兼并和人口隐匿的调查材料汇总到一起,然后一个人坐在案前,把这些材料对照着反对者名单,一份一份地看。
两天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张自己画的表格。
表格左边一列是反对户籍改制的官员名单,右边几列分别标注着每个人的情况,家族田产规模、主要收入来源、是否涉及工商业经营、名下登记的佃户和隐户数量的估算。
他把这张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