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99节

  但现在不同了。

  兴州的铁、荆湖的布、凉州的货栈、泉州的船队、汴京的商号,这些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产业,它们连在一起,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有组织的、意识到自己共同利益的社会力量。

  他们现在不但敢说话,而且说得理直气壮,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贡献有多大,没有他们交的商税,朝廷这几年的财政宽裕从哪里来?

  没有他们创造的就业,那些从土地上被排挤出来的失地农民去哪里讨生活?

  他们理直气壮,所以他们声音大。

  而那些反对派呢?

  他们的声音也不小,但他们的逻辑有一个致命的软肋,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好、为了社稷安稳,可他们自己家里隐匿了多少人口?

  那些连户籍都没有的隐户,在他们嘴里是被东家照顾得好好的佃农,可实际上是什么?

  是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劳动力,是生老病死都系于东家一念之间的附属品。

  这个软肋,辩论越深入,暴露得越充分。

  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去戳破,支持派会替我们戳破,事实上,已经在戳破了。

  陛下您看那篇太学生写的文章,那句他们不需要幸福,只需要干活,就是一刀就捅在反对派的肺管子上。

  所以陛下不必担心党争,这场辩论不是两派势均力敌的拉锯战,而是一边倒的优胜劣汰。

  真理在谁手里,谁的嗓门就越来越大。

  利益在谁手里,谁的底气就越来越弱。

  让辩论再飞一会儿,到时候舆论的风向自然就变了。

  等辩论得差不多了,臣和政事堂诸公再出场,把双方的观点总结提炼一下,支持派说的哪些有道理,反对派说的哪些也确实值得重视,然后拿出一个最终的方案。

  到那时候,大家发现我们拿出来的方案已经把双方合理的关切都考虑进去了,反对派想再反对,也说不出什么新词了。“

  赵祯听完,脱口而出问道:“弃疾,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赵祯看到辛缜有些错愕,然后详细道:“你是料到旧的户籍制度迟早会阻碍工商业的发展,料到工商业从业者迟早会有足够的力量与农业从业者抗衡,所以你一直在等,等到这个时机成熟了,才把方案拿出来?“

  辛缜闻言,目光越过福宁殿的雕花窗棂,望向远处汴京城的轮廓线,那里有御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有潘楼街昼夜不息的灯火,有汴河码头上连绵如山的货堆,有从帝国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流和物流。

  这座城市已经跟他刚入仕时看到的那个汴京完全不一样了,它更大、更密、更快、更嘈杂、更有活力,也更需要新的规则来容纳它的成长。

  他收回目光,转向赵祯,坦然笑道:“是,臣确实等了很久了。

  臣从盐铁司开始,便开始培育工商业的力量,一来是为了解决这个财政的问题,二来便是让朝廷不只有一个声音。

  我们想要对朝廷不合理的制度动手,只靠我们的力量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一个能够与大地主们对抗的力量。

  经过十几年的培养,如今工商业的力量已经,大到足以让他们在这场辩论中跟地主集团分庭抗礼,甚至略占上风。

  所以,臣借着旧的户籍制度已经卡住了工商业进一步发展的脖子,让工商业从业者去跟大地主们去对抗!

  而现在这就是最佳时机。

  到这个时候,陛下无需与那些大地主们的代言人去硬刚,只需要顺势而为,做裁判即可。“

  赵祯坐在御案后,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良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辛缜,目光里有惊叹,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虽然早就知道辛缜的厉害,但在每一次大事的时候,赵祯依然是难以遏制的心生敬意。

  这个人,论带兵打仗能把西夏灭国,论经济建设能把荆湖变成奇迹,论人才培养能跟千年一遇的天才对飙诗词,论制度改革,他居然能花好几年时间去等一个时机成熟,然后在一个最恰当的节点上,用最轻巧的方式把最棘手的问题推下去。

  就这个户籍问题,已经很靠近大地主们的核心利益了,可被辛缜这般处理下来,恐怕很快就能解决了!

  若是还不能意识到辛缜有多厉害,那就看看邻国,那耶律宗允都被五马分尸了啊!

  赵祯放下茶杯,轻轻叹了一声,说了三个字:“朕服了。“

  果然,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完全按照辛缜预判的方向发展。

  辩论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两派在朝堂上、在茶馆里、在国子监的桂树下、在邸报上连载的文章中互相攻讦,言辞越来越激烈,但也越来越深入。

  随着辩论的深入,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逐渐浮现出来,支持派的声音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因为他们手里有实打实的数据和事实。

  兴州工业园的产值连年翻番,河西商路的贸易额突破一千万贯,市舶司的关税收入屡创新高,流动人口对经济的贡献是不可替代的。

  而反对派的论据越来越苍白无力,他们翻来覆去就是“祖宗之法“和“安土重迁“那几句话,当支持派亮出他们家族隐匿人口的具体数据时,他们便集体失声了。

  风向变得比辛缜预想的还快。

  辩论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连一些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大臣也开始公开表示支持户籍改制。

  辛缜和政事堂的宰执们适时地站了出来,把辩论双方的合理关切都纳入了最终的方案,保留了原籍农户的田赋征收渠道,给徭役折钱设了合理的过渡期,对暂住籍转正式户籍增加了审核门槛以防止无序流动,同时承诺在推行过程中先在几个工商业发达的州县试点,再逐步推开。

  这个修改后的方案既不是支持派的全面胜利,也不是反对派的全面溃败,而是一个精心平衡过的折中方案,但它本质上实现了辛缜想要的核心目标:流动人口的合法化。

  最终方案在政事堂以压倒性多数通过。

  那些反对派的大臣们虽然心里有些不爽,因为这个户籍改制的确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隐匿的大量农业人口可能会因为这个制度而名正言顺地跑去工业园务工,他们的廉价劳动力优势将不复存在。

  但他们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佩服辛缜的手段。

  他没有用朝廷的强制力量去迫害任何一个反对派大臣,没有罗织罪名、没有贬官流放、没有抄家清算,他用的是一种更高级的方式。

  他把工商业这个新崛起的势力推到了前台,让它们与地主势力正面抗衡,然后他自己退后一步,从参与者变成了裁判。

  当一场改革从辛缜要改变成了工商业与地主之间的博弈,那他们君臣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道义的制高点上,你们两边都是大宋的子民,都是朝廷的纳税人,朝廷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根据大势做出最有利于国家的判断。

  这个姿态一摆出来,反对派就再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了,你可以反对辛缜,但你不能反对天下大势。

  兵不血刃完成这么一个涉及亿万人切身利益的重大改革,其政治手腕之高,让满朝文武无论支持还是反对,都不得不心生敬佩。

  不过,这场户籍改制给所有人,包括那些反对派自己,都敲响了一记响亮的警钟。

  大宋朝未来的方向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工商业的崛起是不可逆转的大势,朝廷的资源配置、制度改革、人才培养,都会越来越向工商业倾斜。

  如果还抱着几百顷良田坐吃山空,不去积极融入工商业发展的洪流之中,那么不出两代人,即便是最显赫的世家大族也会被时代远远甩在身后。

  这个信号被那些嗅觉灵敏的地方豪强们迅速捕捉到了,据说户籍改制方案通过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少大地主家族紧急召开了家族会议,讨论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手里的闲钱投到工商业里去!

  有的派人到兴州工业园考察入股机会,有的往联盛商行打听西域贸易的门槛,有的在汴京和凉州买铺面准备开商号,有的干脆把儿子从国子监里叫出来,告诉他别只读经义了,也去学学算术和格物,将来好接手家族转型后的生意。

  一场静悄悄的、自下而上的产业升级和资本流动,在户籍改制的催化下悄然拉开了帷幕。

  辛缜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但他没有在值房里开酒庆祝,甚至没有露出太多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把那份最终通过的法案副本放进那个木匣子里,跟之前的改革方案摞在一起,然后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上写了一段话。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推开值房的门走到廊下。

  老桂树的叶子已经浓密得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午后的阳光被叶片切碎,在地上洒了满地的金色斑点。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斑出神,心里默默做了一个总结。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侵犯既得利益者的变法。

  以前他搞的那些,建工厂、修驰道、开商路、办学校,本质上都是增量改革,是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都能从中分到一杯羹,所以阻力小,推行顺。

  但户籍改制不同。

  它不是做蛋糕,是动蛋糕,是把那些大地主盘子里原本属于隐户的那一块蛋糕拿走,还给隐户本人,让他们自由支配自己的劳动力。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至少短时间内是。

  所以这一次的阻力前所未有,反对派的情绪前所未有地激烈。

  但他用了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化解这种阻力,他没有单枪匹马地冲上去跟反对派肉搏,而是把整个工商业的力量引进了博弈的棋盘,让资本的力量与地主的力量正面交锋,让社会力量自己去推动变革。

  这个方式的核心逻辑是,当一个社会中出现了一个新兴的强大力量时,改革者最聪明的做法不是自己亲自下场去跟旧势力搏斗,而是把新力量扶上擂台,让它们跟旧势力正面较量,然后自己退到裁判席上,根据较量的结果做出公正的裁决。

  这样一来,改革就不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强加于天下,而是天下大势的自然选择。

  而他辛缜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选择的方向是正确的、过程是公平的、结果是可预期的。

  而接下来这一招还要反复的使用,因为还有关卡清理、警察体系、教育改革、司法独立,每一项都是硬仗,每一项都涉及到既得利益的重新分配。

  不过没有关系,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方法。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一个正在崛起的工商业资本,以及广大民众的利益!

第二百六十六章 拆除关卡!筹建巡捕司!

  在户籍改制顺利推进的时候政事堂趁热打铁,在修订后的《户籍新法》中嵌入了重要的一条行政命令,也就是命令各州县拆除所有关卡,各州县一应不许私设任何形式的关卡,现有所有关卡自法令颁布之日起必须全部拆除!

  法令的措辞罕见地严厉,甚至没有给地方官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命令里说的很清楚,从即日起,一旦发现私设关卡,该州县主管官员将被记过一次,直接列入当年考核的负面清单,三年之内不得升迁。

  若是屡教不改、顶风作案者,直接剥夺官身,永不叙用!

  这条法令是与户籍改制捆绑在一起推行的,辛缜没有单独提出,跟他对户籍改制的处理方式截然相反。

  因为这是有区别的。

  户籍改制是系统性的工程,涉及到亿万人身份的重新定义,涉及到原籍和流入地之间复杂的利益协调,涉及到千百年来安土重迁观念的破除。

  因此,这种事必须大张旗鼓地宣传,必须让全社会参与辩论,必须在辩论中凝聚共识,因为它的推进需要太多人的配合。

  地方官要登记暂住人口,税吏要改革征收方式,工厂要配合出具用工证明,商队要主动申报流动路线,任何一环掉了链子,整个制度就运转不起来。

  但关卡清理不一样。

  它不需要配合,它只需要服从。

  你不需要跟那些设卡的胥吏讲道理、做动员、搞试点,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拆掉,不拆就摘乌纱帽。

  道理就这么简单。

  所以辛缜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不是把它作为一个单独的改革方案提交朝廷讨论,而是在户籍新法的草案中轻描淡写地加了一条附款,夹在关于流动人口管理和商税征收标准的条款之间,字体都没有比别的条款大一号,措辞却比任何一条都狠。

  政令颁发之后的第三天,数十个巡视小组便同时从汴京出发,沿着四条国家级干线向全国辐射开去。

  每个巡视小组的配置都不大,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来人,由枢密院的胥吏或低级军官与政事堂的行政胥吏混合编组,配发统一的巡视令牌和加盖了政事堂与枢密院双重印信的授权文书。

  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确认户籍改制的落实情况,各州县是否已经开始受理暂住籍的申请,登记造册是否规范,有没有地方官故意刁难申请者。

  二是确认各地原有关卡是否已经拆除,拆了没有,拆干净了没有,有没有换个名目在原址附近重新设卡。

  巡视小组的汇报以每三日一报的频率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枢密院。

  辛缜每天傍晚都会专门抽出时间,把当天到的巡视报告全部看完。

  户籍改制在大部分州县推进得还算顺利,这得益于前期那场席卷全国的公开辩论,地方官们早就从邸报和太学生的文章里嗅到了朝廷的决心,知道这不是一阵风就能刮过去的事情。

  不过执行中出现了不少技术性问题。

  有的县太爷搞不清暂住籍和正式户籍的区别,把两者直接登记在同一本册子上。

  有的税吏不清楚徭役折钱的标准该按哪个地区的粮价折算。

  有的流入地官府故意设置门槛,要求申请暂住籍的人提供原籍官府开具的无罪证明,目的是变相限制外来人口落户。

  辛缜对这些问题一一做了批复,能统一标准的就发文统一标准,需要地方变通的就授权地方变通,属于故意刁难的就直接点名批评并限期整改。

  关卡拆除的情况比户籍改制更干净利落。

  巡视报告显示,绝大多数州县在收到政令之后的三天之内就完成了拆除,有的是县太爷亲自带人上阵,有的是关卡管理者自己连夜拆了免得被巡视组抓到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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