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头硬的。
有巡视组汇报说在某县与邻县交界处的一座石桥上,当地县尉带着几个厢军士兵守在桥头,对过往商贩照常收费。
巡视组亮出授权文书要求他立即拆除关卡,那位县尉双手叉腰站在桥头,振振有词地说这桥是县里出钱修的,收的是过桥费不是关卡税,跟朝廷的禁令不沾边。
巡视组当场记录在案,三日后政事堂的处理公文便飞马送达该县,县尉记大过一次,当年考绩列为下等,三年内不得升转。
他设在桥头的那间木板收费亭由巡视组监督当场拆除,拆下来的木板和横梁被堆在路边,任过往百姓免费取用当柴烧。
还有一个知州,把州城四个城门的入城关卡全部换了个名目,改叫货物查验站,说是为了查验违禁品不是为了收费,但照样按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三收取查验费。
巡视组把情况上报之后,政事堂直接给那位知州发了一封措辞冷峻的公函,大意是货物查验站必须在接到此函三日内撤销,你本人必须在州衙门口张贴公告向全州商民道歉,你的年度考绩直接降为下下等。
若再有下次,朝廷将派员专程前来,送的就不是公函了,是免职文书。
据说那位知州接到公函时面如土色,当天下午就亲自带人把四个城门的查验站拆了个一干二净,还在衙门口贴了道歉公告,措辞之卑微、态度之诚恳,让过往商贩看得直呼解气。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顶风作案了。
毕竟关卡收费进了胥吏和部分地方官自己的腰包,丢了钱心疼一阵子,丢了官后悔一辈子,这笔账,连最贪的人也算得清。
但辛缜知道,靠巡视小组的一波流检查是不够的。
巡视小组不可能永远驻扎在各州县,他们迟早要撤回来,而一旦巡视的风头过去,那些被拆掉的关卡很可能换个更隐蔽的方式死灰复燃。
真正的长效机制必须依靠那些与关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商人。
他让三司印制了一批商税税票的同时,在每张税票的背面都印上了一行醒目的小字:如沿途遇关卡重复征税或私设路卡,可持此票至所在州县衙门或三司派驻税吏处举报,举报属实者免当年商税一成,被举报者依律治罪。
这个设计精妙至极,商人是最痛恨关卡的人,也是最了解关卡分布的人,他们每天都在各条商路上来回奔波,哪个县在哪个路口设了什么卡、收多少钱、谁在背后主事,他们比巡视组清楚得多。
以前他们被关卡盘剥只能忍气吞声,因为举报无门,得罪了地方官以后生意更没法做。
现在有了三司的统一举报渠道,有了免税的激励,有了朝廷法令做后盾,每一个商人都变成了一个流动的巡视员,每一张税票都变成了一封潜在的举报信。
辛缜把这个机制叫作让利益相关的人自己去监督,朝廷不必花一分钱养一支永久的巡视队伍,商人们会替朝廷盯着,而且盯得比谁都紧。
几轮巡视和常态化监督下来,关卡清理的成果稳固了下来。
商人们惊喜地发现,从汴京到凉州,从杭州到广州,原来那些雁过拔毛的关卡真的消失了。
过一座桥不再被拦下交过桥费,进一座城不再被盘查交入城费,过两个县的边界不再被两边各收一次过境费。
商路的通行效率在短短几个月内大幅提升,物流成本明显下降,反映在终端市场上的价格也跟着微降了几个百分点,这几个百分点看似不大,但乘以大宋上亿人口的消费总量,释放出来的购买力是惊人的。
张方平在三司的账册上看到了这个变化,专门跑到政事堂跟辛缜喜道:“……今年上半年的商税总额比去年同期涨了一大截,原因之一就是关卡清理之后商路通畅了,许多原本因为关卡成本太高而无法开展的贸易现在变得有利可图,商人们的交易频次和交易规模都上去了!”
辛缜听完,笑道:“成本节省了,运费降低了,自然可以促进交易,这才是刚刚开始而已,再过一些时日,你再看看,物价还得继续降!”
在关卡清理进入常态化监督的阶段之后,辛缜把精力转向了另一件他筹划已久的事情。
他上书赵祯,就大宋民间匪患情况做了一次专门的系统性汇报。
这份札子写得很厚,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包含了大量一手数据和案例分析的血泪报告。
札子的开篇便毫不避讳地将问题摆在了台面上,匪患已经对大宋经济发展和百姓安居乐业构成了严重威胁,而这绝非危言耸听。
他让军情司和各地的巡视组花了几个月时间,从各路汇总了近年来匪患案件的详细数据,每年全国各地上报的商队被劫案件不下数万起,这还只是报了案的,没有报案的、私了的、被压下来的更是不计其数。
被劫货物总价值以数十万贯计,其中河西商路、荆湖圩田区周边、秦州到兴州的骡马运输线是重灾区,有些路段甚至被过往商人称为“鬼见愁”,白天走怕劫匪,晚上走也怕劫匪,结伴走怕被一锅端,单独走更是自寻死路。
除了商路上的劫案,地方上的盗抢案件也呈上升趋势,汴京城外的仓库被盗、兴州工业园的货运队被抢、各县乡镇的大户被入室洗劫,几乎每个月都有大案发生。
更严重的是,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团伙化、武装化的趋势,劫匪不再是零星的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分工、有情报网络的犯罪团伙,有的团伙甚至拥有数十名成员和大量兵器,战斗力不亚于一支小规模的厢军。
因为治安恶化而殒命的百姓、商贩和押运人员,每年都在数万人以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辛缜认为,造成这一局面的根本原因,不是大宋没有能力剿匪,而是大宋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进行常态化的治安管理。
现行的治安体系是厢军加保甲,这两根柱子看起来粗壮,实际上都撑不住。
厢军本是禁军中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站岗守城门还行,让他们去追剿那些骑着快马、来去如风、熟悉地形的职业匪徒,简直是赶着瘸驴追烈马。
保甲制度让农民农闲时轮流巡夜,对付偷鸡摸狗的小毛贼勉强管用,可面对手持刀剑、成群结队的悍匪,让拿着锄头和木棍的农民去跟人家拼命,不但抓不住匪,反而要多添几具尸体。
而地方官的态度更是加剧了问题的恶化,匪患越严重的地区,越是穷乡僻壤,地方官的行政资源和武力手段越是捉襟见肘,加之抓到匪徒没什么功劳,抓不到反而要担责,于是大多数地方官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案子压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匪徒不闹出天大的动静,就当没看见。
这么一年一年地拖下来,匪患越拖越猖獗,治安越拖越恶化,百姓的安全感和朝廷的公信力都在被一点一点地蚕食。
在札子的后半部分,辛缜列出了一个初步的方案框架,全国需要多少巡捕,巡捕单位应该设到哪一级,各级巡捕机构的编制和经费怎么核算。
他算得很细,以每个县平均配备若干名专职巡捕为基础,加上州一级的机动力量和路一级的协调机构,全国总计需要巡捕数万人。
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小,但分摊到全国一千多个县,每个县其实也就是几十个人的规模。
巡捕单位的最低一级设在乡里,每乡设巡警铺,配置几名巡警,负责日常巡逻、纠纷调解、户籍登记和收集治安情报。
几个乡之上,在县衙所在地设巡捕房,配置十几到几十名巡捕,负责刑事案件侦破、盗贼缉捕和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置。
州一级设巡捕厅,配置数十到上百人,负责跨县案件的协调和本州重点区域的治安维护。
路一级设巡按厅,由朝廷直接委派,负责全路范围内的重大案件督办和各州县巡捕工作的考核。
京师设总巡厅,总管全国警务,制定统一的执法规范、人员培训和考核标准。
赵祯把这份札子反复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粗读,被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震得眉头紧锁。
他让张惟吉把近年来所有与匪患相关的札子和刑部案卷都调出来堆在御案旁边,对照着辛缜的札子一份一份地翻,越翻脸色越沉。
第二遍是细读,他把每一条论据和每一个数据都跟自己的日常见闻对照了一遍,他想起前年冬至祭天时,有商贾拦驾喊冤,状告河西商路上一伙劫匪杀了他们整支商队十几口人,地方官互相推诿,案子拖了两年毫无进展。
他想起去年翻阅刑部年终汇总时,发现各地上报的盗抢案件比前年翻了将近一倍,当时解释说是“近年商旅繁盛,财货流转增多,盗贼因而生心”,当时他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现在看来,不是盗贼生心,是朝廷根本就没有认真去管。
第三遍是带着问题读,赵祯在札子上圈圈点点,把自己的疑问一一标注出来: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跟现有的厢军和保甲体系怎么衔接、会不会引发新的冗官问题?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札子里,然后让张惟吉传旨,明日午后,福宁殿偏殿,召宰执议事。
第二天午后,福宁殿偏殿里,几位宰执陆续到齐。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张方平,加上辛缜,正好坐满了一圈。
赵祯让张惟吉给每人面前摆了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弃疾的札子,诸位都看过了。”
赵祯把那份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札子放在御案正中,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朕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得心惊,第二遍读得心痛,第三遍读得心愧!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十几年,竟不知道大宋每年有那么多百姓死于匪患,商贾每年被劫货物价值数十万贯。
朕这个皇帝,当得有些糊涂啊!”
“陛下言重了。”
韩琦微微欠身,“匪患之事,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之积弊。”
“正因为由来已久,才更该问一句,为什么拖到今天?”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宽慰,“弃疾的札子里给出了一个答案,为什么匪患如此严重,是因为大宋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管治安。
厢军管不了,保甲管不住,地方官不想管,三不管!
朕把诸位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弃疾提出的巡捕体系,到底该不该建,能不能建?”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欧阳修最先开口,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旁边一推,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陛下,臣先说。
辛枢密这份札子,臣举双手赞成,不但赞成,臣还要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早该建了!”
欧阳修的声音本就洪亮,此时情绪上来,更是声震屋瓦,“陛下问该不该建,臣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回答。
臣知颍州那年,遇上一桩案子。
一伙流窜匪徒在颍州与陈州的交界处活动,接连祸害了好几个村子,烧房子、抢粮食、杀百姓。
臣当时是颍州知州,接到报案之后立刻派人去追剿,可那伙匪徒狡猾得很,在颍州犯了案就往陈州跑,在陈州犯了案又往颍州跑,两州交界线上一百多里,他们比自己的后院还熟悉。
臣给陈州知州写信,请求联合剿匪。
结果陈州那边怎么回?
推说这是颍州境内的案子,陈州不便插手。
臣再写信,说匪徒的巢穴明明在陈州地界。
陈州那边又推说证据不足,不能越境执法。
就这么来回推了几个月,匪徒趁这段时间又抢了三个村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转为愤慨:“臣当时在札子里写了八个字,‘州县各私其境,盗贼乃公行于道’。
州县把边界当成自己的私产,匪徒却把边界当成自己的护身符。
这不是一个两个州县的问题,是普天之下普遍存在的问题!
只要治安还是由地方官各自为政,只要没有一支独立于州县之外的专门力量,这种事就会永远发生下去。
臣当时那份札子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不是朝廷不重视,臣知道朝廷重视,可重视了又能怎样,没有人去做啊!
所以今天弃疾这套方案,就是解决眼下匪患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赵祯听完,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欧阳修旁边坐着的张方平。
张方平端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喝,正低头翻看着辛缜札子后面附的编制方案和经费估算表,眉头微皱,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心算着什么数字。
赵祯问他怎么看,他抬起头来,先看了一眼欧阳修,再看辛缜,最后看向赵祯。
“陛下,臣先说态度,臣支持建巡捕体系。”
张方平把那份经费估算表放下,手指在其中一行数字上点了点,“但这里面有几笔账,臣得问清楚。
辛枢密的方案,全国各级巡捕加起来数万人,每人每年的俸禄、装备、营房、马匹、办案经费,各项加总,一年下来是不小的开支。
臣不是舍不得这笔钱,大宋这几年的财政确实比从前宽裕得多,三司的账面上是有些盈余的。
可臣不能只看眼前的盈余,臣得看接下来几年、十几年的长远盘子。
陛下和诸位都知道,眼下朝廷同时铺开的摊子有多少,河西驰道二期工程还在修,从凉州到沙州,上千里的路面要养护、桥梁要加固、驿站要扩建,每年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里填。
兴州工业园的高炉还在持续增产,工厂的扩建、设备的更新、原料的采购,哪一样不需要盐铁司的投入?
各地技术学堂和蒙学还在铺开,按辛枢密自己的教育方案,将来每个州县都要有公立蒙学,每路都要有官办技术学堂,这些学堂的校舍要建、先生要请、书本要印,长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常例开支。
臣说这些不是反对,是想请辛枢密帮臣把这笔账算清楚,巡捕体系的这笔新增开支,到底是多大一个盘子、钱从哪里出、又是怎么分摊的?”
辛缜显然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提前拟好的详细财务方案,起身走到赵祯御案侧的一张空桌前,把方案平铺开来,让在座诸位都能看到上面的数字。
辛缜道:“臣的思路,归纳起来就四个字,分流,复用。”
他先指向第一组数字。
“先说工程兵。
眼下全国的几条国家级干线工程已经相继完工,京杭大运河升级线、西线国防驰道、荆襄大迂回线、东南沿海贸易线,加上河西驰道一期,都已经进入了日常维护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