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施工的河西驰道二期也完成了大半,接下来大规模施工的高峰期就要过去了。
工程兵原本的编制是为了支撑这些大型工程而设的,现在高峰期过了,保持上百万人的满编就没有必要了。
但工程兵里有一批经验丰富、纪律严明的骨干,他们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多年,对各地山川地理、道路村落了如指掌,有组织管理能力,有吃苦耐劳的作风。
这批人如果直接裁撤,是浪费。
如果能从中挑选部分骨干分流进入巡捕系统,不但可以填补巡捕体系初建时最紧缺的基层骨干缺口,还能为巡捕系统注入工程兵特有的纪律性和执行力。
工程兵腾出来的编制缺口,暂时不再招募新兵,自然减员即可。
枢密院的预算不用增加,只是把原有的预算盘子重新分配一下。
这笔账,张公觉得划不划算?”
张方平看着那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算了片刻,点了点头,喜道:“不增不减,只做调配,这笔账划算。”
辛缜又指向第二组数字。
“再说禁军退役安置。
禁军每年都有一批年纪大了、体力下降、不适合继续在一线服役的老兵需要退役。
按现行制度,朝廷要给这批人发放退役津贴,有的还有安置费,加在一起每年不是小数目。
可这些人退役回乡之后做什么?
绝大多数除了种地没有别的出路。
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禁军老兵,让他回去扛锄头,他扛不好,也不想扛。
很多人最后就成了乡里的闲汉,白白浪费了一身本事,若是迫于生活,甚至还不得不做一些作奸犯科的事情,反而成了社会的负担。
可如果把这批人中的一部分,挑选那些年龄偏大但经验丰富、纪律良好、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的,直接转入巡捕系统担任基层巡捕,那么他们原本该领的退役津贴和安置费就可以直接转化为巡捕的俸禄,钱没多花,只是换了个名目。
而且这些老兵在禁军里练就的武艺和服从意识,正是基层巡捕最需要的素质。
让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去抓几个毛贼,不管是战斗力还是心理素质,都比临时从街上招募的壮丁强得多。
这是其一。
其二,这等于给禁军多了一条退役转业通道。
良家子弟参军,最担心什么?
不是怕打仗,怕的是打完仗退下来没有着落。
如果巡捕系统能为禁军提供一条稳定体面的退役出路,那禁军的吸引力就会大大增强,招募质量也会随之提高。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这笔账,张公觉得能不能算的过来?”
张方平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经费估算表,翻到人员开支那一页,对照着辛缜方案里标注的两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亦是面有喜色,道:“用退役经费覆盖巡捕俸禄,这笔账在账面上的确说得通。
不过臣还要再算细一点,这两笔钱具体在哪个科目里对接,分几批划转,容臣回去列个明细出来。”
“那是自然。”
辛缜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抽出第三份材料,一份关于匪患经济损失的详细估算报告,递到张方平面前,“但臣还得再算一笔账。
张公刚才问的是支出,臣现在想请张公换个角度,算算损失。”
张方平接过报告翻开,辛缜站在他身边,用笔杆指着报告里的数据逐项解说,“臣让三司的吏员从过去五年的档案里逐条调取汇总,被劫货物价值、被毁坏的财产、受害者的丧葬抚恤费用、因治安恶化而流失的商业机会,每一项都做了保守估算。
河西商路上的商队被劫一次,损失的不仅是那几车丝绸瓷器,还有后续好几笔因为交货延期而泡汤的订单,一个凉州的商人跟塞尔柱人签了供货契约,货没按时送到,人家下一单就不找他了,找别人去了。
这是直接的经济损失。
兴州工业园的货运队被抢一次,工厂要停工等原料,高炉不能停火,但铁矿石运不上来,炉子空烧一天就是几千斤焦炭白白烧掉。
织布机不能停,但生丝被抢了,几十台织机干等原料。
这些耽误的生产时间折合成产值,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因为担心治安,商队不敢走夜路、不敢走捷径、不敢开辟新的商路,明明有一条近道可以省三天的路程,就因为那条路上闹过匪,没有人敢走,商人们宁可绕远路多花几天的脚程。
这些被错过的商业机会,账面上不体现,看不见摸不着,但对经济的遏制效应是实实在在的。
臣让人把这些直接和间接的损失加在一起做了一个保守估算,每年因为匪患而流失的经济价值,足以覆盖巡捕体系建设运营的全部成本,还有余。”
他把笔杆放下,看向张方平,语气诚恳而严肃:“所以臣说,建巡捕不是花钱,是省钱,是把原本被匪患吞噬的那块财富,通过治安手段保护下来,让它重新流入国家的经济循环之中。
这还不算人命的账。
札子里写了,每年数万条无辜的生命,这个代价,没法用银两衡量。
朝廷不能等到民怨沸腾了才去管治安,治安是政权最基本的责任。
如果一个朝廷连百姓的人身安全都保护不了,那百姓凭什么信任朝廷?”
这番话说完,偏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方平低下头,把那份经济损失估算报告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尤其仔细地核对了几个关键数据。
他翻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合上报告,抬头与赵祯道:“陛下,臣认为,这巡捕司的确是该建立。
当下朝廷的财政状况处于立国以来的最好时期,而且可以预料得到的是,接下来的经济状况会越来越好,现在拿出一部分盈余投资到治安上,是合适且必要的,这不是单纯的投入,是一笔投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工程兵分流和禁军退役两条线的对接思路,臣也觉得巧妙。
新增财政负担并没有表面数字那么大,相当一部分成本被现有预算的重新配置覆盖了。
所以,臣认为,这巡捕司可以筹建起来!”
张方平话音刚落,韩琦便接上了话。
他从一开始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一直在安静地听,没有急着表态。
此刻他微微欠身,一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声音沉稳如铁,道:“陛下,欧阳公说的是治安对民生的意义,张公说的是财政账,臣从军事角度补充一点。
臣在西北前线待过不短的时间,深知匪患对军队后勤补给线的威胁有多致命。
一支几千人的大军在前线作战,后方运粮的骡马队却被劫匪截在半路上,粮草迟迟运不上来,前线军心就会浮动,仗就没法打。
这种事臣不是没见过。
现在大宋对辽国的战备一刻也没有松懈,河北路一线驻扎着大宋最精锐的禁军,他们的后勤补给线从汴京一路延伸到河北边境,沿途经过好几个路的州县。
如果这些补给线上匪患横行,运粮车队要加派护送的兵力,本来可以用在战场上的兵力被迫用在押运上,这是对军事资源的极大浪费。
所以臣支持建巡捕体系,不仅是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也是为国防安全加固后勤线。”
曾公亮坐在韩琦旁边,一直安静地端着茶盏听,茶水已经凉了,他似乎也没有察觉。
此时他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透着一个参知政事特有的周密:“臣也附议。
几位都已经把道理说透了,臣就只补充一点,厢军的问题。
诸位都知道,厢军的职责名义上是地方守备,但实际上长期以来承担了大量的治安事务,结果两边都没做好,城池防守因为兵力被分散到治安上而打了折扣,治安因为厢军战斗力低下也管不住。
以前是没有条件改变,只能让厢军两头兼顾。
现在有了专职巡捕,厢军就可以从治安事务中彻底抽身,专心负责城池防守和后勤保障。
这对提高厢军的专业化水平是件大好事,也避免了职权重叠导致的扯皮推诿。
所以,臣也赞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祯身上。
赵祯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在札子上记几个字。
听到这里,赵祯叹息了一声道:“是该解决了。我跟大家说一件十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朕刚即位不久,年纪轻,有一次出宫巡行,仪仗经过汴京城外的一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朕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远远就看见村口跪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举着一块白布血书拦驾喊冤,说村里被一伙流窜匪徒劫掠,烧了半条街,杀了十几口人。
村里的里正当时就跑到县衙报案,县衙说匪徒有刀有马,县里的厢军不是对手,不敢追。
里正又跑到州衙,州衙说要等批文,要先核实案情,要跟邻州协调。
等到批文下来,匪徒早就跑得没影了,连往哪个方向跑的都不知道。”
赵祯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上晚归的乌鸦叫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朕当时站在那些百姓面前,看着他们手里那块血书,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磕头磕破了额头,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宋的百姓,交了赋税,养活了朝廷,养活了军队。
可当他们被匪徒屠戮的时候,朝廷在哪里、军队在哪里、朕这个皇帝,又在哪里?”
偏殿里没有人说话。
赵祯眼里带着振奋,道:“这件事,朕记了十几年,以前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那时候朝廷的财政捉襟见肘,禁军的战斗力也远不如今天,地方官的治理能力更是参差不齐。
想管,没有能力管,但现在财政宽裕了,军队也强了,又有弃疾这样的能人来操持,如果这时候朕还不支持,那十几年前那些跪在村口的百姓,他们的血书就白写了!
朕今天就做一个决定,巡捕体系,建!”
他坐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在辛缜的札子上写下了一个浓墨重彩的“准”字。
最后一笔收锋时,笔锋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朱砂圆点。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抬头看向众人,语气郑重而简洁道:“此事由枢密院主持,弃疾全权负责。
政事堂和三司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出钱。
朕不想再等,大宋的百姓也不想再等。
就这样,去做吧!”
筹建工作的第一件事是选人,辛缜有意让曹安和高弼搭档筹建巡捕司。
曹安在兴州攻城战和河西收复战中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在河西驰道的建设和管理中也展现了出色的组织才能,为人沉稳刚毅,执行命令不打折扣。
高弼是忠武军校最早几期的学员中表现最突出的人之一,在灵州之战中担任过前敌侦察指挥,后来转到军情司负责过一段时间的边境情报网络建设,对情报收集和基层组织的搭建很有心得,做事严谨,头脑灵活。
两个人的共同点是忠诚可靠,且都有丰富的基层经验和带兵经验,这正是筹建巡捕体系最需要的品质。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大宋总巡厅!皇权初下乡!
辛缜把曹安和高弼召到枢密院值房。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正浓,蝉鸣一浪高过一浪,陈平照例端了三杯茶进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曹安和高弼并肩坐在辛缜对面,两个人都是出身忠武军校的一期学生,坐姿笔挺,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辛缜身上,等着他开口。
辛缜没有绕弯子。
他把两份已经拟好的任命文书从案头拿起来,分别推到两人面前,然后直截了当地道:“巡捕体系马上要开始筹建,总巡厅的牌子已经挂起来了。
我要你们两个去主持这件事,曹安负责从工程兵里抽调骨干,搭建各州县巡捕房和巡警铺的架子。
高弼负责从忠武军校和禁军里挑人,把总巡厅和各路巡按厅的指挥体系先立起来。
你们两个搭班子,把这件事给我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