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四息的工夫。
曹安低头看着面前那份任命文书,没有伸手去拿,神情有些吃惊。
高弼的反应更明显一些,他直接把目光从文书上移开,偏过头去看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辛缜没有催他们。
他靠回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最终还是曹安先开了口,语气有些干涩道:“山长,能不去么?”
辛缜对此有些预料,也不恼怒,笑道:“为什么?”
曹安颇为不好意思,道:“山长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人最喜欢打仗!
打西夏的时候,我在前线领兵,肃州那道城墙是我亲眼看着被炸开的,火药是我带人埋的,引线是我亲手点的。
打河西的时候,我带着工程兵在戈壁滩上修驰道,几百里的路,从凉州一直修到沙州,风沙把人吹得站都站不稳,我们硬是一步一步修过去了。
不是我喜欢修路,而是路修好了,以后我们还可以追进西域打李元昊!
现在大宋最大的敌人是辽国,燕云十六州还在耶律家手里,北边的国土还没有收复。
我是武将,武将就该上阵杀敌,开疆拓土,封侯拜将。
如果是当巡捕的话,那就是抓小偷小摸,管地痞流氓,调停邻里纠纷,山长,这不是我该干的活。“
曹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怕有一天,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问我:老曹,你这些年都在干嘛
我说我在抓贼……山长,这太丢人了!“
辛缜闻言大笑起来,然后看向高弼,道:“你呢?”
高弼心思缜密,性情不如曹安直接,闻言踌躇了一下,道:“山长……我跟老曹的想法差不多。
我也想打仗,想立功,不像这么快就养老。“
他见辛缜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当然,要是山长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服从命令。
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推辞。
但我心里,确实不想去。“
辛缜听完又笑了起来,然后放下手中的杯子。
杯底碰到木案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辛缜站起身来,走到值房侧面那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大幅舆图前面,抬手示意两人过来。
曹安和高弼对视了一眼,起身走到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整个枢密院里最大最详细的一幅,涵盖了从高丽到西域、从漠北到交趾的整个大宋及其周边疆域,山川河流、州县边界、军事要塞、商路驿站,密密麻麻标注得一清二楚。
辛缜站在舆图前,伸出右手食指,从汴京出发,沿着大宋的版图画了一个巨大的圈,他的手指划过河北平原,穿过河东山地,沿着关中进入河西走廊,再南下经巴蜀转入荆湖,折向东经过江南,沿海岸线一直到泉州、广州,最后北上回到汴京。
他画这个圈用了很长时间,手指在舆图上走了整整一圈,把整个帝国的疆域都圈了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曹安和高弼,笑道:“你们以为巡捕系统只是个抓贼的衙门?
那你们就小看它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曹安,你刚才说你领兵打仗,你带一营骑兵,也就几百人。
带一个指挥,也就几千人。
高弼,你说你想去河北带骑兵,一个骑兵营的营正,撑死了管四五百号人。
可如果你们把这个巡捕系统亲手建起来,从京师总巡厅到各路的巡按厅,从各州的巡捕厅到各县的巡捕房,再到遍布全国每一个乡的巡警铺,你们知道这要管多少人吗?“
他伸出一个手掌,五指张开。
“几万人。“
他收回手掌,转身用指节在舆图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们知道这要覆盖多大的范围吗?
从沙州到泉州,从河间到广州,大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商路、每一个村庄,都在你们的管辖范围之内。
你们两个带兵带了这么多年,谁管过几万人?
谁管过这么大一片地方?“
曹安和高弼都没有回答。
他们的目光还停留在舆图上的那个大圈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完全是刚才的不情愿了。
辛缜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你们觉得这个系统以后会是什么地位?
我告诉你们,它的重要性,不会亚于禁军,不会亚于三司,不会亚于大宋任何一个衙门。“
他转向曹安,“禁军保的是什么?国门外的安全。
巡捕保的是什么?国门内的安全!
老曹,你想想,如果国门内不安全,商路被劫、工厂被抢、百姓晚上不敢出门、商人不敢运货,那仗打得再好有什么用?
前线的粮草谁运?后方的军饷谁筹?征来的新兵谁护送到营?
没有国门内的安全,国门外的仗打得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这两个东西,是缺了谁都不行的。“
他坐回椅子上,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分量丝毫不减。
“你们主持筹建这个系统,你们的名字就会跟这个系统永远绑在一起。
将来大宋的巡捕体系运转一百年、两百年,后人翻开档案,第一页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曹安,高弼。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
你们以为立功只有在战场上?“
他摇了摇头,“你们要是把这个系统建好了,这个功劳,不比斩将夺旗小。
因为斩将夺旗只影响一场仗,而这个系统,影响的是大宋往后一百年的安宁。“
曹安和高弼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舆图上那个被辛缜画过的大圈上,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显松动了许多,不是被说动了,更像是被点醒了一种他们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辛缜把两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靠回椅背,换了一副更坦诚的语气,甚至嘴角微微带了一丝笑意。
“再说了,咱们说句实话,大宋如今兵多将广,能打的将领不止你们两位。
忠武军校你们同期的同学就有数百人,现在大多都是身居要职,之后的学弟们更是充斥着禁军的每一个角落,更别说禁军里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了。
将来对辽国用兵,先锋轮不到你们俩,各军将领也未必就轮到你们俩。
哈哈,年轻的将士们都渴望立功啊,你们想立,那别的人就不想立?
说实话啊,僧多粥少,凭什么你们能分得到?”
曹安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回去了。
辛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收敛了笑意,变得严肃而真挚。
“可如果你们把这个巡捕系统建好了,那就不一样了。
将来对辽国用兵的时候,后方治安稳如泰山,后勤补给畅通无阻,征来的民夫在安全的道路上按时把粮草送到前线,后方的工厂安安稳稳地生产军需物资,这些事,都是谁保证的?
是你曹安,是你高弼。
这功劳簿上能少了你们的名字?
到那时候,你们俩就算没有亲手上阵杀敌,这一仗打赢了,也有你们一份,而且是不可或缺的那一份。“
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曹安的双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交握在腹前,拇指来回搓着自己的手背,这是他做重大决定前的习惯动作。
高弼则把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用指尖轻轻转着杯沿。
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声音大得有些刺耳,但值房里的三个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
曹安起身肃立,抬起头来,看着辛缜,脸上那点不甘和委屈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坦然。
“山长,我去!我信您!当年您让我从禁军转到工程兵的时候,我也觉得那是个没前途的冷板凳,成天跟泥巴石头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结果工程兵后来成了大宋最硬的拳头之一,打肃州靠的是我们的工兵,修河西驰道靠的也是我们的工兵,连兴州工业园的高炉地基都是我们打的。
山长,您看事情的眼光,我服。
您说巡捕系统将来会很重要,那就一定会很重要。
我不问了,我去!“
高弼在曹安说完之后也抬起了头。
他没有像曹安那样说一大段话,而是直接站起来,把那份任命文书拿在手里,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干脆利落地说:“山长,我去!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说。“
辛缜看着他。
“筹建的过程中,我想多从忠武军校挑些学弟过来帮忙。“
高弼的语气认真而急切,显然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一会儿了,“军校里的年轻人有冲劲,有文化,学过基础的律法和算术,懂纪律,服从命令,比从外面临时招募的人上手快得多。
而且巡捕体系将来要长期运转,不能全靠老兵撑着,得有年轻人补上来。
军校的学弟们正好合适。
我想从近几期的毕业生里先挑一批,作为各级机构的骨干来培养。“
辛缜没有犹豫,当场点头,道:“好,忠武军校的毕业生,你尽管挑,只要他们本人愿意,我放人。
不够的话,工程兵的骨干老曹那边挑,禁军的骨干你去挑。
朝廷这边我给你们兜底,要人,政事堂和三司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要钱,张计相那边预算已经立了科目,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曹安和高弼同时站直了身子,朝辛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礼行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跟他们在战场上领命时一模一样。
然后两人转身走出了值房,靴底踩在廊下的青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渐行渐远。
辛缜坐在案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把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舆图。
巡捕体系在他的计划里,分量绝不亚于户籍改制和关卡清理,甚至在某些层面上,它的意义要更加深远。
经济要发展,社会要繁荣,最根本的前提就是安全。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商人提着脑袋做生意和安安稳稳做生意的成本,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每一趟货都要把可能被劫的损失算进成本里,这部分成本最终会转嫁到每一个消费者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