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10节

  长此以往,留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欧阳前辈,你比我更清楚,能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活得长久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转向张方平,目光定在案头那本账册上,缓缓说道,语速比前两段更慢,但每一句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拨得分明:“张司使,你是管钱的。

  你说查贪的成本高,怕影响赋税征收。

  可你有没有算过贪腐本身吞掉的钱是多少?

  一个知州吞了一百贯,朝廷派御史去查他要花五十贯,看起来亏了。

  但如果这次不查,明年整个州的官都开始吞,后年吞掉的数字就不是一百贯,是一千贯、一万贯、十万贯乃至于百万贯!

  贪腐是会传染的,它会沿着官僚体系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往下渗。

  今天我们为了省五十贯办案费而放过一个贪官,明天就要用五万贯去补一个财政窟窿。

  这笔账,你不是算不过来,你是被眼前的账吓住了,没敢往长远看!”

  他最后把目光投向文彦博和曾公亮,语气里多了一层理解和尊重。

  文彦博是在座的人中性格最严谨的一个,他的反对不是出于私心,而是出于对制度风险的本能警惕。

  曾公亮的顾虑则更深更广,他担心的是整个官僚系统的稳定。

  辛缜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承认他们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文相担心御史台变成新的权贵衙门,曾相担心官场整体动荡。

  这些担忧都非常务实。

  权力不受制约,确实会滋生新的腐败。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御史台一家,通判就是现成的制约机制。

  通判本来就是朝廷派到各州监督知州的监察官员,只是这些年没有被真正用起来,监察流于形式。

  把通判纳入反贪体系,让御史台和通判相互配合、相互监督,再辅以异地查案、轮换查办,就能把御史台独大的风险降到最低。

  御史中丞再大,也大不过朝廷的律法和在座诸位。

  我们要的是一套互相牵制的机制,不是一口独吞的饕餮。“

  他重新退后一步,环顾在座的所有人,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异常清晰:“至于最坏的结果,诸位怕官场动荡。

  可如果现在不反,等到经济停滞、人口饱和、外部威胁再起,那时候再想来整顿官场,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现在正是工商业发展的红利期,地方上还有大量的机会可以发财、可以立功。

  在这个时候反贪,那些被查的人最多是丢了官帽,还可以去做生意、去教书、去谋别的出路。

  可如果等到红利期过了,大家都没了退路,那时候的反贪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宁可现在动手,趁人还有退路的时候。“

  他说完之后,正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沉默比先前更长,长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欧阳修低下了头,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张方平把手里的账册翻过来又翻过去,纸张哗哗作响,却始终没有抬头。

  韩琦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在正厅中央那盏铜灯的火苗上,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文彦博把茶杯轻轻搁在案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这场争论的最后一个休止符。

  最终还是韩琦道:“弃疾,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句句在理,放在哪本经世之书里都不丢人。

  可治理天下,不是光凭道理。

  道理说得再透彻,刀子砍下来的时候,那些被砍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

  这条路上刀太多,光是你一个人扛,扛不过去的。

  你听我一句劝,真的要推,就大家一起慢慢推,别走太快。

  至少……别让你一个人冲到最前面。“

  辛缜摇了摇头。

  他并非执拗,也知道韩琦是为他着想。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那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在长夜里独行太久的倦怠:“韩相,我何尝不想慢。

  可贪腐这东西慢不得,它不会停在原地等你。

  你今天慢一步,它明天就多长一尺。

  我昨天在枢密院值房里看到一份军情密报,说凉州一个驿站的驿吏都敢克扣过往商队的马料钱,被商人告到了凉州知州那里,案子压了三个月,最后竟是以'查无实据'结了案。

  韩相,凉州的知州,是我亲手从荆湖北路调过去的,他是我亲自教过人,连他都学会捂盖子了,你们说,这不是贪腐已经在往人心里生根了,是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在座每一个人,语气更重了几分:“现在还算不错,是因为军队在前面打胜仗,商队在后面送钱,大家有肉吃。

  可这个红利期撑不了几年。

  一旦经济放缓,钱没那么好赚了,贪腐就会成为整个官场的惯性。

  到那时候再整治,就没有今天这样的容错空间了。“

  众人不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辛缜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再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无奈与妥协:“既然诸位公卿觉得反贪国策推不下去,那臣不再坚持。

  这件事,臣可以暂缓。“

  他合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方案,把它轻轻推到桌角,“但我有一事相求,御史台。

  御史台本来就是替陛下监察百官的,台谏也是大宋监察体制的一部分。

  臣想推荐王安石为御史中丞,吕惠卿、曾布、章惇等人为御史。

  他们年轻,有锐气,熟悉律法,又经过地方政务的历练,正适合在御史台的位子上做一些事。

  臣以为,整顿吏治可以从御史台开始,一步一步来,不必大张旗鼓。“

  众人一听便明白了。

  辛缜哪里是死了心?

  他分明是以退为进,曲线救国。

  朝廷不搞反贪国策,行,那他就不举国策的大旗。

  但御史台的监察权是现成的,是祖制里就有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只要让王安石这样的人坐进御史中丞的位置,再配几个不怕事的御史,把御史台这把锈了的刀重新磨利,一样能掀起反贪的风暴。

  辛缜这是把战场从政事堂挪到了御史台,规模小了,风险低了,但方向一点没变。

  韩琦苦笑了一声,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看着辛缜的眼神既有佩服也有无奈:“辛枢密,你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啊。

  反贪国策你不提了,可你把王安石他们几个塞进御史台,跟提了有什么区别?

  不过既然你愿意退一步,御史台的事,我们几个也不好再拦。

  只是……“

  他敛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丑话说在前头,辛枢密。

  你要靠御史台去反贪,那就等于把最重的担子挑到了自己肩上。

  今天我们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尚且不敢说能扛得住。

  你一个人指挥御史台冲锋陷阵,一旦查办贪腐引起反弹,朝野上下群起而攻,你扛得住吗?

  你何苦如此?“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韩相说得对,靠我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可臣想请诸位公卿想一想现在是什么时候。

  眼下大宋的经济还在高速发展,工商业的红利还在持续释放,整个社会的盘子还在扩大,各行各业的收入还在增长。

  在这个阶段,官场上大多数人的日子都好过,即便有人被反贪查到了,反抗的念头也会因为还吃得到红利而小很多。

  可这个红利期能持续多久?

  战争红利、技术红利、市场红利,总有用尽的一天。

  一旦经济进入停滞期,蛋糕做不大了,各方势力就会开始相互争抢。

  到那时候再来整顿吏治,动一下就跟揭他们的锅盖差不多,反弹会猛烈得多。

  臣之所以坚持现在就做,哪怕用御史台这把小刀开始割,就是因为在经济上升期整治吏治,社会总体的容错空间更大,即便有些动荡,朝廷还有强大的国力去消化、去弥合。

  这是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还有一个更简单的道理,病在腠理,一剂药就能好。

  病入膏肓,扁鹊再生也无能为力。

  贪腐现在刚刚抬头,趁早整治,伤的是少数人的皮毛。

  等它蔓延到朝廷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再动手,就是一场要命的大手术了。

  诸位公卿,那时候的代价,可比现在大得多。“

  这一番话说完,正堂里再也没有人出声。

  众人尽皆叹息,却再无人提出反对。

  赵祯虽然始终没有明确表态,但众人心里都清楚,皇帝是站在辛缜这一边的,大宋江山虽说是与士大夫共治,可总归是姓赵的。

  士大夫不肯反贪,一来是怕下面人反抗,二来么,他们自己的家族未必就干净了。

  可皇帝没有退路。

  大宋要是真垮了,士大夫们还能另投新主,赵家人却只有死路一条。

  散会之后,赵祯把辛缜单独留了下来。

  张惟吉远远地跟在后面,把所有侍卫和内侍都支开了。

  两人从政事堂的后门出来,沿着宫墙边的青石小径慢慢走着。

  春末的晚风带着桂花的残香从宫墙外飘进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老树。

  赵祯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盘桓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他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辛缜。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感慨,不是君对臣的审视,也不是帝王的威压,而是一种共同扛着一件重物的两个人之间的那种疲惫而信任的注视。

  “弃疾,这条路不好走。

  政事堂那些人,顾虑的都是真的。

  可他们能明哲保身,因为他们有退路。

  朕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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