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的语气很低,几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士大夫不肯反贪,一半是怕下面的人反扑,另一半,呵,他们自己家里那本账,未必就有多干净。
这些,朕都知道。
朕只是不知道,凭御史台那几个人,怎么去查天下那么多官?
大宋二十二路,三百多州,一千多个县,御史台上下加起来不过数十人。
凭这几十号人,去纠察数万官吏,不就跟拿一只小网去捞整个洞庭湖的鱼一样吗?“
辛缜站定了,望着赵祯。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御花园深处的桂花香气一阵阵地送过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赵祯紧绷的眉头稍稍松了松:“官家不必担心人手。
御史台在京中坐镇,不是靠那几十个人分头去查,而是靠一套体系。
各州通判为耳目。
通判原本就是派到地方的监察官,只是这些年监察流于形式,许多通判到了任上,要么被知州拉拢,要么被地方架空,渐渐忘了自己的本分。
我们不需要新设任何衙门,只需要把通判与御史台之间的联络真正建立起来,让通判的密报能直接送到御史中丞的案头,不用再经过地方长官转呈,这套体系就活了一半。“
他顿了顿,往前跨了一小步,与赵祯并肩而立,目光望向宫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天空:“查案的时候,不固定用御史台的人,而是从各路提点刑狱司抽调精干官员组成专案组,异地查办,案结即散。
这样既可以保证办案的独立性,又不增加常设编制,外朝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赵祯在心里把辛缜的话过了一遍,觉得这个方案确实不显山不露水,不设新衙门,不增新编制,不改体制,只是把原有的通判和提点刑狱司的监察职能重新激活,用御史台统合起来。
这样的安排,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刀子已经悄悄磨快了。
他点了点头,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说:“王安石这个人,朕知道,有锐气,能干活。
让他当御史中丞,合适。
吕惠卿、曾布、章惇这几个年轻人,朕在贡举之后也见过,都是能写能说的狠角色。
你把他们都弄进御史台,朕同意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来看辛缜,眼神里多了一层很难形容的东西:“弃疾,朕知道你在给朕铺路。
这条路不好走。
但朕不怕了,有你在,朕不怕。“
辛缜躬身谢恩,动作从容而恭谨。
赵祯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沿着宫墙边的小路慢慢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清瘦而从容,龙袍的袖口在晚风里轻轻翻动,像一只倦极的鸟,在风里扑了扑翅膀,然后落在归巢的枝头。
辛缜站在原地,望着赵祯的背影慢慢变小,变成一道嵌在暮色里的影子。
宫墙外的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隐约能听见几声商贩的吆喝和孩童的笑闹,混在晚风里,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汐声。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枢密院的方向走去。
王安石的任命诏书是在三天后发出的。
那天午后,辛缜在枢密院值房旁边那间小小的茶室里摆了一壶清茶,算是为这位即将上任的御史中丞接风。
窗外桂花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刮着窗纸,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茶室里很静,两人对坐着,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把茶盏放回桌上。
他做这个停顿,是留给王安石想清楚的,有些话,不能在热血上头的时候说。
有些路,不能在脑子发热的时候选。
他抬起眼,看着王安石,忽然问了一句,语气不重,却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这间屋子的空气里。
“介甫,你知道接了这个御史中丞,你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吗?
我不是说那些明面上的政务,那些你比谁都清楚。
我说的是,当你的名字跟'反贪'二字绑在一起之后,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低了一层:“从今天起,有人会把你叫作'酷吏',有人会叫你'权奸',有人会在你的奏章上画红圈,有人会在你回府的路上往你的轿子里扔烂菜叶。
你每天早上出门,身后说不定就跟上了不怀好意的眼睛。
你每递上一份弹章,当天晚上就有人在暗地里商量怎么报复你。
你的同年会跟你划清界限,你的旧交会慢慢疏远你,你的家人会跟着你受牵连,你的儿子走在街上,也许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的妻子出门上香,也许会在寺观门口遭人冷眼。
更别说,还有比冷眼更狠的。
他们会查你,查你的一言一行,查你有没有把柄。
甚至没有,他们也会给你编一个出来。
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身败名裂,而你只有一条路,把案子办实,把每一刀都砍在铁证上。“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等王安石把这些话全都咽下去。
茶室里更静了。
窗外有只鸟扑棱棱地飞过桂花树,把几片枯叶碰落下来,几片叶子擦着窗纸飘下去,像几个无声的叹息。
王安石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平静地放在膝上,像一杆已经定好了重心、不会再被风吹歪的秤。
等辛缜放下茶盏,他才缓缓抬起眼来,沉声道:“枢密所说,下官早就想过。”
王安石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朗。
他看着辛缜,说:“瞎干知道,接了御史中丞,我首先会得罪整个官场的面子。
大宋的官场,向来讲究体面。
同僚之间,只要不是血海深仇,都要留三分余地,都要给人留一张体面的脸。
做了御史中丞,我就成了那个专撕人脸面的人。
今天撕一个知州,明天撕一个转运使,后天说不定还要撕到政事堂的家门口。
可我要是不撕,天下百姓的脸面就要被这些人踩在泥里。
两相权衡,下官宁可去撕当官的,也绝不委屈老百姓。“
“下官也知道,其次我会得罪他们的'肚子'和'口袋'。
现在很多官员,把公家的钱袋子当自家的米缸,用习惯了,你要把米缸收走,他自然要跟你拼命。
可这些米,本来就该是百姓口中的粮,朝廷兜里的钱。
我们不是要抢谁的私产,是要把公器还给公家。
这件事,下官问心无愧。“
“下官也知道,最后我会得罪他们的'笔'。
大宋的笔杆子都在这些人手里,黑的能写成白的,白的能写成黑的。
他们会写文章骂我,会写诗讽刺我,会编段子在茶馆里传我。
可下官从不在意名声,那玩意儿虚得很。
下官只在意账本上的数字是不是真的,只在意那些该给百姓的钱,是不是真的到了百姓手里。“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平稳,像一块石头在地面上匀速滚动,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说到后面,他的眼底终于亮了起来,像是有一簇火从很深的地方被点燃,可那火并不炽烈,反而显得又沉又稳:“所以枢密问我怕不怕,下官说不怕。
下官只担心一件事,案子办得不够干净,证据拿得不够实,给了那帮人反咬一口的口实。
其他的,什么骂名、孤立、冷眼、陷阱,下官都受得起。
这条命,受得起。“
辛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王安石说完之后,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的风小了,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窗纸上,像一幅安安静静的水墨画。
辛缜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在政事堂里说的那些长篇大论,其实都不如王安石这短短几句话来得有分量。
道理谁都会讲,可把一个道理讲得像是用命去写的,世间没有几个人。
他把茶壶提起来,给王安石续了盏茶,又给自己续了盏,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盏,朝王安石举了举,说:“那就去吧。
把大宋的御史台,变成一把真正的刀。“
王安石端起茶盏。
茶已有些微凉,但他喝得极慢,像是要一口一口记住这个味道。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反贪风暴!大公无私!
王安石上任御史中丞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御史台值房里那几间落了灰的屋子重新打开。
他让人把院子里那口荒废多年的老井淘干净了,又添了几十张桌案,把从各地调来的卷宗分门别类地码好,在值房正厅的墙上挂了一幅大宋二十二路的监察舆图,用朱笔把那些闹出过贪腐传闻的州县一个个标了出来。
吕惠卿、曾布、章惇到任那天,王安石把三人叫到正厅里,指着墙上那张舆图,只跟他们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御史台重新开张。
诸位都是带着刀来的,怎么砍,砍谁,按律法办。
我坐镇汴京,给你们兜底。”
吕惠卿是三人中行动最快的一个。
他出身福建路,对南方各州县的情况最为熟悉,便自请带队南下,第一站选在了江南东路的一个上等州,建州。
之所以选建州,是因为他手头已经攥着几封从当地递上来的密报,说建州知州与通判、几个县令合谋,把朝廷拨下来修桥铺路的款项层层截留,又借着劝农的名义向农户摊派所谓的助役钱,中饱私囊。
密报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座桥偷了多少料、哪笔钱从哪个账房手里过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吕惠卿把这些密报在灯下反复读了好几遍,用炭笔在关键处画了圈,然后锁进随身带着的皮匣里,带着四个御史和十几个书吏,以巡按的名义出了汴京,一路往南而去。
进了建州地界之后,吕惠卿没有先去州衙。
他让大半随从留在城外待命,只带了一个最信得过的书吏,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扮作过路的行商,先在建州城里转了起来。
他在城东的骡马市上跟几个驮夫搭话,问他们建州这几年修桥铺路的事,驮夫们一听这个,话匣子就关不住了,有的说修桥的料车深更半夜往城外拉,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
有的说官道修了两年越修越烂,一到雨天连骡子都陷到膝盖。
还有的说县衙里每个月都来人收助役钱,收了钱也不见有人去修路,百姓告了几回,每一回都不了了之。
吕惠卿把这些话一一记下来,当晚住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又让人把建州城里几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商人和落魄文士请来,以喝茶为名,仔仔细细地问了一整夜。
那个落魄文士原本是州学里的生员,因为得罪了学官被除名,心里憋着一肚子怨气,见了吕惠卿如同见了青天,把州学里吃空额的事情也抖了出来。
一个茶叶商人则说,建州几个县的衙役到商户门上收税,从来不给票,收了钱往腰里一揣,问就是这是州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