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15节

  没有喧哗,没有争论,没有当年那些激烈的交锋,只有一群经历了风浪的人,在炭火将尽的正厅里,安安静静地,把一条通往未来的规矩钉在了大宋的梁柱之上。

  此后的日子里,大宋官场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最先感觉到这股变化的,是那些平日里靠在衙门口收“门包“、吃“茶钱“的胥吏们。

  他们的日子忽然不好过了,不是朝廷要裁撤他们,而是那些从前揣着银子、提着点心、堆着一脸笑来找他们“行个方便“的人,如今忽然都变规矩了。

  有时候一个穿绸衫的商人走到衙门口,刚把袖子里那包东西往外一滑,还没等递到门房手里,那门房自己先慌了神,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您要办什么事,进去找主簿递帖子就行,别在门口来这个,弄不好我这个差使都保不住。“

  商人愣了,把那包东西揣回去,心里还犯嘀咕:这大宋的衙门口,什么时候变得连钱都送不出去了?

  官员们也不再肆无忌惮地伸手了。

  谁都知道,御史台的眼睛始终睁着,每一年有小查,每三年有大查,而且查办起来既不看来头也不看交情。

  庆历六年那场风暴,把好几十个五品以上的京朝官、好几百个州县官吏在一年之内全送进了牢狱,连户部侍郎这样级别的京堂大员也没能幸免。

  而最让官场为之一凛的,是那几位跟着辛缜多年的门生故旧也照查不误、照办不饶。

  大家都看明白了,这回反贪,不是谁的私人恩怨,也不是什么党同伐异,就是单纯的“伸手必被捉“。

  在这种氛围之下,再肥的胆子也得先凉半截。

  许多原本准备靠“做官发财“的人,纷纷改了心思。

  有人开始把从前用来钻营送礼的工夫,拿来琢磨怎么劝课农桑、怎么兴修水利。

  有人把原来准备往上官那里“孝敬“的银子,拿去给自己的州县修了书院和养济院。

  还有的人干脆托了关系,把自己调到了盐铁司、工业园、水利监这些能正大光明挣俸禄和政绩的地方去,这些地方钱多、事多、机会也多,干好了还有升迁,比贪污那不义之财睡得安稳多了。

  官场风气一变,社会经济的活力便像被松开了束缚的水流,哗哗地涌动起来。

  以前商人们走到哪里都得打点,如今过关入市、验货办照、取税放行,都有章可循、有票可查,时间省了,本钱也省了,走起货来畅快得很。

  汴京的南熏门码头,货船一条挨着一条,船尾的樯帆还没落下,船头的力工们已经吆喝着号子开始卸货了。

  沿河新开的货栈一座接一座,码头上新架起的吊杆吱吱呀呀地转个不停,从早到晚不歇。

  潘楼街的夜市比以前更热闹了,灯火映得半条街通明,路边的绸缎铺、瓷器店、香料行一家比一家招牌鲜亮。

  据说今年的灯会,连荆湖北路的商人都专程带了新织的云锦来汴京卖,货还没进城,在城外的长亭就被抢购了一半。

  地方上的变化更明显。

  荆湖北路自不必说,那一带这几年本就跑得最快,官场一清,商人们更是放开了手脚,华容的水泥厂、岳州的纺织厂、江陵的瓷器窑,轮着班地扩建,招工的告示一张贴出去,第二天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兴州的工业园也迎头赶上,盐铁司新上的高炉和玻璃窑相继点火,工人们三班倒,机器轰鸣声从黄河对岸一路传过来,把这座西北重镇搅得日夜不眠。

  河西四郡的商旅更是比前几年翻了一番,凉州的骡马市每天进出的骡马数以千计,甘州的粮价甚至一度比江南还低,肃州的皮货商人骑着马带着样张满城找货,连沙州城外原本荒凉的戈壁滩上,都搭起了成片的帐篷货栈,夜里灯火连营,远远望去像是有座新城在沙海里长了出来。

  最让人心里踏实的,是百姓脸上的神色。

  走在汴京城里,能看见街边的摊贩和铺户,见了穿官服的也不像从前那样躲闪了。

  乡下的农人挑着菜进县城,过城门时该交的税明明白白,不再有人伸手多要一文。

  读书人又开始聚在茶馆里议论天下大事了,说谁家州县的知州是个能吏,说哪个县的桥修得真结实,说御史台今年又摘了几个贪官的帽子。

  听着这些,辛缜偶尔会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忙活,好像真的没有白费。

  大宋这架庞大的车,在官场清明的路上,比从前跑得更稳、更快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庆历七年春节。

  正月初一要大朝会,百官进宫朝贺。

  这一年天极冷,从腊月二十九便开始飘雪,到除夕夜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宫城里的琉璃瓦上白皑皑一片,飞檐翘角下悬着细长的冰凌,像一排排透明的短剑。

  天还没亮,殿前广场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霜,再覆着一层被寒风吹得如粉如雾的碎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宫墙外的更鼓才刚敲过五更,宫门外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百官们裹着朝服里的丝棉,在寒风里呵着白气,有人缩着脖子跺脚,有人袖着手弓着背,低声互相道着“新春大吉“。

  辛缜起得极早。

  他穿了簇新的紫章朝服,外罩绯色披风,领口处还多加了一层细绒。

  天还黑着,他便乘了暖轿到宫门,下轿时天边才刚透出一点极淡的蟹壳青。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韩琦,两人并肩站着,低声说了几句家常。

  韩琦戴着一顶乌纱暖帽,耳朵上套了副褐色的皮护耳,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问辛缜昨晚可歇好了,辛缜笑着说家中小儿半夜里放爆竹,一惊一乍的,没怎么睡。

  韩琦也笑,说自家那两个小孙儿闹得更凶,天没亮就把他的朝靴藏起来了,害得他披着袍子在床底下找了好半天。

  两人说着,又聊起年后政事。

  韩琦说,今年开春,灵州路那边的水利二期工程该动工了,得跟三司再核一下银数。

  辛缜说,河西那边的驼队过了年就要回来,听说带了不少西域良马,正好赶上开春的马政。

  两个大宋的宰执,一个管着政事堂,一个掌着枢密院,就这么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边搓着手呵着白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家常和政务,倒也不觉得冷。

  正说着,殿中却迟迟没有动静。

  按常例,这个时候钟鼓早就该响了,可那天连宫灯都不如往昔明亮。

  辛缜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韩琦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惟吉从侧殿匆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弓着腰、碎着步,但脚步比平日里急了好几分,脚下带起的雪沫子都扬了起来。

  他走到阶前,朝站在最前列的韩琦深深一躬,声音不大,却因为殿前太静,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围一大片人的耳朵里:“韩相公,官家今日圣体不豫,不能临朝了。

  请韩相公领班,暂摄朝仪。“

  百官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伸长了脖子朝殿里张望,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挤了半步,又被前面的人用胳膊肘顶了回来。

  韩琦脸色一沉,猛地回过头去,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这一眼极有分量,像一柄看不见的刀贴着众人的额头划过,将几个正欲交头接耳的台谏官吓得缩回了脖子,连身旁的几位郎官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他压着嗓子厉喝一声:“肃静!“

  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殿前广场上,百余人一时间噤若寒蝉,连远处宫墙上的积雪都似乎被震得簌簌落了一撮。

  韩琦整了整衣冠,将身上的披风一拢,沉声道:“官家偶染小恙,自有御医看护。

  今日朝贺,我等当同体国事,各安其位。

  有敢喧哗失仪者,依律究治。“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那声“肃静“更沉,像一块石头压住了满场的波澜。

  说罢,他朝辛缜微微点头,迈步朝正殿走去。

  辛缜跟在身后,面色平静,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往下坠了坠。

  两人领着百官草草把大朝贺的礼数走完。

  没有舞乐,没有赐宴,连往年正旦必有的三跪九叩都省去了大半。

  百官山呼毕,由韩琦领着按班次退出了正殿。

  散朝时天已蒙蒙亮,雪花又稀稀落落地飘了起来,落在官帽和肩头上,像给这场沉重的朝会添了一层苍白的薄纱。

  诸臣各自回衙,脚步都比来时要快,脸上的神色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只有几个不知深浅的低品小官,还在拐角处小声议论着“官家是不是真病得不轻“,被路过的堂官瞪了一眼,才缩着头匆匆散了。

  散了朝,韩琦与辛缜没有走。

  两人站在殿外的廊下,朔风贴着宫墙灌过来,把他们的袍角吹得猎猎翻动。

  雪已经停了,天却仍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宫阙之上,像一床沉重得掀不开的棉被。

  两人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都知道,张惟吉方才那一句“圣体不豫“里藏着多少东西,若只是寻常风寒,赵祯不会连正旦大朝都来不了。

  若只是小恙,张惟吉的脸色不会白成那样。

  果然,不多时,张惟吉又出来了。

  他脚上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得又湿又滑,走得踉踉跄跄,走到两人面前时身子微微向前一俯,像是一整夜没睡、全凭一口气撑着。

  他脸色发白,眼角似有泪痕,嘴唇哆嗦着,将二人往后殿引。

  韩琦和辛缜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张惟吉便颤着嗓子低声道:“两位相公,官家……官家他……“

  韩琦脚步一滞,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说清楚。“

  张惟吉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好容易才挤出来:“官家今早起来便有些糊涂了,方才太医看过,说是……怕是急症攻心,神思昏乱,认不得人了。“

  辛缜和韩琦闻言,心都沉了下去。

  这些年来,赵祯的身子一直还算康泰,虽然偶尔有些咳嗽气短,但从未有过这样的症候。

  急症攻心、神思昏乱,这话在宫中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太清楚了。

  他们没有再问,只是跟着张惟吉加快了脚步。

  穿过几道回廊,拐进后殿,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炭火味扑面而来。

  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

  几个内侍和宫女垂手站在殿门两侧,一个个面色如土,大气都不敢出。

  殿门半掩着,从里面传出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张惟吉轻轻推开殿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殿中的景象让辛缜和韩琦同时脚步一僵。

  赵祯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明黄中衣,赤着脚坐在榻边,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和发髻全散了。

  他一只手攥着一块从被褥上撕下来的绸子,另一只手垂在膝边,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抠着榻沿。

  他整个人瘦得比年前更厉害了,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

  他的目光散漫地望着殿角,像是看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韩琦上前两步,轻声唤道:“官家。

  官家,臣韩琦来了。“

  赵祯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怔怔地望着殿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韩琦又走近了些,提高声音再唤了一声,赵祯这才慢慢转过头来,可那眼神是散的,飘忽不定,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又忽然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绕着殿中的柱子打转,嘴里的话也陡然高了起来。

首节 上一节 515/60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