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会儿拍着手说“灯,灯都灭了“,一会儿又猛地停住,回头朝殿门口的方向张望,连连挥手喊:“快,快传辛弃疾来!
叫他来见我!
他答应过的,答应过要替朕把燕云拿回来!“
他的声音尖而急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空荡荡的后殿里来回撞着,撞得人耳膜发疼。
辛缜站在殿中,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像被人狠狠捏住了,喉咙紧得透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哽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韩琦站在赵祯身后,脸色铁青,却不敢上前硬拉,怕惊着了他。
他缓缓伸出手,又收了回来,最终只是转过头,朝张惟吉使了个眼色。
张惟吉会意,忙带着几个内侍半哄半扶地把赵祯送回榻上。
赵祯没有反抗,只是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辛缜的名字,像一个睡梦中的人在说胡话。
太医们就在殿外候着。
为首的太医令姓刘,头发已经全白了,在宫里当了几十年的差。
他见韩琦和辛缜出来,忙躬身行礼。
韩琦沉声问官家到底如何,刘太医摇了摇头,说了一大段医理,心脉受激,肝火陡升,痰迷清窍,以致神思昏乱,所幸尚未伤及根本,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不可再受任何劳顿,须得静静调养。
他说话时也用了些术语,可韩琦和辛缜听到“暂无性命之忧“几个字,才稍稍松了口气。
韩琦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与辛缜一道把宫中侍卫和内侍尽数安排妥当。
他让张惟吉亲率几个最可靠的老内侍日夜轮值,又命禁军在殿外远远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辛缜则出面向刘太医等人说定,每日早晚两轮诊脉,脉案详加记录,凡有一丝变化都要即刻报与政事堂和枢密院。
两人把这些事一一布置完毕,才从后殿出来。
殿外天已经黑透了,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头和帽檐上。
两人沿着宫墙边的夹道往外走,一路无话。
这些年来,他们不知共同经过了多少风浪,西北的刀兵,荆湖的水患,党争的漩涡,朝堂的倾轧,可此夜所见,却是他们谁都不曾料到的。
那个在御座上坐了二十多年的皇帝,那个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挂在嘴边、把“民为贵“刻进骨子里的皇帝,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赤足散发、绕着柱子喊“灯灭了“的病人。
风雪扑在脸上,冷冷的,却比不过心口那阵凉意。
此后半月,韩琦和辛缜每日照常入宫处理政务。
韩琦以宰相身份主持朝会,各衙门文书照常下发,该批的批,该议的议,朝廷上下竟也维持住了平稳。
枢密院那边,辛缜将边防军务、驿递、军械调度一一攥在手里,大小事务处置得比平日更加稳妥。
两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份重担各自挑了起来,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只是每隔几日,他们便一起去后殿探视一次赵祯。
御医日日施针用药,宫里的内侍们也伺候得极尽小心,赵祯的病情终于有了起色。
神昏的次数渐少,清醒的时辰渐多,到后来已经能认人了,也能与旁人简单地说上几句话了。
但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像两片被雪压垮的瓦。
眼底尽是疲惫,眼白里布满了暗黄的血丝。
两只手搭在毯子上,手背的青筋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那一日,韩琦独自去后殿看他。
赵祯正靠着引枕喝药,见韩琦进来,便让内侍把药碗端开,勉力朝韩琦笑了笑。
那笑容牵动着枯瘦的面颊,显得格外吃力,却仍带着几分从前的温厚。
他抬起手,让韩琦走近些,随即颤巍巍地拉住了韩琦的手。
他拉得并不用力,但那只手又瘦又烫,像是把最后一点生气都攥在了掌心里。
赵祯仰起脸看着韩琦,断断续续地说了许久的话,先是让韩琦这几日多担待些,又说六部里的几位老臣要善待,西北和河北的边事不可轻忽,还要好好扶持新进的年轻官员,像王安石、吕惠卿这些能做实事的,要护着,别让他们寒了心。
他说话时声音极轻,像火盆里将灭未灭的炭火,偶尔冒出一两点极微弱的星子。
韩琦半跪在榻边,静静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他心里明白,这些话句句都是在托付后事。
赵祯说到最后,目光从韩琦脸上移开,望着殿顶的藻井,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这一生,西北收了,西夏灭了,河西也回来了。
唯一还挂着的,就是北边那块地方……“
他没再说下去,只缓缓合上了眼皮,像是累极了。
韩琦站起身,替赵祯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又朝殿中伺候的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才慢慢退了出来。
走出后殿时,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站在殿外廊下吹了好一会儿的风,等眼里的潮意退了下去,才沿着来路往外走。
雪地在他脚下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冷而辽远,像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回响。
又过了几日,赵祯将辛缜单独召入内殿。
那是一个雪夜。
宫城里的雪已经下了大半天,琉璃瓦上、宫墙顶头、殿前的石阶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
殿门开启时,卷进几片细碎的雪花,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又很快被殿内极旺的炭火烘成了暖烘烘的气流。
殿中门窗紧闭,火盆里堆满了新添的银霜炭,炭块烧得透红透亮,把赵祯那张枯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赵祯半靠在引枕上,穿着一件旧了的素缎里衣,外头又披了件明黄缎面的貂裘。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就这么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眼底却燃着一种异样的光亮。他挥手屏退了左右,连张惟吉也只让守在殿外。
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偶尔有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窗纸和窗棂上,发出极轻微的噗噗声。
赵祯看着辛缜,看了半晌,才用一种极低、极费力气的语调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一丝一丝挤出来:“弃疾,你与朕说实话。如今,可有条件灭辽?”
辛缜听到这一句,心里猛然一坠。他其实早有预感。
从赵祯这些天撑着病体翻看北伐旧档、召见老将询问燕云地形,他就隐隐觉出,这位帝王心里最后的那团火,就是燕云。
他忍住眼中酸涩,躬身道:“官家何出此言?圣体正在康复,来日方长,灭辽之事,不必急于……”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赵祯摆摆手,打断了辛缜。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抬起来时微微发颤,可语气却异常执拗,字字都像从胸腔里迸出来的,“你不用说这些宽慰的话。
朕只问你一句,如今,可有条件灭辽?”
第二百七十三章 西北望……射天狼啦啊喂!灭辽之战开始了!
“你不用说这些宽慰的话,朕只问你一句,如今,可有条件灭辽?”
赵祯仅仅盯着辛缜的眼睛道。
辛缜沉默了一瞬。
殿中炭火烧得极旺,映得他半张脸发红,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那红的是炭火,暗的是心事。
赵祯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深的地方,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喉咙里滞了一滞。
可他到底是在这朝堂和边塞之间磨了多年的人,再大的风浪也学会了一个人吞下去。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上来的那点酸涩按回深处,再睁眼时,目光已经平静如水。
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了整官袍,缓缓地、郑重地抬起了头。
“既然官家问的是实话,臣便以枢密使的身份,把话说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像冬夜里结了冰的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涌着千钧之力。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出去,在殿壁之间轻轻回荡,将那些空泛的宽慰和犹疑都压了下去。
他先讲大宋优势,逐条数来,不疾不徐,像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在复盘一盘早就推演过无数遍的棋局。
“其一,西夏已平,河套、河曲、凉州三大马场皆归我有。
如今我军骑兵的规模与战马之良,已非十年前可比。
当年我们一匹战马要从西域、青唐万里迢迢买回来,死一半、病一半,到手的还得精心饲养三五年才能上阵。
如今不必了。
河套马场去年出栏战马数万匹,河曲马场的高原良驹更是一等一的好马。
我们的骑兵,论数量、论马力、论训练,与辽国最精锐的铁林军相比,已经再不落下风。”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赵祯留出消化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其二,禁军精锐经忠武军校与陉山军演反复锤炼,又在灭夏之役中历经了野战、攻城、奔袭诸般恶战。
三军将士,从将到卒,都知道战阵是什么,都知道令行禁止四个字怎么写。
这不再是一支只会在边境上守堡垒、跟敌军磨日子的军队,而是一支能拉出去、在开阔地上跟辽国铁骑正面对撞的军队。
灭夏那一仗,已经把我们的兵锋磨出来了。”
“其三,工程兵体系已成。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数万工程兵足以在大军前方铺路架桥,使远征不为山水所阻。
这一点,看似是些修桥铺路的事,实则是灭辽的关键。
辽国腹地多山多水,燕云一带更是河网纵横。
没有工程兵,我们的大军到了白沟、桑干河这些地方,一条河就能把我们的粮道卡住半个月。
有了他们,河不是河,山不是山,大军可以一路往北推过去,不用担心走不进去。
这就是我们跟历朝历代北上伐辽的最大不同。”
他停了一停,目光从赵祯脸上移开,落在殿角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的瞳仁里,像是点燃了一簇极暗的火。
“其四,四大驰道贯通,自汴京至河北、至西北,粮草器械转运之利,前所未有。
这件事,臣要多说一句。
灭辽这等倾国之战,打得从来不只前线的刀兵,更是后方的钱粮军资调度。
我们这几年把大宋的交通命脉修通了,从荆湖到汴京,从汴京到河北,从西北到中原,粮食、铁器、马匹、火药,可以在最快的时间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只要粮道不断,这一仗,我们可以一年、两年、三年地打下去,把辽国耗垮。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其五,财赋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