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之利、荆湖之粮、西域之商税,足以支撑我们打一场比灭夏更久、更大的仗。
国库现在装得下这场仗,后面的每一车粮、每一把刀、每一匹布,都是现成的。
我们不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去赌,而是在用整个国家的根基去碾压。”
他的语气始终冷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像在枢密院里做年度军情汇报。
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愈发沉实,像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越垒越高,高到让人觉得连这殿宇都显得矮了。
“更关键的是,我大宋已据河套、河西,辽国西京道三面受敌。
我们从河北、河东、西北三个方向,皆可出兵。
过去百余年,我朝苦于地势受制,总是处在被动挨打的境地。
今日却已经反客为主。
西京道,燕云的门户,如今就在我们三个方向的刀锋之下。”
他说到这里,终于顿住,将目光重新对回赵祯的眼睛。
赵祯半靠在引枕上,胸膛微微起伏,那只瘦削的手紧紧攥着毯子的一角,像要把什么攥牢。
辛缜的心像被那只手揪了一下,可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个时候,面前的人不是病人,而是一个要做最后决断的皇帝。
他不能给软话,不能给含混,他得把刀递给自己的君王,把最硬的事实端到他面前。
“辽国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辛缜的声音略低了下去,却更沉了,“自变法失败,各部落离心,朝局四分五裂。
军中大清洗之后,良将折损殆尽,新募之兵大多是临时充数,不知阵法为何物,弓马操练也远不如前。
国库被变法和内乱耗尽,既无余粮,也缺军械。
所谓‘辽军百万’,不过是纸面上的虚数罢了。
彼国内部已经乱了,人心早已散了。
这样的辽国,正是百年未见的衰弱之机。
过去我们打辽,是对着北方的一头虎。
今日再打,是对着一头已经迈不动步、随时会倒下的老兽。”
他抬起眼睛,迎着赵祯的目光,一字一字地下了结论:“臣以为,如今确有对辽国发起灭国之战的实力与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皆已向大宋倾斜。
若再等下去,等辽国缓过这口气,等西北屯兵之利渐消,反而会平添变数。
所以臣说,这一仗,可以打,也应当现在打。”
殿中一时静极。
只有炭火在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极轻的噼啪,还有殿外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赵祯听完,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呼吸也粗重起来。
那枯槁的面容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是炭火将尽时突然迸出的一簇光,短暂,却亮得惊人。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心里把辛缜的话一句一句地重新过了一遍,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决然。
“既如此,便不要再把麻烦留给后世子孙了,就趁朕还在,把辽国也收了吧!”
他的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心口上敲下来的一块热铁。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平生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朕即位以来,天下未复者,唯燕云耳。
若能在朕这一代毕其全功,朕死也瞑目了。”
辛缜再也压不住心头那阵翻涌。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撩袍跪了下去。
额头触在冰凉的殿砖上,那点凉意顺着眉心一直沁到心口。
他的声音微颤,却字字分明,像在对着这江山、对着这即将开始的最后一战起誓。
“陛下放心。臣必为大宋,取回燕云!”
他抬头时,见赵祯靠在枕上,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像风雪夜里的一盏灯,晃晃悠悠,却怎么也不肯灭。
那是一个盼了许多年的人,终于望见了路的尽头时才会有的笑。
殿外朔风呜咽,雪花无声地打在窗上,正是一座江山与一位帝王最后的约定。
辛缜拜别赵祯,走出门口的时候,后面赵祯幽幽笑道:“弃疾,不用这么沉闷的,以前的你意气风发得很,今日可不像你了,以后不许这样,朕还是想看意气风发的你。”
辛缜顿了顿,没有回头,出了大殿,一阵风吹来,忽而觉得脸上冰凉,他伸手一抹,草,几滴猫尿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了。
唉。
……
曹安与高弼下值后换了便装,去东十字大街的那家老酒楼。
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
两人如今都管着总巡厅,一个掌京城巡防治安,一个管着全国巡捕系统的调度,论理是不该这么清闲的。
可他们偏要在下值后往市井里钻,用曹安的话说,“坐在衙门里看文书,看到的是纸上的案子。
坐在酒楼里喝茶,听到的是活生生的民情。”
高弼这人平日里话少,却深以为然。
两人进了酒楼,在大堂里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碟干果,一边喝茶一边听堂里的动静。
这间老酒楼在东十字大街已经开了好些年,门面不大,上下两层,底下的大堂最是热闹。
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条白布巾,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嗓门又亮又脆,一会儿“三号桌加壶茶”,一会儿“五号桌再来碟羊肚丝”。
后厨的炒锅叮叮当当地响,葱姜入油的滋啦声和灶火呼呼的鼓风声从帘子后头一阵阵传出来,混着酒香菜香茶香,把整间大堂蒸得暖烘烘的。
曹安和高弼要的靠窗那张桌子,正对着街面。
窗户半开着,外头铺子里的叫卖声、骡马脖子上的铜铃声、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股脑儿地涌进来,跟大堂里的热闹搅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吵,反透着一股太平年间才有的烟火气。
两人都是老熟客了。
伙计不用问,先端上一壶新沏的岳州绿茶,又摆了两碟干果,一碟盐炒瓜子,一碟糖渍杏脯。
曹安伸手抓了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着,耳朵却竖着听邻桌几个客商谈各地买卖。
高弼则捧着茶碗,慢慢地转着,眼睛似闭非闭,也不知是在听还是在养神。
两人都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里没佩刀,头上没戴官帽,混在一屋子贩夫走卒、说书听曲的常客中间,谁也认不出这是京城里头管治安的两位大员。
这也是他们喜欢这间酒楼的缘故,越是不显眼,听见的越是真话。
那些刚从北边回来的行商,那些在码头上扛了半辈子麻包的老脚夫,那些从乡下进城来打官司的小民,只要几碗茶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
曹安常说,他这总巡厅里最灵光的耳目,不是外头布的那些眼线,而是这酒楼里的一对耳朵。
高弼听了不置可否,只每次下值,都跟他来这儿坐上一坐。
大宋的巡捕体系已经在全国铺开快两年了。
辛缜便腾出手来,让御史台反贪的风暴刮起来,而谋划多时的巡捕制度也没有停下,这些时间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推了下去。
这套制度的底子,其实早在辛缜还在荆湖北路当宣抚使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画了无数遍。
那时候华容和岳州的安置村刚建起来,几十万流民挤在一起,治安问题多得让人头疼,靠几个衙役根本管不过来。
辛缜当时就试着在安置村里设了“巡丁”和“保长”,把治安的网从县衙一直铺到了村口,效果出奇地好。
后来河北重建、西夏回归,他又把这套法子因地制宜地搬了过去,都有模有样地运转了起来。
巡捕制度的四级递进被证明了极为有效。
汴京设总巡厅,为全国巡捕系统之首,由曹安出任总巡使,高弼任副使,一个管京城地面的治安,一个管全国各路巡捕的调度。
各路设巡按厅,直接对接总巡厅,负责本路各州的巡捕统筹。
各州设巡捕厅,负责州城内外的巡防治安。
县一级设巡捕房,乡里设巡警铺,层层铺开,级级相扣。
京城的总巡厅管着全国上下的巡捕调度,各路巡按厅直接对接总巡厅,各州巡捕厅又对接各路巡按厅,形成了一张从汴京一直延伸到乡间里坊的大网。
每一级都有自己的编制、自己的经费、自己的训练标准,上一级对下一级有督导之责,下一级对上一级有汇报之制,自上而下号令贯通,自下而上信息畅达。
原本还担心这套东西在纸面上画起来容易,真正铺下去却难得很。
毕竟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招、训练谁来做?
这些还都是其次,最难的,是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一个县里,能当巡捕的壮丁本就不多,而这些壮丁大多又是各家大户的亲戚子弟或佃户长工,你真把人招进来了,他该听巡捕房的话,还是该听他本家东主的话?
那些从小在乡里长大的泼皮无赖,见不得光的事干得多了,最恨的就是有人穿着巡捕衣裳在街上转悠。
所以这巡捕体系刚铺下去的头一年,没少出乱子。
有巡铺被人夜里砸了牌子的,有巡捕被泼了粪的,还有几个刚上任的巡捕官被人栽了赃,自己倒先进了牢房。
好在辛缜对这些问题早有准备,他一面让总巡厅制定统一的《巡捕条例》,明令各级巡捕不得与地方豪强有任何利益往来,一面又从忠武军校正儿八经地调了一期学员过来,专门训练巡捕头目。
这批人都是上过沙盘推演、见过真刀真枪的,到了地方上,做事又狠又稳,没多久就把那些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
到今年,二十二路的巡按厅已基本铺齐,各州一级的巡捕厅也十有七八建了起来,州县两级大致已能运转。
县以下的巡捕房和乡里的巡警铺还差得不少,缺钱、缺人、缺训练,许多偏远的县乡虽然挂了牌子,可实际上还没配齐人手,有些地方一个巡警铺里只有一个铺头和两个半大后生,连把像样的腰刀都配不齐。
经过这两年时间的推进,这张网已经初具规模,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县乡延伸。
曹安和高弼心里有数,再有几年功夫,县乡两级的巡捕也能铺个七七八八,到那时大宋的治安才能真正做到上下贯通。
不过即便只是初具规模,成效也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了。
凡是大体建起了巡捕体系的州县,治安都实实在在好了起来。
盗窃、抢劫、杀人越货这类恶性案件大幅减少,商旅夜行遇劫的事也少了。
前些年北方几路还时有“拦路虎”、“野狼帮”这类名号的匪帮出没,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专在官道偏僻处劫杀过往客商。
这两年被巡捕厅会同地方禁军连续围剿了好几轮,为首的头目不是被擒就是被斩,剩下的小鱼小虾也逃的逃、散的散,成不了气候了。
虽说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境界还差着一截,但那种成帮结伙的惯匪,大多被扫了个干净。
从前走镖的、跑商的,途经偏远地段总要雇上十几个护院才敢走,如今许多商队只带两三个随从便敢赶路。
连荆湖北路那几个山高林密的县,现在也敢让货郎独自挑着担子进山卖货了。
曹安有一回下到州县,听当地一位老商贩说,以前出门跑一趟货,少说也要被剥三层皮,路上被匪劫一层,进城被卡子卡一层,到了衙门再被胥吏要一层。
如今这三层皮都不见了,同样的货跑一趟,本钱能省下三四成。
那老商贩说着说着就红了眼,说这辈子能亲眼看见大宋的地面这么太平,死了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