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太平,是用人头换来的。
反贪先砍了一批,剿匪又砍了一批。
路就是这么清出来的。
事实证明,辛缜巡捕与反贪并举是正确的。
贪官不除,匪患就断不了根。
匪患不除,商路就通不了。
商路不通,太平就是一句空话!
这日酒楼大堂里人不少,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
曹安和高弼坐定后,便听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列位,今日小老儿讲的这段,唤作《北地烽火传》。
那话说的是北境辽狗屡犯我境、打草谷、掳我汉家子民的故事。
有一少年,本是燕云良家子,一家老小七口,尽丧辽狗铁蹄之下。
这少年人夜逃而出,只带了一把柴刀,硬是拉起了一支义军,专在辽狗打草谷的路上设伏,杀得辽狗哭爹喊娘……”
说书先生讲得声情并茂,时而怒目圆睁,时而慷慨悲歌,把辽军如何烧杀抢掠、边境百姓如何流离失所、少年如何带着一帮同样家破人亡的汉子跟辽兵周旋斗狠,讲得活灵活现。
堂里的百姓听得入了神,一个个攥着拳头,满脸怒色。
有个年轻汉子听到少年夜闯辽兵营帐、割下仇人首级那一段,啪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两眼通红地吼了一声:“杀得好!这些辽狗,就该一个不留!”
周围的茶客也跟着叫好,有人甚至把铜钱往说书先生台上扔,嘴里喊着:“先生讲得好!再多讲一段!我们要听大军踏平辽国!”
曹安把茶碗端在手里,目光在满堂听客的脸上扫了一圈,又望了望说书先生,若有所思地跟高弼低声说了一句:“最近这北边的故事,是越来越多了。”
高弼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说书先生身上,没有接话。
曹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凑近高弼说:“你发现没有,最近市面上粮价涨了不少,军用的牛皮、铁器、药材,也在集中。
各码头上成船的粮包和军械箱子明显比往年多,今天我也瞧见西市里有好几家粮栈在收粮,价钱比市价还高出一截。
再加上这说书的、唱曲的,满城都在讲辽狗打草谷的故事。
这阵仗,我总觉得不寻常。”
高弼这才慢慢抬起眼,声音清而冷静:“这应该是山长的手笔。”
曹安一听“山长”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当年忠武军校一期的学生私下里都叫辛缜“山长”。
高弼接着说:“你看这些手段,先说书造势,把辽国打草谷的事在民间传开,让百姓知道辽国的残暴。
再在市面上预收粮草军械,一步步把军需往上抬。
表面上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事,可一件一件合起来,就是在为大战铺垫。
山长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从细微处使力,方方面面同时用劲,最后汇成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势。
等到大势一成,出兵也好,开战也罢,就都名正言顺、水到渠成了。”
曹安憋不住笑,用茶碗掩着嘴角说:“果然还是你了解山长。
照你这么说,接下来应该会有一个大事件。”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明,“恐怕不只是辽国打草谷那么简单。
辽国若是只在边境小打小闹,还轮不到这六百里加急的军情往京城飞。
只怕是,辽军真的在边境屯兵,甚至已经开始挑衅了。”
他话音未落,酒楼外的大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又急又密,像暴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背上的骑手背着一面朱红漆的驿旗,正是边境六百里加急的驿卒。
那骑手浑身是雪,马匹嘴里喷着白沫,风也似地往皇城方向去了。
曹安和高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高弼放下茶碗,站起身,低声道:“走吧。该我们做事了。
仗一旦打起来,国内治安这块压不得半点。
我们得回去看看公事房那边有没有朝廷的文书。”
曹安跟着起身,顺手在桌上留了茶钱。
两人出了酒楼,还没走到总巡厅门口,就看见了守门的巡捕正往外张望。
进了公事房,果然案头上已经摆着一份用朱红火漆封着的公文。
两人拆开一看,内容正如他们方才所料,辽军已大举屯兵边境,且其前锋部队已经越过边境,攻击了大宋北境的两座军堡。
朝廷已下密诏,命各路备战,同时令总巡厅即刻启动战时体系,全国巡捕系统全面转入战时状态,确保国内道路、粮道、商路畅通,防止奸细渗透,保障后方稳定。
两人相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曹安仰天叹了口气,说:“好想去打仗啊!”
高弼照旧是那副冷静神色,只说了四个字:“咱们当年在前线带兵,如今在后方管巡捕。
虽说不用亲自上阵,可这仗要是真打起来,国内一千多里粮道、几百万户百姓,担子可不比前线轻,各司其职罢了。”
两人便各自坐下,取了笔墨,开始草拟公文。
曹安起草的是发往各路巡按厅的“战时戒严防务十条”,一条一条列得极细:沿线驿站、粮仓、渡口,全部增派巡捕与民壮昼夜巡防。
各州巡捕厅每日两次向总巡厅报平安,有异情者随时快马飞报。
凡有趁战乱抢掠、哄抬粮价、散播谣言者,一律从严从快处置。
边境州县与各交通要道,实行宵禁,商旅凭路条通行。
高弼则负责草拟发往各州巡捕厅的“战时治安指令”,重点在查防奸细,他列出好几类可疑行迹,要求各地巡捕房对民间留宿、客栈登记、集市异动格外留意,并特别注明,凡拿获辽国细作或内应者,就地押解总巡厅处置。
两人伏案疾书,直写到深夜。
屋里只剩两盏油灯,灯芯不时啪地爆一爆。
曹安揉着手腕,忽然道:“你猜咱们那些老同学,这会儿是不是都已经接到调令了?”
高弼头也不抬:“岂止接到,只怕有的已经到营了。”
两人都笑了一下,又各自继续低头干活。
果然,没过几日,便有人来辞行。
来人是忠武军校一期的老同学,名叫赵昉,如今在禁军骑军里当指挥使。
他穿着一身未卸的官袍,风尘仆仆地到了总巡厅,说已接到枢密院调令,不日便要率部北上。
曹安和高弼一左一右拉着他坐下,倒了好茶,连声说辛苦。
赵昉摆摆手,嘿嘿笑道:“总算要跟辽国碰一碰了。
当年在军校沙盘上,咱们哪一回不是把辽军当假想敌?
等了这么些年,总算等来了真仗!”
他喝了口茶,压低嗓音,颇有些炫耀的朝两人说:“你们在后方恐怕还不知道内情。
这次辽国为什么突然在边境屯兵?
明面上是说他们闻到了风声,其实,”
他往左右扫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是咱们先把大军推过去的。
枢密院从年初就开始往河北、灵州、河套方向屯兵,辽国那边见了,自然要调兵应对。
可光屯兵,还不至于真打起来。
真正让辽国炸了锅的,是前些日子我军突然出兵,把边境上那几个常年打草谷、血债累累的部落全给端了。”
赵昉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一个不留!而且动作极大,战后还筑了京观。”
曹安和高弼闻言,相视一眼,尽皆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赵昉见他们这般表情,也憋不住笑了:“你们别想岔了。
这事儿不是山长凭空生事。
那些部落这些年在边境上打草谷,杀了我们多少军民?抢了多少妇女?毁了多少庄子!
说血债,比这酒楼的菜牌子还长。
他们犯下的事,屠几遍都不为过。
这次不过是奋起反击罢了。
咱们之前只是忍着,不是忘了。”
曹安把茶碗一放,正色道:“这话说的是。
若不是这些年河北、河套的百姓受够了辽军的苦,朝廷也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
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你只管去,后方有我二人守着,保你粮道、军报一路畅通。”
高弼也点头,声音不高,却极稳:“前线打的不仅是刀枪,还有后方的路、人、心。
这些,交给我们。”
赵昉听了,起身朝两人抱了抱拳。
三人互道珍重,又约了等大军凯旋再聚。
赵昉临走时拍了拍曹安的肩膀,笑道:“等我们拿下燕云,再来找你们喝酒”。
曹安笑着一拳捶在他肩上:“狗日的,瞧把你给得意的!草!……到时候我请客,地方随你点,把满城的好酒都给你开了。”
赵昉大笑而去,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像战鼓在远处敲。
而大宋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也就在这雪夜里轰轰地转动了起来。
先是消息像风一样散开。
四百里加急的驿马沿着四大干线昼夜狂奔,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冰碴,骑手们抱着驿旗伏在鞍上,每到一站便扯着嗓子吼一声“北边有事,准备粮草”。
各地官道上那几座新建的巡捕厅和驿站最先动了起来,巡捕们点着火把,连夜把沿线的粮仓、马厩、客栈全部登记造册,又从本地征调青壮,组成临时的运粮队和护路队。
汴京城里更是闹了一夜,南薰门码头上的漕船彻夜不熄灯,船工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跑,一个个呼着白气,把粮包、草料、箭矢、火药、药材往岸上搬。
天还没亮透,四大干线上的运输奇观便已经显出了规模。
若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到一幅让人心头发紧的画面:南方和东南方向而来的大批骡马车队,如一条条黑色的河流,昼夜不息地往北、往西北方向汇聚。
洛阳、郑州、真定、太原、长安、兴州,这些干线上的大城,成了人和物的巨大中转站。
车队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带着满车的物资往更北的方向涌去。
城门口的车马进进出出,排出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车上装满了粮包、草料、箭矢、铠甲、火药、药材、马具,有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边角上几个用朱漆写着番号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