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干脆敞着,露出成捆的长枪和弓弩,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
官道上的驿站全被征用了,驿卒们一面给过路的车队换马、供水,一面清点路条、登记货物,忙得连吃口饭的工夫都要省。
有些驿站的灶房几乎没熄过火,大锅里滚着热水,笼屉里蒸着馒头,驿卒们一面递水递饭,一面扯着嗓子朝外喊下一拨车队的编号。
四大干线上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朝廷的后勤保障令。
所有寺庙、祠堂、仓房全部开放,供运输民夫歇宿。
县城的青壮被临时编成民夫队,轮班修路、填坑、指引道路。
有些县令甚至把县衙腾出来做了临时仓库,自己搬进了偏厅里办公。
从江南、荆湖调运来的粮米,一船一船地从运河和长江上往北送,到了大运河和荆襄航道的码头,再换成骡马车队,继续往边境方向而去。
那些天里,北上的道路几乎没有空着的时候,车队首尾相接,马蹄声和车轮声昼夜不息,扬起漫天的雪泥。
禁军也在集结。
汴京的骑军、步军、神卫、捧日等各军,一队接着一队地开拔。
各营将士披甲执锐,跨马步行,沿着水泥驰道往北而去。
军旗在寒风中猎猎翻飞,旗面上滚着各营的字号,红底黑字,像一团团烧在风里的火。
枪林如浪,铁甲如潮,从汴京到河北,每隔一段就能看到一支开往前线的队伍。
士兵们盔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呼出的白气在身前聚成一团,脚步却整整齐齐,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像是大地在跟着他们的步伐一下一下地跳动。
而西北方向,灵州路、河西路、河套地区的驻军也开始集中,准备侧翼配合,往辽国西京道方向施压。
河西四郡新修的驰道上,骆驼和骡马驮着粮草军械,跟着骑兵队列小跑着前进,风雪从祁连山口倒灌进来,把那些皮毛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边境城池已经全部转入战时状态。
河北真定、定州、雄州、霸州一带,城门加了双岗,城头垛口后的火把彻夜不灭,民壮巡夜的口令声一夜不断。
粮草和军械一车一车地运进城池,城墙根下堆起了备用的滚木和石块,城内的空地被划成军营,士兵们搭起帐篷,埋锅造饭,整军待命。
有些边城的妇人们也没歇着,自发到军营里帮着烧水做饭、浆洗军衣,一锅锅热水端出来,白气腾腾地散在风雪里。
灵州路和河西路的城市也同样绷紧了弦。
兴州城的宵禁比以往更严,入夜之后,街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和巡捕,几乎没有闲人。
只有城头的烽火和远处山脊上的烽燧,在夜风中一簇一簇地亮着,像一条从南到北的引线,只等一声令下,便能烧成漫天大火。
曹安和高弼那夜站在总巡厅的楼台上,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那里偶尔有几点暗红的光,不知是边城烽火,还是雪夜里的星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的寒气,刮在脸上像磨刀一般。
曹安裹了裹披风,低声说:“这一仗,怕是要打大了。”
高弼沉默了一会儿,说:“该打就打。
打完了,天下就真太平了。”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凝成一团,很快便被北风撕碎,散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远处汴京城里的钟楼忽然响了,那钟声穿过层层雪幕传过来,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替这座帝国擂响了出征前的鼓点。
第二百七十四章三军之帅!出征!
辛缜坐镇枢密院,这座帝国军事核心所在的院子里,从决定要灭辽的那夜里起便再没熄过灯。
值房里的炭火昼夜不熄,铜盆里的木炭被陈平带着人一筐一筐地往里添,火光把窗纸映得通红。
茶壶换了又换,浓茶烧得发苦,苦得能让人舌尖发麻,可辛缜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像喝白开水一样。
陈平带着承旨司的年轻吏员们三班倒着连轴转,谁也没有一句怨言。
那些年轻的承旨官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指被墨汁染得发黑,却一个个精神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走路都带着小跑,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整个枢密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拧紧了发条,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飞快地转动起来。
传令的亲兵从值房出来便翻身上马,缰绳还没在手里攥热,马刺已经磕上了马腹。
马蹄声刚消失在巷口,另一匹快马又已冲出了侧门,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蓑衣里的军令捆得结结实实,油布包了好几层,里头还衬着防水的桐油纸,每一道军令都关系到千军万马的调度,淋不得雨,受不得潮。
军令、塘报、密札、粮册,雪片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分类、誊抄、摘要、上呈。
负责誊抄的吏员们并排坐在值房外间的长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像蚕吃桑叶,又急又密,从黄昏响到天明,又从下一个黄昏响到再一个天明。
值房墙上那架铜壶滴漏里的水声混在沙沙的笔声里,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催促着每一个人不停手地往前赶。
辛缜几乎没合过眼。
从那天夜里起,他就像一根被钉在了值房里的柱子,除了偶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比划几下,几乎再没离开过那张宽大的案桌。
他先是以枢密院名义签发了一连串调兵令,命河北诸路的禁军、河东路的驻屯禁旅、以及灵州路、河西路的戍卒,在各自防区内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命令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推敲,既要在最短时间内让各军明白事态的紧迫,又不能引起过度的恐慌和骚动。
最高战备四个字后面,他还亲笔加了一行小字:外松内紧,士不解甲,马不卸鞍,待命而动。
他同时命北境所有州军的知州、通判将府库钱粮、舟桥道路逐项清点造册,每隔旬日快马报入京中一次。
这是一道容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命令,打仗打的不只是前线的刀枪,更是后方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座桥梁、每一条可以通行辎重的道路。
知州和通判们造的册子,就是后方家底的详细清单,哪一州能供给多少粮草、哪一县的府库还有多少铁器、哪一座渡口的浮桥能承多重,都必须在两天之内报到枢密院的案头。
辛缜特意在命令里加了一句:“凡有虚报、漏报、迟报者,以贻误军机论处,绝不宽贷。”
与此同时,他又以快驿急调荆湖北路、两浙路、江南东路的粮草官火速北运,指定沿运河、沿江各州设转运站,凡与军需有关的漕粮、铁器、药材,一律优先发运,不得滞留。
粮草官们接令之后星夜启程,运河上漕船首尾相连,船舱里堆满了粮袋和药箱,船工们光着膀子赤着脚在甲板上来回奔走,撑篙的撑篙,拉纤的拉纤,号子声从早喊到晚。
沿途各州新设的转运站里,官吏们连夜搭起席棚,清点物资,登记造册,把一批批北运的军需转装上车,沿着西线国防驰道向河北前线飞驰而去。
每一道命令发出去,辛缜都亲自核过一遍措辞,确保无论哪个州、哪个军、哪个转运使接令之后,都不会产生任何含糊和推诿的余地。
陈平有一次见他盯着一份调令看了好半天,以为他改来改去是拿不定主意,后来才发现他在把“从速”改成了“即日”,又把“即日”改成了“不得延误片刻”,这人连一个副词的轻重都算计到了极致。
这些命令若在从前,光是在政事堂和三司之间走一遍文书流程,便要好些天。
政事堂要议,三司要核,户部、工部、兵部都得画押,一道命令从枢密院拟出来到发到地方,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下不去。
可如今枢密院与政事堂配合多年,三司那边张方平也早被辛缜派专人盯着,许多公文到了值房,批起来不过不过夜。
辛缜自己坐在那张堆满了军情塘报、舆图和草稿的大案后面,一边批着文书,一边还要抽空与几个刚从北边赶回来的枢密院承旨官推演整个河北战区的攻防部署。
那几个承旨官是从河北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眼睛里还带着北地的风沙,一进值房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站在舆图前开始汇报边防一线的兵力部署和辽军近期的调动情况。
辛缜听得很仔细,时不时打断他们,追问某个渡口的水深、某条官道的宽度、某座军砦的存粮还能撑多少天。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箭一样射出去,有几个承旨官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涨红了脸,辛缜也不生气,只摆摆手说“去查,查清楚了再来报”。
墙上那幅巨大的河北、燕云舆图已经被他用炭笔和各种颜色的细线标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底色。
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一次计算、一次推演、一次对某种可能性的预判。
哪个渡口能过重兵,哪条官道可并行几路粮车,哪几座山头可藏伏兵,哪一处军砦必须死守不能退,他都用红蓝两色小旗在图上扎得清清楚楚。
炭笔的痕迹覆盖了墨线,纸条的标记又盖住了炭笔的痕迹,到最后那张舆图已经厚得像一块凸起的浮雕。
他偶尔会在舆图前站很久,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握着一根细竹竿,从某个渡口慢慢划到某座山隘,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根细竹竿在他的指间转来转去,像一把长了眼睛的刀子,在纸上寻找着敌人最薄弱的要害。
他忙得连吃饭都常常忘了。
陈平只好让厨房把饭菜热了又热,趁他放下笔的空当端过去。
辛缜接过来,往往只扒几口,眼睛还盯着案上的舆图,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碗筷去翻塘报。
有一回他端着一碗汤面,看了半天塘报,等回过神来,面早就坨成了一坨,他倒也不嫌弃,用筷子搅了搅,几口吞了下去。
陈平在旁边看得直叹气,又不敢多嘴,只把热茶续得更勤了些。
还有一回他批了半宿文书,天快亮时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手里还攥着炭笔,笔尖把袖口染黑了一大片。
陈平轻手轻脚地过去想把笔抽出来,刚碰到笔管,辛缜忽然就醒了,眼睛睁开的一瞬间目光像刀一样射过来,看清是陈平之后才松懈下来,愣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批。
陈平后来跟人说,山长那一个盹,恐怕就是他这几天来睡过的全部觉了。
这期间,他还亲自拟定了对辽作战的总方略。
那方略写得极细,细到连某几支骑兵该走哪几条隐蔽河谷、粮队该在什么时辰过哪些隘口都列了进去。
厚厚一沓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勾画涂改的痕迹层层叠叠,有些段落重写了七八遍,最后才定稿。
这不是他临时拍脑袋想出来的,这些年他坐镇枢密院,心里早把伐辽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
每次军情司从北边传回辽国的新动向,他都会在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上添几笔。
每次陉山军演结束,他都会把演习中暴露出的问题跟伐辽的假想敌一一对照。
那些看似零散的积累,其实早就在他脑子里织成了一张网。
如今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那些藏在脑子里的东西便像河水一样流出来,沿着笔尖落到了纸面上。
方略里既有三路并进、正面牵制、侧翼迂回的宏观布局,也有粮草前置、梯次转运、冬季防冻、渡河架桥等具体细节。
每一路兵力的组成、出发时间、行军路线、抵达时限,都写得清清楚楚。
哪个将领带哪支队伍,哪支队伍负责佯攻,哪支队伍负责穿插,哪支队伍负责截断辽军后路,都有着明确的分工和协同方案。
甚至连一些将领该在哪一天之前到达哪一处预设战场,都写得一清二楚,像一张早已织就的网,只等着撒出去。
辛缜把方略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改动了几个字,把两处时间点前移了半日,把一支骑兵的行军路线从山前官道调到了山后河谷,把另一支辎重队的出发时间提前了一天。
改完之后他让陈平把方略重新誊抄了一份,用火漆封好,锁进了值房里那个专门存放绝密文书铁皮箱里。
这些详细到细节的计划,到时候前线主帅未必会一一执行,但有这个详细方略在,就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了紧急事件,拿出来就能用,不会因此抓瞎。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指尖在箱子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拿起案头的另一份空塘报,继续批阅。
窗外,天已经又亮了。
可等到要选主帅时,他最先想到的,还是狄青。
满朝上下,论领兵打仗,狄青是最稳当的一个人。
论资历,从庆历年间横山对峙起,他就一直在西北前线,跟西夏人打了整整十年的拉锯,从一个小小的秦州军马都监一步步升至河北诸路马步军都部署。
论战功,灭夏之战时就是狄青坐镇中军,调度三路大军,从黄河河谷一路打到兴庆府,把李元昊从贺兰山下赶到了大漠深处。
论威望,军中的新老将领,上至种世衡、折可适这样的宿将,下到忠武军校出来的年轻校尉,提起狄青,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灭辽这样的大战,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辛缜甚至已经把请狄青再度挂帅的奏章草稿都拟好了,只等狄青从南方养病的庄园回来一趟面谈。
只要他点头,那份奏章当天就能递到福宁殿。
可他没想到,狄青一回汴京,竟把他吓了一跳。
狄青是从侧门进的枢密院,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上戴了顶半旧的软脚幞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第一功臣的排场,乍一看只像个告老还乡的乡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