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在门口迎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愣了一瞬才慌忙见礼。
可等他走到近前,辛缜才看清,这位大宋第一功臣已经瘦得脱了相。
他比灭夏时至少瘦了三成,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像两把刀子一样支棱着,眼窝发青,脸色白中泛黄,嘴唇也干裂得起了皮。
走路时步子虽还算稳,可身子微微佝偻,肩背塌下去,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黑亮,锐利,见人先笑,笑里带着一点从前当兵时练出来的混不吝。
可笑意退去之后,那双眼底便露出一层怎样也藏不住的倦色,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那个当年在横山万马军中横冲直撞、面有刺字却意气飞扬的狄汉臣,那个在定川寨大捷后纵马回营、把敌军帅旗扔在辛缜脚边哈哈大笑的狄青,那个在兴庆府城破之日站在城楼最高处振臂一呼、三军山呼万岁的狄青,如今站在他面前,竟已是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汉臣兄,你这是……”辛缜忙从案后绕出来迎上前,伸出手想扶他,却被狄青笑着挡开了。
“枢相放心,没到那一步。”
狄青的笑还是那副样子,有点憨厚,有点混不吝,连说话时微微歪头的角度都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陈平奉上茶,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咂了咂嘴,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才慢悠悠地说:“灭夏那一仗打下来,人就有些撑不住了。
老毛病了,倒也没什么大碍。
就是岁数上来了,不饶人啦。”
他摆摆手,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像是说自己昨夜没睡好,像是说自己早上起来腰有些酸,像是说今天风大有点咳嗽。
可辛缜看着他,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些年,狄青从庆历年间被自己推荐上西北战场开始,先是在横山一带跟西夏人打生打死,冬天带着兵翻山越岭,雪没过膝盖,他的旧伤在寒气里发作,疼得夜里睡不着觉,他就在帐子里咬着木棍硬撑。
后来又带着大军北上去跟辽国人拼了个两败俱伤,把辽军挡在了山前七州之外,那几场血战下来,他胸口挨了流矢,箭簇差半寸就扎进肺里,养了不到一个月就又上了马。
到了灭夏之战,又是他坐镇中军,带着三路大军从黄河河谷一路打到兴庆府,一仗一仗都是他熬着心血调度出来的。
前线的捷报一封一封往汴京传,可没人知道他在中军大帐里是怎么过的,白天骑着马在各军之间来回奔走,夜里对着舆图熬到天明,连吃饭都在听各路的战报,有时候军情紧急,他一整天只就着凉水啃了半个饼子。
他的胃病就是这么落下的。
他身上到底有多少处伤,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辛缜记得有一回在军情司看到一份从灵州送来的医官记录,上面写着“狄帅身上旧伤十一处,每逢阴雨必发,夜不能寐,然白日阅兵时面色如常,众皆不知”。
那份记录让辛缜沉默了很久。
外人只看到他功成名就、封公进爵、一门荣宠,却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军中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今这把年纪,又被灭夏之战这般消耗,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辛缜原本还想劝他再挂一次帅,可话到嘴边,看着他脸上那层掩不住的灰败之气,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狄青,终于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说:“不挂帅也好。
你好好歇着,把身子养起来。
这一仗,我来想办法。”
狄青放下茶碗,看着辛缜,笑得有些疲惫,笑着笑着就没了笑意。
他低下头,用手摩挲着茶碗的边缘,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枢相,非是狄某不肯。
你要打辽国,我若能上马,二话不说就去。
可这几年身子实在不争气,入冬以后,旧伤发作得厉害,这两条腿常常使不上劲。
这几日走路都虚浮,怕误了国家大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眼里的落寞像一层薄薄的霜,“若是勉强调兵,仗打到一半我倒下了,那才真是罪过。
枢相,你另选贤能吧。
大宋如今能打的将领多的是,不差我一个狄汉臣。”
辛缜听他说“不差我一个”,心里猛地一揪。
他看着狄青,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西北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的狄青,眼睛亮得像荒原上的星。
他又想起灭夏班师回朝时,狄青骑马走在禁军最前面,面容消瘦但意气风发,沿街百姓山呼海啸地喊着他的名字。
那时候的狄青,像一把刚饮饱了血的刀,寒光凛冽。
眼前的狄青,却像一把被岁月和伤病一寸一寸磨薄了的老刀,刃口还在,可是再经不起一次倾尽全力的劈砍。
“汉臣,”辛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轻的、像是对自家兄弟说话的温度,“你替我做的那些事,大宋记着,我也记着。
你安心养病,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站起身,从案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老参,塞到狄青手里,“这是高丽贡来的,拿回去让人给你炖汤,一天喝一碗。
还有几盒御药房配的补药,待会儿我让人送到你府上。”
狄青接过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案上,抬头看着辛缜,笑得比刚才轻松了些:“枢相,你这可折煞我了。
我狄青什么时候靠吃参过过日子?”
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挺了挺腰,似乎想说几句硬气话,可站定之后到底还是没直起背来。
他朝辛缜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认命了的坦然:“别送了。
你忙你的军务,我回去躺着。
等这一仗打完了,我请枢相到我庄子上吃顿饭,我让他们杀头猪,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辛缜站在门口,目送着狄青从侧门走出去。
夕阳正落,把他清瘦的背影拖成一条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被晚风吹得好像随时要散开。
辛缜站在门口,一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回到案前坐下。
值房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几粒火星的噼啪声。
送走狄青之后,他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很久,他想着狄青,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师范仲淹,还有宫里的那位……唉,岁月……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平进来点灯,见他独坐在案前发愣,不敢惊动,只轻手轻脚地点了灯便退了出去。
辛缜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几本尚未批完的公文上,看了半天,一页也没翻动。
大宋的军队如今兵多将广,忠武军校出身的将领们一个个骁勇善战,种近、折可定、曹安、高弼、赵昉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独当一面。
可“能领一军”跟“能领三军”是两回事。
一个方面军的战将,跟一个统筹整场战争的元帅,中间隔着的,不光是兵法韬略,更是威望、资历和那种能让几十万大军从上到下都信服的底气。
如今大宋军中,老将们大多垂垂老矣。
狄青刚被排除在外,府州折氏的老家主折继闵年事已高,早已不再领兵。
被西夏人称为“折家虎”的折可适虽然骁勇,但到底还年轻,威望还差着那么一截。
辛缜把案上那几本公文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来,把军中各处够分量的将领名字挨个写了下来。
可他每写一个,便要在旁边画个圈,再在旁边写上几笔这人的长处和短处。
写到种近,他写“山地战老练,攻坚拔点最稳,在西北军中素有声望”,可圈外又补了一句“然其功多在中路军,恐难服折氏与诸将”。
写到折可定,他写“骑兵奇袭,果决敢战,灭夏时功著西线”,可又添了一行“然资历尚浅,掌三军恐生哗议”。
写到曹安,他写“工兵精通,粮道后勤可托”,随即又圈掉,批了“偏于营造,未必能统全局”。
写到高弼,他沉吟片刻,写下“治军严整,巡捕所建之制颇具章法”,可又补了一句“然后起之秀,骤登帅位,军中老将未必心服”。
写到赵昉,他笔尖顿了顿,写下“将门之后,弓马娴熟,然久在河北,与西北诸将少默契”。
如此一个一个写下来,越写越觉得无解。
这些名字,单独拎出来都是顶尖的将才,可要他们坐稳那三军统帅的位置,压服彼此,令诸军听命,还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光靠官职给不了,光靠战功也未必够,只能靠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和一种让所有人下意识的信服。
从前有狄青在,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狄青打仗比谁都有资格。
如今狄青倒了,那个位置便空了出来。
辛缜把笔往砚台边一搁,看着那满满一纸的名字和批注,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让外头的冷风吹进来一些。
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不知哪家的灯笼还亮着,一点暗红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忽然想起狄青临走时说的那句“走路都虚浮”,又想起狄青从前在军营里跟士兵们一起蹲在火堆旁啃干饼、雪夜里裹着甲胄在帐外巡营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仗还没开打,三军最高统帅的位置先空了出来,就像一柄最趁手的宝刀在出鞘之前忽然折了刃。
这不怪狄青,可也不免发愁。
他望着那一纸名字,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仗,怕是不好打了。”
辛缜没法子,只能进宫去找赵祯,又让人把韩琦请了来。
三个人在福宁殿的偏殿里一碰头,各自把心中的主帅人选想了一遍,结果都是摇头。
赵祯歪在一张铺了厚厚貂褥的软榻上,半阖着眼,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说话时偶尔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韩琦坐在下首的锦墩上,腰杆挺得笔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一只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头的袍料。
辛缜坐在韩琦对面,背靠着一根朱漆大柱,目光落在面前那幅摊开在矮几上的北境舆图上,半天没动。
韩琦先说话。
他扳着手指,把如今军中几个声望足够的老将挨个点了一遍,种世衡久在西北,可是与折家军分属两途,两边谁也不服谁。
折继闵能打,可到底已经上了岁数,而且折家偏居府州,骤然调到河北统带三军,未必压得住中央禁军里的骄兵悍将。
还有那谁在河西干得不错,可资历还差着些。
他每点一个,赵祯就摇一次头。
韩琦还没把老将点完,赵祯已经摆了摆手,身子往软枕里陷了陷,连眼睛都没睁,只从喉间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来:“这些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让他们守个城、打个州,还差不多。
让他们统帅三军灭辽,他们没那个胆略,也没那个本事。
这一仗不是守土,是开疆。
要的不是稳,是要气吞万里如虎!”
韩琦便不再提老将了,转而说了几个青壮将领的名字。
种近,赵昉,折可定,这几个都是从忠武军校出来的,这些年在外头也打了不少仗,手下都带得动兵。
赵祯听了,还是摇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倦意:“这些年轻人,让他们独当一面可以。
可他们没服过众,谁都不服谁。
若让他们挂帅,光是压服另外几个悍将,就要费去一半心神。
这仗还没打,自家阵脚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