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把茶碗一搁,摊了摊手,说他也没辙了。
偏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赵祯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殿外风雪的呜咽声。
那风从殿檐下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三个人都皱着眉头,各自盯着自己的茶碗或某个角落,谁也没说出那个名字。
赵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蜷在软榻上微微发抖。
张惟吉连忙上前,从旁边的小几上捧过一盏温着的药茶,半跪下来服侍他慢慢喝下。
辛缜和韩琦同时起身想上前,被赵祯摆手止住了。
他喝了几口药茶,气顺了些,脸色却更白了几分。
张惟吉把药茶放回小几上,却没退回原来的位置,而是继续半跪在赵祯身旁,用袖子轻轻替赵祯擦去额角渗出的虚汗。
他做这些事时极为娴熟,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殿外的风更急了,像有野兽在贴着宫墙咆哮。
就在这时,张惟吉忽然极轻极低地凑到赵祯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辛缜没听清,只看见张惟吉的嘴唇动了动,从侧面看过去,那口型依稀像是几个字。
赵祯原本半阖着的眼皮忽然一抬,那双被病痛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竟像有一道极亮的光闪过。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越过韩琦,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辛缜身上。
韩琦顺着赵祯的目光望过来,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像是雪后初晴,把脸上那层郁结已久的阴霾都化开了几分。
他伸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和自嘲:“可不是!
若不是官家说,臣都忘了,枢密使可不止会坐镇枢密院。
枢密使还是当年在河北一路把辽军打崩了的辛弃疾呢。
辛缜字弃疾,这些年来大家都称他的官衔,倒把表字给忘了。”
这话一出口,偏殿里的空气都轻了几分。
辛缜坐在那里,被四道目光同时盯着,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赵祯已经吃力地从软榻上撑起身子,半靠着引枕,望着辛缜,眼中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歉疚,那歉疚是真实的,像是一个人明知要把千斤重担压到至亲肩上时的那种不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歉仄的话,最终却只轻轻吐出一句:“弃疾,这几十万大军,朕就交给你了。”
辛缜看着赵祯,又看看韩琦,忽然也笑了。
这些天他确实想过自己领兵,只是碍于名分和体制,一直按着不提。
此刻赵祯亲口说了出来,韩琦也在旁边拍掌附和,两人眼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件事,非你不可。
他慢慢站起身来,朝赵祯深深一揖。
这一揖很深,腰弯得比平时任何一次见驾都更低些,停的时间也更长些。
等他直起身来时,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犹豫。
他的声音沉稳,像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刻:“陛下既信得过臣,臣便领这差遣。
只是有一桩,臣若以枢密使的身份直接领兵,虽有旧例可循,也恐招来非议。
请陛下给臣加一个‘河北河东宣抚使’的衔,名正言顺,也好统辖前方诸军。
至于枢密院这边的日常事务,有陈平和几位副都承旨在,料来应付得来。”
赵祯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极轻的笑容,那笑容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显得和暖了些:“正该如此。
宣抚使总领前线,枢密使坐镇后方,二职虽在你一人身上,名分上却分得清清爽爽。
这样最好。”
他说到这里,又微微咳嗽起来,缓了缓才接着道:“朕明日就下诏,你且回去好好准备。”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辛缜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外头风大雪大,这一去多保重。
别像狄汉臣那样,回来时又瘦一圈。”
辛缜心里一热,躬身应是。
他退出偏殿时,脚下已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殿外风雪正紧,大片的雪花被风卷着扑到人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他刚走到檐下,韩琦从后面跟了上来,也没撑伞,就这么在风雪里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像要把什么话从掌心里拍进去。
“弃疾,你这一去,可把大宋最重的一副担子挑了。”
韩琦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散,却字字清楚。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也不去拂,只是看着辛缜,脸上带着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神色,“汴京就交给我等。
你放心在前头,后面但凡有一粒米、一车草,我都给你送去。”
辛缜笑了笑,没说话,只朝韩琦拱了拱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他们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诏书次日便下了。
辛缜以枢密使兼河北河东宣抚使,总领伐辽诸军事,率京畿及河北、河东诸军北上。
诏书由翰林学士起草,经政事堂各位宰执画押副署,当天便由通政司发往各司、各军、各路。
消息传开之后,朝野上下一片肃然。
没有人议论合不合规矩,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说三道四。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国家已经把所有的本事都亮出来了,国库掏得出钱,粮仓拿得出米,四条驰道跑得动兵,马场上站得满马,军器监的库房里刀枪弓箭堆积如山,忠武军校培养出来的军官们从军十年,正当年富力强。
而把这些东西捏成一柄剑的人,只有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汴京城的街巷里也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
茶馆里说书先生不约而同地改了段子,不再讲什么才子佳人,改讲当年辛弃疾在河北怎么领着兵把辽军打退了一百多里。
酒肆里的议论声都压得低低的,好像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惊跑似的。
御街两旁的铺面照常开着,可进出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期盼,有忐忑,有对大军的担忧,也有对一个人的笃信。
那些家里有人从军的人家,妇人们开始默默地在灶前焚香,也不求别的,只求北征的大军能平安回来。
这世上再厉害的主帅,在她们眼里,也不过是别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
第二百七十五章 北上!北上!雁门关首战!
出征这一天,风雪格外大。
天还没亮,雪粒子就夹着北风呼呼地往下灌,打在人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汴京城北的校场上,数万将士列阵肃立,铁甲和枪矛被雪沫子覆得白蒙蒙一片,远远望去像一片插着兵刃的雪原。
没有人说话,连战马都像是被这肃杀的气氛镇住了,偶尔有马匹打个响鼻,热气喷出来,瞬间就在冷风里散成一小团白雾。
数万人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升腾起来,又被风压下去,像一层低低浮在阵型上方的寒雾。
辛缜全副披挂,骑一匹河曲青骢马,背后是那面绣着“辛“字的大纛。
那匹青骢马四蹄踏雪,鬃毛被风吹得乱飞,鼻息滚烫,在冷风里不住地喷着白汽。
辛缜一身玄甲,甲片被雪水打湿了,又冻成薄薄一层冰壳,行动起来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勒住缰绳,青骢马原地踏了几步,不甘地嘶鸣了一声。
他缓缓纵马在阵前走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去。
那些面孔被冻得通红,眉毛和鬓角上挂着一层白霜,可每一双眼睛都亮得灼人。
辛缜回马来到点将台前,翻身下马,战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走到台前,摘下头盔夹在臂间,朝台上深深一拜。
赵祯强撑着病体,破例亲自出城送征。
这是他自入冬以来第一次出宫,满朝文武跪送,声势浩大。
他披着厚厚的狐裘,领口和袖口镶着灰鼠皮,可风太大了,雪花直往裘皮缝里钻。
他由张惟吉半搀半扶着,一步步登上将台。
风卷着雪花打在他那顶通天冠上,又落在他瘦削的肩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呼吸比平时更急促了些,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望着台下这黑压压的大军,又望着马前那个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挺直如松的臣子,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好半晌才开口。
他的声音被风一吹,有些散,可辛缜站在台下最前面,听得清清楚楚。
“朕在宫里等着你。“
赵祯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等你回来,朕给你庆功。
等到燕云收复那一日,朕要带着你,去太庙,给列祖列宗上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忽然抬起手,在怀里慢慢摸索起来。
张惟吉想要上前帮忙,被他轻轻摇头止住了。
他自己把一样东西从怀里取了出来。
那是一条明黄的旧绸带,两端垂着流苏,绸面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字。
尽管经过了几十年的岁月,那绸带已经旧得褪了色,边角也起了细细的毛边,可那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是当年真宗北征时系在剑柄上的“靖北“二字。
赵祯把绸带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这是真宗皇帝留下的。
你系在剑上,带着它,替朕去收燕云。“
张惟吉上前几步,双手接过绸带,又转身走到辛缜面前,将绸带递上。
辛缜看着那条旧绸带,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条绸带的来历,真宗朝澶州北征时,真宗皇帝曾把它系在御剑之上,亲笔写下“靖北“二字,以明收复燕云之志。
那场北征最后未能如愿,燕云十六州终究还是留在了辽国手里。
这条绸带后来便被真宗皇帝收在宫中,成了他晚年的遗恨。
此刻,这条绸带就捧在张惟吉的手上,被风雪吹得轻轻颤动,像一条穿越了几十年光阴的信物,把两代皇帝的遗愿从遥远的真宗朝递到了这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
辛缜接过那绸带,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像接过了一个帝国最沉重的心结。
他低着头,将绸带郑重地系在自己的佩剑剑柄上,打了个结,又用力紧了紧。
那明黄色在风雪中格外醒目,仿佛整片灰白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抹属于大宋天子的颜色。
他退后一步,撩起战袍的下摆,在雪地里跪下,朝赵祯重重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