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雪花被他额头的温度融化了,又顺着鬓角往下流。
风把雪吹进他的脖颈,凉凉的,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抬起头来,对赵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整个校场之上,数万将士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放心。
臣此去,不取燕云,誓不还朝!“
赵祯闻言,眼眶一热,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怕用力一点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站在那里,目送辛缜重新上马。
辛缜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如当年,战甲与马鞍碰撞时发出清脆的金铁声。
他一手扯过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回雪地上,溅起一大片雪沫。
那面“辛“字大纛在风中猛地展开,猎猎作响。
赵祯看着那面大纛在风雪中缓缓移动,看着一队又一队的将士跟在那大纛之后,甲胄相击之声连绵不绝,像一条铁色的长龙在雪原上缓缓隆起,往北边去了。
那条长龙长得看不到头,前军已没入了城北的风雪深处,后军还站在校场边缘没动。
赵祯一直站着,直到那大纛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数万大军的身影被风雪吞没,校场上重新归于空旷,只有被万马践踏过的雪地还留着一片深深的痕迹。
他由张惟吉半搀半扶着,一步步走下将台,回到辇中。
车帘落下之前,他最后往北方望了一眼。
风雪遮蔽了一切,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有个年轻人从汴京出发,往荆湖去。
那时候没有人想到,那个被一纸贬书赶出京城的年轻人,有一天会带着大宋最精锐的大军,替这个国家去完成最后一件大事。
如今他回来了,又走了。
他像一把被这个王朝重新铸造过的剑,锋刃在雪夜里寒光凛凛。
赵祯放下车帘,缓缓闭上了眼。
车外北风的呜咽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无数人在他耳边低声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在寒风里顽强地亮着,
朕要活着,等他回来。
辛缜率大军北上,一路烟尘蔽日。
从汴京出发时还是残冬未尽,道路两侧的积雪尚未化尽,马蹄和车轮碾在冻硬的水泥驰道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碎响。
那声音在辽阔的北地平原上远远传出去,像给这片沉默的大地擂起了一面看不见的战鼓。
越往北走,天色越显高远,风也越冷。
出得汴梁地界,再往北走几十里,便觉那风里已带着几分塞外的干涩与凛冽,吹在脸上像细细的砂纸在磨。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枢密院和宣抚司的严令,府库大开,粮站、草场、药铺、铁匠炉子日夜不停。
官道边每隔一段便能看到各州府设下的临时粥棚与茶水站,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里煮着稠稠的米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几个穿着旧袄的老军士和民夫在锅旁轮班守着,见了南边开来的运粮队,便上前递水、送饭,有人还从怀里摸出几个煮鸡蛋硬往士兵手里塞。
大军每过一县,只在城外扎营,不入民宅。
若有军士擅入村舍滋事,不论官职大小,即刻拿下,重打军棍。
这是辛缜定下的死规矩。
那些最先跟着他出征的老兵都清楚,这规矩不是做给百姓看的,是真会打、真会杀。
庆历年间的旧事早已成了军中的故事,据说当年有队官在荆湖北路扎营时拿了一个老农两只鸡,辛缜知道后,当夜升帐,把那人拖到营前,就在行军灶边按在木凳上打了四十军棍,革去队官之职,罚往工程兵营挖了半年渠。
从那以后,辛枢密的大军过境,再没有人敢去动百姓一针一线。
于是大军所过之处,百姓非但没有惊惧奔逃,反倒挑着热水、捧着蒸饼在路边等候。
有白发老丈跪在道旁,把一筐鸡蛋高高举过头顶,被前锋军士拦下,只取了两个,又让民夫送了几贯钱过去。
老丈攥着那几贯钱,站在官道边,望着那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士兵从眼前走过,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嘴里不停念叨着:“王师啊,这才是王师。“
到了真定府,辛缜才真正把行营安了下来。
真定是河北重镇,西倚太行,东临平原,北控三关,正是此番北伐最要紧的中枢之地。
城高壕深,商旅云集,城里驻着河北路最精锐的禁军之一。
辛缜驻节于此,随即传下将令,命诸路主将齐至行营,会议三路进攻方略。
不几日,种近、折可定、赵昉,以及姚麟等一干军校出身的将领先后赶到。
这十几年军中更新换代极快,如今高级将领也大多是青壮派了。
这些人都是老熟人了,有些是辛缜一手带出来的,有些是跟着他在沙盘前熬过无数个昼夜的。
如今再聚,已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可进帐之后见辛缜一身素甲坐在上首,案上铺着大幅燕云舆图,一个个便都不约而同地敛了声息,像当年在军校里听山长布置作业那样围了上去。
大帐里一时极静,只有帐外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响鼻和远处营中巡哨换岗的脚步声。
种近还是那副老样子,脸膛被北方的风沙磨得又黑又粗,肩上披一件半旧的皮甲,站在舆图最前,两只眼睛像两粒火炭,紧紧盯着辛缜,等着他开口。
折可定则靠在帐柱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但嘴角那抹笑里,已经没了年轻时跟人斗嘴的轻佻,多了几分沉沉的期待。
赵昉则跟几个年轻些的骑军指挥使站在后面,见前面几员大将都肃然立着,便也不敢出声。
辛缜将几幅新绘的北境图卷在案上铺开,抬手压住翘起的纸角,又拿起一段柳枝做的细木棍,那是他在真定府随手折的,剥了皮,用刀削得光滑笔直,握在手里不轻不重,然后示意众人上前。
他说话还是那副习惯,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像庖丁解牛,先把自己的总意图一句一句讲清,再一层一层往下派。
他每说到一处,木棍便落在图上那处,或点或划,恰如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大帐之内只有他能拿捏得住的分寸。
“诸位,咱们把话说在前头。“
辛缜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颗一颗往水里丢石子,“这次伐辽,我不搞一锤子买卖,也不学从前几回仓促进取。
朝廷从前北伐,好在一时之气,大军北出,都想着一战定乾坤。
结果怎么样?
不是被辽人牵着鼻子走,就是后劲不足,半途而废。
说句不中听的,那是拿十几万大军的命去赌一场靠运气的仗。
我不干这种事。“
他说着,木棍在舆图上由南向北划去,从宋境北沿的雄州、霸州,一路划到辽国南境的幽州,又往左右各一摆,把西京道和整个燕云地界都圈了进去。
“这趟北伐,着眼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整盘棋。
幽州要取,但取幽州不是终点。
我要的是整个燕云十六州,要的是把辽国人彻底赶到燕山以北去,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再往南看。
所以我们的每一步,都要为最后这盘棋服务。
今天多占一座城,明天丢了一片地,那都不算数。
我要的是,仗打完之后,大宋的北境线从雄州推到燕山脚下,一步都不退回来。“
他的木棍停在图上的幽州城,抬头环视了一圈帐中诸将,见众人听得入神,便继续往下讲。
“咱们中路军主要攻击辽国的南线,我分三个方向打。”
他说着,木棍重重一点雁门关以北的辽国西京道腹地,仿佛那一处已经被他按在了图上,“中路,出雁门关,过桑干河谷,直取西京道。
这是主攻方向,由我亲自坐镇,和种近同领中路诸军。
中路的任务就一个字,硬。
正面顶上去,让辽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西京道,觉得我们就是要从这儿碾进去。”
他抬眼看了看折可定。
“西路,折可定。
你从河东路出偏关、河曲,沿黄河东岸北进,掩护中军左翼,同时牵制辽国云内州方向的援兵。”
木棍在图上斜斜一划,“我给你交个底,西路军最要紧的是快和狠。
你要像一把斜插进去的刀子,让辽国云内州的兵不敢轻易往东来救西京道。
他们不来,你就给我往纵深插。
他们来了,你就给我把他们钉死在路上。
我不要求你攻下多少城池,我只要云内州动弹不得。”
折可定听到这里,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终于收了起来,站直了身子,抱拳道:“山长放心,弟子明白。”
辛缜点了点头,木棍继续向东移去。
“更东一路,赵昉。
你从河北路出紫荆关、飞狐口,翻过太行山东脉,控住辽国南京道与西京道之间的咽喉,断其从幽州方向向西增援之路。”
他的木棍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从紫荆关绕到西京道东侧,最后停在蔚州、应州一线,“你这一路,看似离主战场稍远,其实最要紧。
辽国一旦西京道危急,必从幽州方向调兵来救。
若你这一路堵不住口子,前面打得再好,西京道的仗也要打成夹生饭。
所以赵昉,我给你八个字,‘卡住东口,不放一兵’。
做得到吗?”
赵昉上前一步,身姿挺得笔直,声音朗然:“回山长,弟子愿立军令状!
辽人若从东面过了一兵一卒,末将提头来见!”
“好。”
辛缜把木棍放回案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都听到了。
三路并不齐头并进,中军主攻,西军呼应,东军断援,合起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铁钳。
辽人若守西京道,云内州就不得不分兵防备。
一旦云内州发援,折可定便从西侧猛插进去,断他的后路。
幽州方向的援兵若来,赵昉就卡在紫荆关外,让他们过不来。
辽军处处受掣肘,处处不敢松劲。
西京道再是辽国南线重镇,这么耗着,也得被我们生生耗开。
这比方略,比孤军深入稳妥得多,也比死打硬拼狠辣得多。”
他说这些话时,帐中一片安静,只有北风掀动帐布发出的噗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