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近、折可定等人都是沙场老手,一听便明白其中的门道。
种近甚至轻轻拍了一下案沿,低声道:“枢相这盘棋,辽人怕是接不住。”
辛缜没接这话,脸色仍是一贯的沉稳。
他重新拿起木棍,在舆图上点了几处隘口和关城,语气从方才的沉稳转为一种更务实的冷峻:“咱们再说眼下。
当下天气尚寒,雁门关外的山道积雪未化,隘口上的冻土硬如铁石,这个时候大举进兵,就是拿弟兄们的命跟老天爷赌。
我不干。
所以从现在起,到开春化冻之前,全军不许妄动。
但准备功夫,必须从现在就开始铺开,一样一样提前做实。
谁那里出了纰漏,我找谁算账。”
他先朝姚麟抬了抬下巴:“姚麟,你带几个熟悉北地山形的斥候,再往北去一趟。
把雁门关外桑干河谷到西京道这一带的地形给我再细查一遍。
哪段山道能过重车、哪处隘口的冻土开春后最先化开、哪条小路能绕过辽军关城、哪座河谷的冰层还能走马,事无巨细,全给我标在图上。
我要的是一份能闭着眼睛摸过去的图。”
姚麟抱拳领命:“末将这就去。”
辛缜又吩咐工程兵将领道:“工程兵先期北上。
修路开山是老本行,把雁门关外几处关键隘口的碎石清掉、山道拓宽,几处陡坡该凿台阶的凿台阶,该铺木板的铺木板。
等开春化冻,我要你们的辎重车在两天之内就能翻过山去。
别的事我不管,路的事,出了问题我就找你!”
将领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枢相放心。
只要地解冻,路就通。”
辛缜点点头,继续道:“粮草这边,我也定个章程。
从荆湖、两浙北运的粮米,大半囤在太原、代州、朔州三地,另在雁门关北口、应州方向各设前方屯粮点。
标准按一军断粮三日、大军断粮十五日来核算,只能多,不能少。
这是灭夏之战打出来的教训,前方几万人马,粮草不前置,光靠后头一车一车送,遇上个雨雪天气,前线的弟兄们就得饿肚子。
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所以粮食必须给我推到最前头去,让大军每往前一步,身后总有粮吃。”
张方平派来的三司粮官站在角落里,听得额角冒汗,等辛缜的话告一段落,才小心翼翼地凑前几步,低声道:“枢相,这个数目,是不是囤得太多了些?
下官怕一时凑不齐……”
辛缜看他一眼,也没发火,只拿起案上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递过去:“各路的每日消耗、运输损耗、牲口草料,我一条条列在上面。
你先看看,哪里算得不对,现在就跟我说。
若觉得多,那咱们当面对一对。”
那粮官接过纸,就着帐中灯火一行行看下去,越看头越低,最后竟也不再言语,只从袖中摸出算盘,手指噼啪拨了半天,抬头道:“枢相算得比下官还细。
下官服了,就按这个数目去备。”
辛缜最后道:“军情司那边也不要松。
辽国西京道几个重镇的驻军、换防、粮道往来,继续给我摸透。
特别留意辽国是不是已经有了防备。
密报一日三次送到行营,每报必读。
有情况,随时报我。”
他说完,将木棍往案上一搁,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诸位,这一仗,谁都可以死,唯独大宋的粮道不能断,北境的口子不能开。
咱们各自把手里的事办扎实了,开春之后,我带你们出雁门关。”
辛缜的军令一下,太原府以北各州县便跟水烧开了似的,全都动了起来。
那些知州、知县们早听说是辛枢密亲自领兵,一个个不敢有半分懈怠。
往日里催粮催役,总有些推三阻四、拖沓应付的,如今却是官差刚把文书递到,百姓和里正已自家门口候着了。
辛缜在大宋军中经营多年,又是忠武军校的山长,军中上下的将领几乎都出自他的门下,或经他一手提拔。
这份威望,比官阶还重。
大宋几代名将,范仲淹、韩琦,多在边地经营,未必能令禁军诸将都信服。
狄青百战百胜,众军敬他,却也还有资格老的敢在心里犯嘀咕。
唯独辛缜,从入仕起便与军伍结缘,盐铁司里创军器,枢密院里掌兵符,办军校、练新军,灭夏削辽的方略尽出其手。
因此,他的命令一旦发下,不论是将官还是州县,都无有不折节执行的。
此次大军北上,沿途将领迎候时,行的是最恭谨的军礼。
州县官吏呈报文书时,所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数目。
连军中最为桀骜的骑军指挥使,见了辛缜大帐外那面“河北河东宣抚使”的大旗,也要下马牵行,不敢有失。
有一回,一个骑军指挥使因为巡营时少报了一队马匹的草料数目,被辛缜叫进帐中,只问了他两句,那指挥使便自己跪下请罪,说“末将疏忽,请枢相责罚”。
辛缜没打他,只命他回去把全营的草料数重新点一遍,第二天亲来回报。
那指挥使如蒙大赦,回去带着士兵点了一整夜,天不亮就抱着账册到帐外候着了。
后来他跟前去巡视的军情司密探说:“枢相眼里不揉沙子。
咱们这些老军伍,在旁人面前还敢耍个横,在枢相面前,谁也不敢打半个马虎眼。”
这些话传到辛缜耳中,他正在灯下看西京道的地形图,闻言只是笑了笑,把图又翻过一页,继续看。
天气转暖,雁门关外山道上的积雪开始消融。
先是背阴处的雪层下面渗出了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冻土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湿痕。
到了午后,日头一照,那些湿痕便连成了片,雪水沿着山道哗哗地往下流,冲出一条条浅浅的沟。
冻硬的泥路渐渐变软,马蹄踩上去不再打滑,而是陷下去寸许,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蹄印。
山道两侧的枯草丛中,已经有嫩绿的草芽顶破了冻土,在残雪和泥浆之间探出头来。
那嫩芽极细小,风一吹便贴地伏倒,却又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整条山道都在苏醒,像一条蛰伏了整个冬天的巨蟒,终于开始缓缓蠕动,把身上的冰壳一块一块地抖落。
辛缜收到前方的路况,知道出战的时候到了。
送信的是个工程兵的老卒,靴子上糊满了黄泥,裤腿湿到大腿根,进了帐也顾不上行礼,先喘了几口粗气才单膝跪地:“启禀枢相!
雁门关外山道已通,积雪化尽,泥路虽软,铺上碎石便能过车!”
辛缜当时正在灯下看一封军情司刚送来的西京道辽军布防密报,闻言抬起头来,眼里那两团火苗跳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定住了。
他把密报折好放回案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对陈平道:“升帐。”
聚将鼓在营中擂响。
那鼓声急促而沉重,像一连串闷雷滚过雁门山前的旷野。
各路将领披甲佩刀,踏着融雪后的泥泞从各自营帐中赶来。
他们的靴底在帐外刮了又刮,进帐时还是带进来一滩滩湿泥。
众将按位次站定,甲片上的寒光在帐中交相辉映。
辛缜环视一圈,没有半句废话,开口第一句就是:“雁门关外的路通了。
中路军前军,今日整备,明日五更造饭,天亮出关。”
帐中诸将早已候了多日,一听说要出关,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忠武军校二期佼佼者秦翰霄更是按捺不住,往前跨出一步,声音大得整个帐中都能听见:“山长,弟子请为先锋!
若不能在第一道关城立住脚,甘受军法!”
辛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准。
你带骑军和弩兵各一部,先期出关。
记住,出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往前冲,是把关外要隘给我站稳,把退路守住。
做到了,算你首功。
做不到,你自己清楚。”
秦翰霄抱拳深深一礼,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一响:“末将明白!”
于是中路军前锋骑军与弩兵共万余人,由赵昉统带,先期冲出雁门关,抢占辽国西京道南线前哨各隘口。
那一日,风从北边吹来,依旧干冷,却不再是刀子似的割人。
雁门关的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厚重的门扇吱呀作响,惊起了城楼上歇了一冬的几只寒鸦。
秦翰霄率部进至关外,先派一队轻骑沿着山道向前摸进。
那些轻骑都是熟悉北地山形的老斥候,马蹄踏着融雪后的烂泥,悄无声息地沿着山道两侧的坡地散开。
他们在山梁上伏了半晌,确认前方没有伏兵,才向关城方向挥动旗号。
秦翰霄看到旗号,回身朝身后的队伍一扬手:“出关!”
宋军弩兵列成三排,在关外高地列阵掩护。
弩兵们半跪在山梁上,弩机抵在肩窝,箭槽里压着沉甸甸的钢矢,目光越过前方起伏的山脊线,盯着辽国方向的动静。
他们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手指冻得发僵,却连搓一搓的动作都没有。
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山梁上,成了三排静默的泥塑。
辽军前哨来得也快。
半日后,北面灰黄色的天际线上便腾起一片烟尘。
那烟尘起得极远,先是一道模糊的灰线,接着越来越宽、越来越浓,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朝雁门关方向游来。
那是辽国的巡骑。
先是零零散散百余骑出现在远处的山梁上,像几只伸长了脖子的狼,走走停停,朝关城方向窥探。
随后越聚越多,乌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千骑。
辽骑在山梁上列成了松散的阵势,有骑手举着旗子来回奔驰传令,有战马在阵前不安地喷着响鼻。
秦翰霄立在关城外的土台上,手握腰间刀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北面的辽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身边几个传令兵的耳中:“传令下去,大军半出之时,弩阵不可乱。
弩手就位,擅退者斩。”
宋军前军刚出关列阵完毕,辽骑果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