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暮色已深,汴京城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瘦长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摇摇晃晃的裂缝,慢慢没入巷口的黑暗里。
又过了几日,耶律宗明照例坐在城东那家没有招牌的小酒铺里。
这铺子临着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门口支着一块油渍斑斑的布棚,棚下摆着几张缺了角的方桌。
铺子老板五十来岁,秃顶,终日系着条灰围裙,自己酿酒自己卖,酒虽不好,但从不掺水。
耶律宗明在这里已经喝了快两年的酒,跟老板和常来的几个老客都混了个脸熟。
这天午后,他正跟蒋皮货对坐,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碗浊酒,一碟茴香豆,一句话没有,只闷头喝酒。
蒋皮货四十来岁,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裂口,是个跑北边皮货生意的老手,隔三差五就来这铺子里消磨半日。
耶律宗明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介意,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各自灌各自的酒,倒也相安无事。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耶律宗明耳朵尖,搁下酒碗,侧耳去听。
那马蹄声从远处一路响过来,经过巷口时也不减速,马背上的骑手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句什么。
他听清楚了,可又不太敢信。
紧接着,街上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整个汴京城都开始沸腾了起来。
有人从巷口跑过去,边跑边朝两边喊:“前方急报!
中路军突破雁门关!
雁门关破了!”
那声音在巷子里左冲右突,像是有十几个人同时在喊。
铺子里的几个酒客“哗”地全站了起来,老板也把舀酒的勺子往酒缸里一插,跑到门口去看。
耶律宗明坐在那里没动,只低着头,手指在酒碗边沿慢慢地划着圈。
蒋皮货倒坐不住了,一把拽起耶律宗明的袖子就往外走:“走走走,出去瞧瞧去!”
耶律宗明被他拽着出了铺子,只见整条巷子都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街上喊着“真的假的”。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上又惊又喜。
几个半大的小子一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边用木棍敲着路边的墙,嘴里模仿着战鼓的节奏。
走到大街上,更是热闹得像过年。
开封府差役敲着铜锣在街上来回走,一路走一路念:“传捷报,中路军出雄州,破雁门,燕云收复在望,”
锣声当当,人声嘈杂,整条御街像一锅煮开的水。
沿街的茶楼酒肆里挤满了人,大家不管认不认识,碰了面就互相道贺,有人端着酒碗站到街边,朝北边方向高高举起,说“这一碗敬辛枢密”。
有人从二楼往下撒铜钱,铜钱落在人堆里叮叮当当地响,惹得一群孩子趴在地上争抢,笑声和骂声混成一片。
耶律宗明站在街边,被欢腾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他好不容易退到一处墙根下,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看着满街的百姓像过年一样奔走欢呼,看着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把扁担竖起来当旗杆,看着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街角高声念着什么“燕云重归汉家天”的诗句,看着一个白胡子老翁被人搀着站在路边,朝北边颤巍巍地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什么“天佑大宋,天佑大宋”。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些人很陌生。
他们高兴什么呢?
朝廷打了个胜仗,破了座关,跟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
燕云州是宋还是辽,不都是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
他们为什么高兴成这样?
他冷着脸,看着人群在他面前像河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心里却一点也热不起来,只觉得这满街的欢腾像一场遥远的戏。
回到酒铺后,蒋皮货显然还沉浸在兴奋里,一坐下来就拍着桌子让老板再上两碗酒,又指着耶律宗明笑:“你怎的一点也不高兴?
你听听,雁门关了!
那可是雁门关啊!
过了雁门,燕云十六州就是掌中之物了!
你一个外地人不知道,咱们汴京人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
耶律宗明把酒碗端起来,抿了一口,那又苦又浑的液体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难得地开口问了一句:“朝廷打了胜仗,跟你们普通百姓有什么关系?
你们怎么比当官的还高兴?”
蒋皮货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哈哈笑了起来。
他往耶律宗明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可那压低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和火热:“老弟,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以为辛枢密打仗是白打的?
你听过辛枢密当年收回山前七州之后干了什么没有?
大开发!
那几个州到了他手里,那叫一个天翻地覆!
路修起来了,厂建起来了,矿开起来了,多少商人跟着发了大财,多少工人跟着挣了大钱。
那地方原本是穷山恶水,后来呢?
凉州、甘州、肃州、沙州,那四个城,现在可是丝绸之路上最肥的四个肉包子!
多少人大老远跑过去做生意,一去就是两三年不回来,赚得盆满钵满。”
他说到这儿,眼睛都亮了几分,“你在汴京待了这么久,应该也知道,潘楼街上多少绸缎庄、茶叶铺、瓷器店,都是靠往西北卖货发起来的。
光是兴州工业园,你知道养活了多少人?
几十万人!
那还只是一个园区。”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豪气地一抹嘴:“再说西夏。
灭夏之后,故土回归,那又是一波大利好!
原先西夏占着那么大地盘,粮种不好,路也没几条,可大宋接管之后是什么光景?
兴州变成了工业重镇,灵州变成了粮仓,河套的马场、贺兰山的矿、还有那一片又一片的屯田和牧场。
多少人趁着那一波跑过去发财,有本事的开厂,没本事的做工,现在哪个不是比当初在老家强了十倍?
这里头的财富故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你别看这大街上那些穿着补丁衣裳的人,里头不知藏着多少个从西北发了财回来的小财东呢!”
耶律宗明听着,手指不觉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些。
他当年在辽国主持变法,研究的就是宋人这套东西,修路、开厂、通商、移民。
他知道辛缜的手段,知道宋人是怎么把一片贫瘠的故土变成聚宝盆的。
他甚至曾经暗暗佩服过这个对手。
可如今从蒋皮货嘴里听出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低声问:“那灭辽呢?
大宋的百姓,也盼着打辽国?”
“打辽国?”
蒋皮货又笑了,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咱们大宋的百姓,嘴上不敢说,心里可都巴不得呢!
你想啊,大辽国土,那得有多大?
说是咱们大宋的几倍大!
燕云十六州自不必说,往北还有辽东、草原、那么大片的土地和山林。
若是真把辽国灭了,这些土地都归了大宋,那得是多大的开发盘子?
多少条路要修,多少座城要建,多少片地要开垦,多少矿山要开采?
这里面的机会,比山前七州大多了!
山前七州才多大点地方,西夏故土才多大点地方?
辽国,”他张开手比划了一下,“百倍于山前七州,数十倍于西夏!
要是辛枢密这回真把辽国拿下了,那简直……简直不是造几个财富神话了,那是要造一个全新的天下!
你想想,到时候朝廷肯定要往北边大批移民,要修驰道,要建新城,要开矿办厂,要通商互市。
那些胆子大的、脑子活的,早就盯着北边了。
你当这大街上的百姓是白高兴的?
他们不是替朝廷高兴,是替自己高兴!
他们知道,仗打赢了,朝廷开疆拓土,到时候上面吃肉,下面也能跟着喝口汤,说不定还能啃上几块骨头!
这机会比在汴京窝着强上多少倍,谁能不高兴?”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溅出几滴酒来。
“兄弟,我看你也不像没见识的人。
你听我一句,这大宋朝如今势头正猛,辛枢密带着大军在前头打,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在后头等着。
一旦辽国拿下,燕云收复,往后就不是从汴京往凉州跑了,那得是从汴京往幽州跑、往辽阳跑、往草原边上跑!
我蒋某人是干皮货的,我跟你说,辽国那北边的皮子、山参、东珠、药材、牛羊,那可都是好玩意儿,运回来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到时候谁能先在北边站稳脚,谁就能发这泼天的财!”
耶律宗明听到这里,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那团纠缠了许久的疑惑,被蒋皮货这番话一层一层地拨开了。
他明白了。
难怪满街的百姓高兴成那样,难怪那些平日里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商小贩,此刻比过节还热闹。
原来他们不是替朝廷高兴,是替自己那已经可以隐隐看见的钱袋子高兴。
大宋的胜利,对每个阶层的人来说,都是一场肉眼可见的财富盛宴。
那些站在茶馆里高声谈笑的商人,那些在街边放鞭炮的后生,那些跪在路边朝着北边磕头的老翁,他们每一个人,都从辛缜的扩张里分到过一杯羹。
所以他们还想要更多。
他们盼着灭辽,就像一群站在河对岸望着金山的人,只等着那桥一架起来,就冲过去抢一锄头。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上京拼了命搞变法,想学大宋这套,想让辽国也富起来、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