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26节

  结果呢?

  部落反对,贵族反扑,耶律宗允死在了五匹马下,他的家人死在了北门之外。

  他拼命想救辽国,最后成了辽国的叛徒。

  而大宋呢?

  不需要谁去苦口婆心地说服百姓,只需要一场胜仗,百姓就自己高兴起来了。

  他们高兴的是战争本身吗?

  不是。

  他们高兴的是战争之后那些触手可及的利益。

  耶律宗明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苦得比碗里的酒还浓。

  可在这苦涩的深处,却另有一丝别的东西,像火苗一样,悄悄地舔着他的胸口。

  他端起酒碗,仰起头,把碗底那点浊酒一饮而尽。

  酒液灌下喉咙,他像被呛了一下,猛地咳嗽了几声。

  蒋皮货还在旁边絮叨着,说等大军到了幽州城下,他就把铺子里所有的皮货都清了,凑一笔本钱往北边去。

  耶律宗明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忽然极低极低地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像是风沙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他想,那帮在上京城里把他满门杀尽的人,那些把他逼到大宋街头当酒鬼的人,他们要是知道大宋的大军已经在破关北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们会不会怕?

  会不会后悔当年把耶律宗允撕成了碎片?

  会不会发现,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其实只是亲手把辽国的门给拆了?

  他忽然希望辛缜再快一点。

  当然不是因为他爱大宋,而是因为他恨透了那些人。

  他恨那些为了自己的牧场和人口,把变法派赶尽杀绝的部落酋长们。

  他恨那些坐享其成、却把耶律宗允推出去送死的辽国亲贵们。

  他更恨这个曾经让他愿意为之赴汤蹈火、最后却把他变成了孤魂野鬼的辽国。

  他抬起头来,对蒋皮货说了一句:“给我再倒一碗。”

  蒋皮货嘿嘿一笑,拿起酒壶给他满上。

  耶律宗明端起碗,没等那酒面的涟漪平复,就猛地灌了一大口。

  那又苦又辣的酒浆从喉咙里滚下去,像一把火,一路烧到心里。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抹了一下嘴,望向北边,眼里慢慢地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又像是水,又像是火。

  他低声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去看看。”

  蒋皮货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耶律宗明没有回答,只把酒碗在桌上轻轻一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的弧度。

  窗外,汴京城的欢腾还在继续,鞭炮声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涌进来,像海浪拍打着这块已经不可能再回头的大地。

  消息传来的那个傍晚,韩琦没有回府。

  他在政事堂值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北运粮草的批文,天色已经暗透了。

  张方平从三司值房走过来,跟他对了几笔账,两人又就着烛火改了两个数字,张方平才打着哈欠离开。

  韩琦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听着外头街上隐隐传来的欢呼声和零星的鞭炮声,忽然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想找个人说说。

  他略一思忖,让人去请了欧阳修。

  欧阳修来得很快。

  他进屋时还裹着一身夜风带来的寒气,袍角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踩来的爆竹纸屑,一进门便笑:“外头闹翻了天,你倒好,躲在这儿躲清静。”

  韩琦让人端上热茶,两人在值房临窗的小几旁对坐下来。

  窗子半开着一条缝,外头的喧闹声混着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像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在窗纸上。

  韩琦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

  他看着那盏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像是要把那些气儿看透似的,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永叔,你说,这回打辽国,朝里怎么就这么安静呢?”

  欧阳修正吹着茶盏里的浮沫,闻言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韩琦一眼:“你这话问得有意思。

  你是平章事,朝堂上这么安静,你还不乐意了?

  非得有人跳出来拦一拦,你这宰相才当得安稳不成?”

  韩琦摇了摇头,把茶盏搁在几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缓缓地说:“不是不乐意,是想得有点多。

  你想想,以前朝廷哪一回北征,不是先吵个翻天覆地?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文官和武官吵,枢密院和三司吵,连台谏都要插一杠子。

  太宗朝那会儿,为了北伐的事,多少人争得面红耳赤。

  真宗朝澶州那回,那是辽人打到了家门口,才逼得满朝没话说。

  可这回呢?

  从出兵到过河,从政事堂到台谏,从文官到武官,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个‘不’字。

  你就不觉得奇怪?”

  欧阳修把茶盏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笑了一声:“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要是嫌不够热闹,明天我写篇文章,骂你韩相公不阻止北伐、穷兵黩武。

  你可别让人抓我。”

  他开了句玩笑,见韩琦没什么反应,才收了笑,正色道:“其实,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你真要问,我倒是能跟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不太中听。”

  “你说。”

  欧阳修伸出两根手指,在几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头一条,自然是因为辛弃疾。

  他是什么人,咱们比谁都清楚。

  他在朝里这么多年,做事情从来不走直线。

  你看他以前干什么?

  修圩田,开工厂,办军校,通商路。

  他每一个动作,都不是替自己争功,而是替朝廷生财,替天下人生计。

  他这些年做的事,说到底就是让上上下下都尝到了甜头。

  你再看他这回打辽国,出师之前做了多少铺排?

  粮草提前算到了几万人吃十五天的份上。

  工程兵提前派出去架桥。

  军情司把辽国的驻军、换防、粮道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在朝会上不说大话,只拿事实压人。

  这样的人提出来的方略,谁还能反对?

  反对他就是反对这些明明白白的账本和舆图。

  你韩相会算账,张方平也会算账,大家一看那账,就知道这仗不亏。”

  韩琦点了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欧阳修又抿了口茶,接着道:“这第二条,才是真正要紧的。

  表面上,这回没人反对北伐,是因为辛弃疾把粮草算得细、把兵将布置得妥帖,大家信他。

  可你我再往下看一层就明白了,满朝百官这回为什么这么安分?

  因为他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好处。”

  他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被外头什么人听了去似的,“永叔,说句不好听的,你以为这满朝的人都是忠心耿耿,为了燕云十六州呕心沥血?

  你别信。

  他们当中一多半人,是看中了辽国那块地。

  辽国多大?

  比西夏大了几十倍,比山前七州大了上百倍。

  那么大一片疆土打下来,要设多少州?

  多少个县?

  多少个军寨?

  多少个监所?

  你算过没有?”

  韩琦皱了皱眉,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像欧阳修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欧阳修越说越起劲,把茶盏往几上一搁,伸出一只手掌,像在数着什么:“咱们大宋的官制,路有转运使、安抚使、提点刑狱使。

  州有知州、通判、推官、监当。

  县有知县、主簿、县尉。

  还有各处盐监、矿监、税卡、驿传、仓廒、马场、学官、巡捕,你想想,这么一大套东西,要往新收复的地盘上铺下去,得填进去多少官儿?

  一个州,从知州到门下的小吏,少说几十个实缺。

  一个路,那就得上百个实缺。

  辽国要真全拿下来,燕云、辽东、草原边上、西京道,那得设多少个路?

  多少个州?

  多少个县?

  粗粗算一算,两三万的正官、监官、巡检官,都打不住。

  这还不算胥吏和巡检、乡兵里吃官饭的人。”

  韩琦听到这里,才终于开了口:“正是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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