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
部落反对,贵族反扑,耶律宗允死在了五匹马下,他的家人死在了北门之外。
他拼命想救辽国,最后成了辽国的叛徒。
而大宋呢?
不需要谁去苦口婆心地说服百姓,只需要一场胜仗,百姓就自己高兴起来了。
他们高兴的是战争本身吗?
不是。
他们高兴的是战争之后那些触手可及的利益。
耶律宗明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苦得比碗里的酒还浓。
可在这苦涩的深处,却另有一丝别的东西,像火苗一样,悄悄地舔着他的胸口。
他端起酒碗,仰起头,把碗底那点浊酒一饮而尽。
酒液灌下喉咙,他像被呛了一下,猛地咳嗽了几声。
蒋皮货还在旁边絮叨着,说等大军到了幽州城下,他就把铺子里所有的皮货都清了,凑一笔本钱往北边去。
耶律宗明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忽然极低极低地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像是风沙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他想,那帮在上京城里把他满门杀尽的人,那些把他逼到大宋街头当酒鬼的人,他们要是知道大宋的大军已经在破关北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们会不会怕?
会不会后悔当年把耶律宗允撕成了碎片?
会不会发现,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其实只是亲手把辽国的门给拆了?
他忽然希望辛缜再快一点。
当然不是因为他爱大宋,而是因为他恨透了那些人。
他恨那些为了自己的牧场和人口,把变法派赶尽杀绝的部落酋长们。
他恨那些坐享其成、却把耶律宗允推出去送死的辽国亲贵们。
他更恨这个曾经让他愿意为之赴汤蹈火、最后却把他变成了孤魂野鬼的辽国。
他抬起头来,对蒋皮货说了一句:“给我再倒一碗。”
蒋皮货嘿嘿一笑,拿起酒壶给他满上。
耶律宗明端起碗,没等那酒面的涟漪平复,就猛地灌了一大口。
那又苦又辣的酒浆从喉咙里滚下去,像一把火,一路烧到心里。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抹了一下嘴,望向北边,眼里慢慢地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又像是水,又像是火。
他低声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去看看。”
蒋皮货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耶律宗明没有回答,只把酒碗在桌上轻轻一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的弧度。
窗外,汴京城的欢腾还在继续,鞭炮声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涌进来,像海浪拍打着这块已经不可能再回头的大地。
消息传来的那个傍晚,韩琦没有回府。
他在政事堂值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北运粮草的批文,天色已经暗透了。
张方平从三司值房走过来,跟他对了几笔账,两人又就着烛火改了两个数字,张方平才打着哈欠离开。
韩琦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听着外头街上隐隐传来的欢呼声和零星的鞭炮声,忽然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想找个人说说。
他略一思忖,让人去请了欧阳修。
欧阳修来得很快。
他进屋时还裹着一身夜风带来的寒气,袍角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踩来的爆竹纸屑,一进门便笑:“外头闹翻了天,你倒好,躲在这儿躲清静。”
韩琦让人端上热茶,两人在值房临窗的小几旁对坐下来。
窗子半开着一条缝,外头的喧闹声混着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像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在窗纸上。
韩琦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
他看着那盏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像是要把那些气儿看透似的,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永叔,你说,这回打辽国,朝里怎么就这么安静呢?”
欧阳修正吹着茶盏里的浮沫,闻言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韩琦一眼:“你这话问得有意思。
你是平章事,朝堂上这么安静,你还不乐意了?
非得有人跳出来拦一拦,你这宰相才当得安稳不成?”
韩琦摇了摇头,把茶盏搁在几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缓缓地说:“不是不乐意,是想得有点多。
你想想,以前朝廷哪一回北征,不是先吵个翻天覆地?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文官和武官吵,枢密院和三司吵,连台谏都要插一杠子。
太宗朝那会儿,为了北伐的事,多少人争得面红耳赤。
真宗朝澶州那回,那是辽人打到了家门口,才逼得满朝没话说。
可这回呢?
从出兵到过河,从政事堂到台谏,从文官到武官,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个‘不’字。
你就不觉得奇怪?”
欧阳修把茶盏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笑了一声:“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要是嫌不够热闹,明天我写篇文章,骂你韩相公不阻止北伐、穷兵黩武。
你可别让人抓我。”
他开了句玩笑,见韩琦没什么反应,才收了笑,正色道:“其实,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你真要问,我倒是能跟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不太中听。”
“你说。”
欧阳修伸出两根手指,在几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头一条,自然是因为辛弃疾。
他是什么人,咱们比谁都清楚。
他在朝里这么多年,做事情从来不走直线。
你看他以前干什么?
修圩田,开工厂,办军校,通商路。
他每一个动作,都不是替自己争功,而是替朝廷生财,替天下人生计。
他这些年做的事,说到底就是让上上下下都尝到了甜头。
你再看他这回打辽国,出师之前做了多少铺排?
粮草提前算到了几万人吃十五天的份上。
工程兵提前派出去架桥。
军情司把辽国的驻军、换防、粮道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在朝会上不说大话,只拿事实压人。
这样的人提出来的方略,谁还能反对?
反对他就是反对这些明明白白的账本和舆图。
你韩相会算账,张方平也会算账,大家一看那账,就知道这仗不亏。”
韩琦点了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欧阳修又抿了口茶,接着道:“这第二条,才是真正要紧的。
表面上,这回没人反对北伐,是因为辛弃疾把粮草算得细、把兵将布置得妥帖,大家信他。
可你我再往下看一层就明白了,满朝百官这回为什么这么安分?
因为他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好处。”
他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被外头什么人听了去似的,“永叔,说句不好听的,你以为这满朝的人都是忠心耿耿,为了燕云十六州呕心沥血?
你别信。
他们当中一多半人,是看中了辽国那块地。
辽国多大?
比西夏大了几十倍,比山前七州大了上百倍。
那么大一片疆土打下来,要设多少州?
多少个县?
多少个军寨?
多少个监所?
你算过没有?”
韩琦皱了皱眉,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像欧阳修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欧阳修越说越起劲,把茶盏往几上一搁,伸出一只手掌,像在数着什么:“咱们大宋的官制,路有转运使、安抚使、提点刑狱使。
州有知州、通判、推官、监当。
县有知县、主簿、县尉。
还有各处盐监、矿监、税卡、驿传、仓廒、马场、学官、巡捕,你想想,这么一大套东西,要往新收复的地盘上铺下去,得填进去多少官儿?
一个州,从知州到门下的小吏,少说几十个实缺。
一个路,那就得上百个实缺。
辽国要真全拿下来,燕云、辽东、草原边上、西京道,那得设多少个路?
多少个州?
多少个县?
粗粗算一算,两三万的正官、监官、巡检官,都打不住。
这还不算胥吏和巡检、乡兵里吃官饭的人。”
韩琦听到这里,才终于开了口:“正是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