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扣住一道岩缝,身子一纵,人已经贴到了崖壁上,像只壁虎般往上攀。
后面的兵学着他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挂上了崖面。
铁爪勾着突出的岩角,麻绳在石头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碎石不断往下掉,砸在下面的人头上,没人敢出声。
有个年轻兵爬到一半,脚底踩到一块被风化了的松石,身子猛地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一条腿已经悬了空。
旁边的折七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崖壁上。
那年轻兵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折七只把食指往他嘴前一竖,又朝上指了指,示意继续。
那兵咬紧牙,缓了几口气,又跟着队伍往上爬。
二百人花了整整半夜,才有一百六十余人先后翻上了关后的山脊。
其余的人,有的在半路摔伤了腿,有的被落石砸破了头,都在夜雾中悄悄撤回了出发地。
折七伏在山脊的薄雪上,先伸出一只手掌按在地上,又侧过头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刻。
关城方向的风里传来几段断断续续的鼾声,还有箭楼木棚里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小脆响。
辽军守夜的哨兵大多缩在木棚里烤火,火光照着他们裹在羊皮袍子里的身子,把影子投在石墙上,又长又晃,像几个在打瞌睡的鬼。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背后这片他们以为鸟都飞不上去的山脊上,已经趴满了一百多个宋军。
折七朝身后比了几个只有折家兵才能看懂的手势。
一百多人悄无声息地分成三股,像三条黑线贴着山脊爬向三座箭楼。
第一股负责北侧箭楼,折七亲自带着。
第二股绕向南侧箭楼,第三股穿过一道浅沟,摸向关墙中段的最大一座敌楼。
每座箭楼前,各有两名哨兵。
宋军弩手趴在暗处,把弩机慢慢抬起,弩矢对准哨兵的后颈。
折七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压。
压到最后一根时,几支弩矢同时射出,箭声短而闷,像夜鸟扑了一下翅膀。
哨兵们身子一僵,连哼都没哼出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弩手得手之后,步兵立刻从阴影里跃出,手持短刀摸进箭楼。
木门半掩着,门轴被风推得吱呀轻响。
折七侧身闪进去,一股裹着炭火气和汗酸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楼里的辽军横七竖八地躺在大通铺上,有的抱着刀,有的盖着羊皮袄,睡得正死。
一个辽军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折七不给他睁眼的机会,一步跨到铺前,短刀从喉间一抹,那辽军只发出“咕”的一声,便再没了声息。
其余的宋军几乎同时动手,刀起刀落,闷哼声一个接一个,很快就没了。
三座箭楼前后不到半炷香便告易手。
南侧箭楼里有个辽军百夫长被刀声惊醒,伸手去抓刀,却被两个宋军一左一右扑上来按住了手脚,短刀压在他脖子上,低声喝了一句:“别动。”
他刚要张嘴喊人,刀锋便往里压了半寸,他立刻闭上了嘴,浑身抖得跟筛糠一般。
折七走出箭楼,抬头望了望天。
天边已经透出极淡的一线灰白,距离寅时不远了。
他命人把箭楼里所有的火把、油料、木炭、松明子全搬到关墙顶上,堆成三堆。
两个兵用火折子点燃了浸过油的火把,往柴堆里一塞。
火光先是一缩,随即猛然蹿起来,呼呼地烧成三堆熊熊大火。
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也把关城里的辽军从睡梦中彻底惊醒。
前军早候在关前三里。
折可定全副披挂,手按刀柄,眼也不眨地盯着前方那一片黑沉沉的关墙。
他身后,步骑诸军列成进攻阵势,人人屏息,只有北风掠过矛尖时带出的低啸。
当三堆火光冲天而起时,他猛地拔出刀来,朝前一挥,声音如雷:“攻关!”
前锋步卒抬着云梯、撞木,从暗处呐喊着冲了出来。
那喊声像山洪爆发,震得谷中回声隆隆。
辽军从睡梦中惊起,有人光着脚从屯兵洞里钻出来,有人抱着弓往关上跑,你撞我我踩你,乱作一团。
有辽军将领扯着嗓子喊“宋人上来了,快上墙”,可墙上箭楼已经被宋军奇兵占了,原本该射箭的地方现在反而成了宋军往下砸石头的阵地。
奇兵从箭楼里搬出成捆的火箭、滚石,往下乱砸乱射,打得刚冲上墙头的辽军抱头鼠窜。
正面宋军趁乱冲到关城下,云梯一架,敢死士口咬短刀往上爬,滚木礌石从城头砸下来,几个兵连人带梯摔进壕沟,后面的连眼睛都不眨,继续往上攀。
撞门队推着包铁冲车,十几条汉子吼着号子,一下一下往城门上撞。
那包铁撞木撞在城门上,声如巨鼓,整堵关墙都像在发抖。
辽军射出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宋军弩兵在壕沟外列阵还射,箭雨对箭雨,夜空里满是嗖嗖的破风声和叮叮的箭头撞在甲片上的脆响。
关城内的辽军本以为凭险足以坚守数日,哪里想到一睁眼便腹背受敌。
箭楼尽失,烽燧被掐,关城形同瞎子。
宋军工程兵趁着夜色掩护,已经摸到关墙下的几处陷坑旁,把预先准备好的厚木板一块块铺上去,为大部队清出了一条可以直通城门的通道。
正面主攻的步卒踏着这些木板,毫不停顿地压到城门口。
冲车撞了十几下,包铁的城门发出呻吟般的咯吱声,门板向内凹了进去。
又撞了几下,门闩终于轰然断裂,两扇大门被撞得往两边弹开。
宋军骑兵在关外等了这一刻等了大半夜,折可定马鞭一指,铁骑当先,如洪流般涌入关城。
马蹄踏在关内的石板地上,打铁般响成一片。
骑兵们手持长矛和短弩,遇敌便刺,逢人便冲,把辽军的守城阵势冲得七零八落。
步卒随后涌入,沿着关墙两侧和屯兵洞逐一清剿,辽军或死或降,逃都没处逃。
杀声、铁器相撞声、马嘶声混成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响到关后的山道。
战到天明,飞狐口已稳稳落在了宋军手里。
晨光照在关墙上,处处是断箭、血迹和来不及收殓的尸首。
辽军的旗帜被几个宋军士兵从城头扯下来,扔进火堆里烧了。
折可定纵马入关时,满身风尘,脸上看不到半点昨夜的疲惫。
他经过那面还在往下淌血的辽军将旗时,只侧头看了一眼,随即淡淡说了一句:“传令,前军稍歇半日,明日出关。”
他根本没在飞狐口多作停留。
飞狐口只是他中路西前锋的第一道门,拿下这扇门,真正的戏才开场。
只休整了半日,折可定便亲率前军出关,直扑朔州。
出飞狐口之后,山势豁然开阔,天地间忽然像被谁扯开了一道口子。
身后还是太行余脉的层层山影,如锯齿般黑沉沉地排在天边,面前却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和荒草坡,一坡接一坡地往北滚去,风里也渐渐有了塞外那种干冷的土腥气。
折可定纵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骑步诸军一路小跑,马蹄和脚步声在冻得发硬的土地上敲出密集而沉闷的鼓点。
他没有半点打下飞狐口后的得意,脸色绷得像刀背,不时抬头看天色,又回头望一眼被甩在身后的太行群峰。
他知道,出了这道岭,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中路西前锋从这一刻起,真正踏进了辽国的腹地。
朔州在辽西京道的南端,是镶在雁北咽喉上的一颗大铁钉。
它西连黄河,东接山后诸州,北通辽西京大同府。
辽国西京道的粮草、兵马、铁器,南运补给朔、应、寰诸州,都要经过此地。
朔州若失,宋军便像一根钉子直插西京道腹地,北面的云州、应州便都失去了屏护。
因此朔州城修得极厚,城墙高峻,用大块的青石和灰砖砌成,城头能并行两辆马车。
护城河引桑乾河水,阔而深,水色浑黄,夏日汛期时河面能涨到三十步宽。
城中有辽国精锐的汉军万余,由萧干部下骁将萧乙薛统带。
这萧乙薛是辽国汉军中有名的悍将,能开硬弓,善守城,曾在辽国南部与宋军对峙多年,对宋军的攻城战法颇为了解,不是容易对付的。
折可定只带八千余人到了朔州城下。
他却一点也不急。
兵临城下,他先把营盘安在了城南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居高临下,俯瞰朔州全城和北面的官道。
然后他派出一队骑兵绕着朔州城跑了两圈,既没攻城,也没叫阵,只把城外的几处村庄和粮囤都点了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上的辽军紧张得连放了几轮箭,可宋军骑兵根本不在射程之内。
折可定这么做,就是做给城里的萧乙薛看的:我来了,我的人比你想象的多,我要围你。
朔州被围,西京道的辽军不可能坐视不理。
折可定要的,就是他们来。
他先命一部装模作样地围住朔州。
这一部不足三千人,却被他摆弄得声势极大。
他们沿着城外高地扎下连绵营盘,白日里鼓声不断,夜里篝火如星。
西门外还故意架起了几座抛石机,往城头打了几轮石弹。
石头划过长空,带着尖啸砸在城垛上,有的把女墙砸塌了一角,石屑四溅,有的落在城里,砸塌了民居的屋檐,城中惊声一片。
守城的辽军不敢轻易露头,连射箭都躲躲闪闪。
萧乙薛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宋军大营,眉头越拧越紧。
他当然知道朔州的意义。
朔州一丢,南门洞开,大宋中路西前锋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云州,西京道将无险可守。
他一面派人突围去大同求援,一面下令全城戒备,日夜轮守,连护城河边的水门都加了铁栅。
他不知道的是,折可定根本没指望用那三千人拿下朔州。
朔州不过是个饵。
剩下的兵力,折可定全带到了朔州东北方向。
朔州东北七十里,有一处地方叫桑干河谷。
河谷两侧是起伏的丘陵,灌木丛生,酸枣树和野荆条长满了坡地,冬季叶落之后,光秃秃的枝干像一丛丛铁刺。
中间一条官道顺着河岸蜿蜒而下,北通大同,南至朔州,是辽军从西京南下的必经之路。
折可定亲自带着几十名将校和斥候沿着这条官道走了一遍,把每一个转弯、每一道土坎、每一片可以藏兵的洼地都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