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外,宋军押着俘获的辽将列成一线,将几面辽军将旗扔到西门前面,朝城头喊话:“你们的救兵没了。
萧迭里就在我营中。
朔州降,我不杀降卒。
朔州不降,城破之日,就是尔等尽灭之时。”
城头的辽军鸦雀无声。
他们扶着城垛往下看,看见昔日在西京道威名赫赫的萧迭里被五花大绑地推在阵前,脸色灰败,嘴唇发青,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狼。
萧乙薛站在城楼上,一言不发,只把城垛抓得咯咯响。
萧干在大同府接到败报时,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摔碎在地上。
他呆坐了半天,茶汤洇湿了他的袍角,他也没有去擦,只慢慢抬起头,对左右说了一句:“萧迭里,误我。”
可他到底没倒。
萧干心知野战已不可为,宋军的骑兵和火器都不是辽军现有兵力能够正面抗衡的。
他立即下令坚壁清野。
西京道北部各州,凡城外粮草、牲畜、百姓,统统迁入城中。
村寨能烧的烧,不能烧的毁,水井能填的填。
又派少数轻骑不断袭扰宋军后方粮道。
他对部下说:“宋军长驱直入,利在速战。
我等以坚城待之,断其粮道,待其粮尽,自会退去。
幽州那边再拖他几月,大辽未必不能撑过此劫。”
西京道不能失去!
西京道是辽国的心脏地带,其战略意义远非寻常疆域可比。
它控扼着燕山与大漠之间的咽喉,既是辽国南据中原的门户,也是北连草原腹地的纽带。
这就是为什么辽国在此经营百余年,设大同府为西京,驻重兵、屯粮草、修城郭,将其打造成了一座足以支撑整个南线防务的军事重镇。
从雁门关北望,飞狐口、桑干河谷、朔州、应州、云州,这一串关隘和城池如同一道绵延数百里的铁闸,横亘在太行山北麓与阴山南麓之间。
任何想要染指燕云十六州的军队,都必须先碾过这道铁闸。
西京道不仅是一道防线,更是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
仅大同府一地,便常年驻有数万精锐,甲仗库里的兵器可以武装整整数支军团,粮仓里的储粮足以支撑一场跨越整个冬天的攻防战。
辽国在此设立的军器监和铁冶场,每年锻造的刀枪箭矢以十万计,供应着整个西京道诸州军的日常消耗与战备储备。
更关键的是,大同府城外的马场畜养着辽国最优良的战马品种,那些在桑干河草滩上长大的铁勒马,肩高体壮,耐力惊人,是整个辽国骑兵最可靠的马源之一。
一旦西京道有失,辽国便将失去南线最大的军事产能与后勤基地,其损失绝非几座城池的得失所能衡量!
而且,西京道还是辽国的心理防线。
辽国的立国根基在于农耕与游牧的二元体系,而西京道正是这种体系最完美的融合地带。
大同府的城墙、云州的粮仓、朔州的铁冶、应州的马场,这些东西代表着辽国对南方的统治力。
西京道若在,辽国便还能对中原王朝维持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西京道若失,辽国的南线防线就将被彻底撕开,草原部落的离心力便会如野火般蔓延。
那些尚在观望的部落首领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座城池的陷落,而是整个辽国抵御南侵的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萧干在大同府城楼上望着南边时,眼神深处那一丝惶恐,终究是藏不住的。
他知道,西京道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前倨后恭令人发噱!朔州城……拿下!
萧乙薛站在朔州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城外宋军的营盘。
北风从桑干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方山岭间的尘沙,打在他脸上,又冷又涩。
他披着那副双层铁甲,没戴头盔,花白的鬓发被风吹得散乱。
城垛上的青砖冰冷,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把两只手按在城垛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城外的每一处动静。
宋军的营盘扎得极严整。
萧乙薛数过,从城南到城西,前前后后不少于十几座寨栅,旌旗连绵如云,篝火如星,夜里看去,竟像一条火龙盘在朔州城外。
那些营寨看似摆得散,其实暗合兵理,南面倚着高地,北面卡住官道,西面就着河岸,东面则布下一片不知深浅的陷坑和拒马。
想从任何一面突围,都会迎头撞上宋军的强弩和铁骑。
宋军没急着攻城,只拿朔州当个饵。
萧乙薛心里明镜一样。
他知道,围城不过是做做样子,对面真正想要的,是萧干派来的援军。
只要援军覆灭,朔州就是案板上的肉。
可萧干还会派援军吗?
萧乙薛抬头望向北方,天边灰蒙蒙一片,像他一夜未眠的眼窝。
“萧迭里……”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无法作答的题。
两万援军已经被宋军全歼,萧干若是不再派援军,那么朔州便已是在等死!
他转念又骂了一句:“骄兵必败。”
可这句骂,也不知是骂萧迭里,还是骂自己。
萧迭里若能赢,朔州还能撑。
萧迭里输了,那朔州城破便只是旦夕之间的事。
可他是萧家的人。
萧氏与耶律氏世代通婚,是辽国后族的顶梁柱。
他萧乙薛从出生那天起就姓萧,吃的是辽国的俸禄,戴的是辽主亲赐的翎羽。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投降”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在他看来,不是怕死,是脏。
大辽可以败,可以退,甚至可以和,独独不能降。
一个后族勋贵若降了宋,那就是把祖宗的骨头都从土里掘出来,钉在城楼上示众。
萧乙薛咬紧了后槽牙。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辽主赐的金符还挂在甲胄内衬里,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他按着那金符,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祖宗说:“我萧乙薛,生是大辽的鹰,死是大辽的鬼!”
他十分坚定!
城中文武连日来都聚在州衙议事。
这日午后,萧乙薛又升了堂。
州衙正厅里挤满了人,朔州的辽将、汉官、部族头领都到了,人人脸上都像落了一层霜。
萧乙薛铁青着脸坐在上首,面前的舆图上,朔州已经被宋军的箭头围了好几圈,南、西、东三面皆被堵死,只剩北边一条通大同的官道,可那条路已经被折可定的骑兵封了大半。
眼下,朔州就像一只被按在网里的雀儿,扑腾得越狠,网收得越紧。
他手下的几名部将和州中汉官,心思各异,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不住地拿眼睛瞟门口,像在等什么消息。
众人不敢明说,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援兵没了,城还怎么守?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旌旗的猎猎声。
终于,一个姓韩的汉军指挥使站了出来。
此人叫韩让,四十来岁,长脸短须,面皮白净,在朔州汉军中素有几分威望,平日里管着西城防务,办事谨慎,与萧乙薛也算旧识。
他出列之后先朝萧乙薛行了个军礼,又环顾左右,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低,像怕大了会震碎这满堂的静默:“将军,容末将说几句心里话。”
萧乙薛没抬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韩让咽了口唾沫,像是把准备了许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倒:“咱们朔州城里的粮食,末将派人查过。
省着吃,最多也只够两个月。
城外宋军虽只数千,可他们刚歼了萧迭里的两万援军,锐气正盛。
更别说他们还有炮,有炸药,城墙再厚,也有被轰开的一天。
宋军围城以来,咱们几次派出去求援的斥候,回来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多半是死在了外头。
将军,末将跟着您守城守了这么多年,不怕死。
末将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可守城这块,末将从没含糊过。
但城里的百姓呢?”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朔州城里有几万口子,男女老幼,一旦城破,那就是满城涂炭。
末将以为,不如趁宋军尚未总攻,先派个人出城,与他们议和。
将军若能为朔州军民留一条活路,那也是为大辽保住了这一方民力。
将来朝廷翻过手来,将军今日之举,还是大功一件。
总好过……总好过玉石俱焚哪。”
萧乙薛听完,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
厅中众人都屏着呼吸,拿眼角去瞄他。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太阳穴上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他盯着韩让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议和,是怎么个议法?”
韩让见萧乙薛没有立刻发火,心里略松了半口气,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自然是派个妥帖的人出城,与宋军商谈开城之策。
我朔州愿归顺大宋,只求宋军不伤百姓、不辱降官,便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萧乙薛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得极快,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得往后一仰,咣当一声翻在地上。
厅中众将骇然抬头,只见萧乙薛手按刀柄,一步一步朝韩让走去。
他那张黑沉沉的脸上,此刻阴得像暴风前的天,一双眼睛烧得发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韩让的脸。
州衙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像被冻住了。
萧乙薛走到韩让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