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吼,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可那股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阴冷,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寒:“你方才说,朔州愿什么?”
韩让的腿已经软了,额上冷汗涔涔。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将军……将军恕罪,末将一时糊涂,末将是为满城军民性命着想,绝无二心……”
“为满城军民性命着想?”
萧乙薛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好一个为军民性命着想。
朔州几十年的辽城,你姓韩的在这里吃了二十年的禄米,如今宋人一来,你倒先想着把朔州端出去换你的活路了。”
他顿了顿,忽然暴喝一声,像一声闷雷在厅中炸响:“大辽养你何用!”
韩让浑身一颤,还要再辩,萧乙薛已经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猛地往门外一推:“来人!
把这辽奸押上西城,当众斩了!
我倒要看看,这满城的人,还有几个敢再说一个降字!”
门外亲兵一拥而上,将那韩指挥使双臂反剪。
韩让面无人色,被两条铁臂似的大汉架着,两条腿软得在地上乱拖,靴底蹭着州衙外的青石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刮擦声。
他嘴巴张着,想喊,可喉咙像被掐住了似的,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几个亲兵嫌他拖得慢,索性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胳膊,抬着他往西城墙飞奔。
萧乙薛跟在后面,手中提着刀,刀尖朝下,一路划着石板,划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火星。
他的步子又重又急,甲片在石阶上碰出铿锵的响声,像一面被人一下一下敲着的破锣。
消息传得比人快。
西城墙上的守军远远就听见了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
等看清被架上来的是韩让时,一个个都愣住了。
韩让平时在城头巡防,对兵卒们向来和气,从不打骂,军中有不少人敬他。
此刻见他披头散发,被几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城头,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弓也垂了下来。
萧乙薛走到城垛前,站定。
北风呜呜地灌过来,把他甲胄下摆的兽皮吹得翻卷起来。
他一把抓住韩让的后颈,像抓一只小鸡,往城垛上狠狠一掼,将他半截身子都推出了城去。
韩让的头和双臂都悬在城墙外,两条腿在城墙上乱蹬,脚尖踢着墙砖,发出绝望的噗噗声。
他张大了嘴,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将军,末将冤枉,末将不是辽奸,末将一家老小都在朔州啊,”
朔州城外,宋军哨骑本来正沿着城墙根不远不近地巡弋。
城头上忽然押出个人来,又传来哭喊声,几个哨骑立刻勒住了马,手搭凉棚往城头上望。
一个眼尖的觉得事情不小,拨转马头就往大营方向跑,去报折可定。
萧乙薛朝着城外狠狠啐了一口。
他扫了一眼城下远远望着这边的宋军哨骑,像要把满心的火气都啐到他们身上。
然后他扭过头来,把韩让的后颈提起来一点,让城上城下的辽军都看得清楚。
韩让的半张脸磕在城垛上,磕破了皮,血和着灰土糊了一脸,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萧乙薛扬起头来,扫视着城上城下的辽军将士,忽然放声喝道:“此人是朔州指挥使韩让!
他今日劝我投降宋朝,说什么为满城军民着想,我呸!”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铁块砸在石板上,震得城墙嗡嗡响,“辽奸!
大辽养了他几十年,给他官做,给他禄米吃,他倒想拿我朔州去换自己的前程!
今日我便杀了他,给城里的软骨头们做个样子!”
他说罢,不等众人反应,手中刀已经扬了起来。
那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刀锋映着天光,像一道惨白的闪电。
韩让还在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萧乙薛这一刀势大力沉,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随后是一声极短促的、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的声音。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下城去,在城墙上磕了一下,高高弹起,又贴着墙根直坠下去,落在城下的泥土里,滴溜溜滚了几圈,最后撞上一块碎石才停住。
血从墙头喷溅而出,染红了半面城砖,也染红了萧乙薛的半边甲胄。
他的脸上被溅了几滴,他也不擦,任那血珠子在脸上缓缓往下滑。
城上死一样地静。
守军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连手里的兵器都像有千斤重。
有几个年纪轻的辽军,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女墙后头,低着头不敢看。
萧乙薛提着刀,走到旗杆下。
那旗杆上还挂着大辽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他弯下腰,把韩让的人头拎起来,又扯下自己腰间的一截皮绳,亲自动手将人头的头发系在绳上,打了个死结,然后命人把旗帜降下半幅,将那血淋淋的人头高高吊起在旗杆半腰。
风一吹,那人头在旗杆上晃晃悠悠地打着转,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在旗杆底下的青石上聚成了小小的一汪。
萧乙薛直起身来,扫视着城上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野兽在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以后谁敢再言降者,便是这个下场!
我萧乙薛在城在,城亡人亡,绝无二心!
若叫我知道有谁暗通宋人,我杀他满门,一个不留!”
那声音在城墙上滚来滚去,又往城里传去。
守军们没有一个人敢应声,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朔州城尽皆栗然。
就在此时,折可定恰好打马来到阵前。
他听说城上有动静,便从营中出来,带着几骑亲兵,远远地停在强弩射程之外。
他身上只穿了件轻便的皮甲,外头披着件旧毡袍,手里提着马鞭,眯起眼睛望着城头。
正看见萧乙薛在城头杀人、挂首、喊话。
那血从城头淋下去,像一条暗红色的绸带,被风斜斜地吹散。
城上的辽军像一片被霜打了的草,无声无息。
折可定勒住马,一言不发地看了好一会儿。
身旁的部将们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一个络腮胡子的骑军指挥使脾气最暴,当即就抱拳请战:“将军,这辽狗太狂了!
竟然当着咱们的面杀人立威,这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请将军给我一支兵马,今日我定要扒了他的城墙,揪他下来磕头!”
折可定没理他,只把马鞭搁在鞍桥前,似笑非笑地歪了歪头。
他看萧乙薛那副嘶声吼叫的模样,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冷,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无妨,他杀他的。
城还在我手心里,他硬气不了几日了。”
他拨转马头,又补了一句,“走,回去布置。
他越这样,朔州城里的人就越怕他。
越怕他,等城墙一塌,他们的脊梁骨也就一起塌了。”
说完一夹马腹,带着亲兵回了营。
身后几个部将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得拍马跟上。
西风卷起一阵尘土,城头上那面半垂的旗子还在风里摇晃。
折可定没有再回头。
这一笑,不是轻敌,是折可定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知道萧乙薛这样的后族贵种,不把他逼到刀架在脖子上,他是不会低的。
这种人打小就活在一张由姓氏、血统和辽主恩宠织成的网里,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城不破,刀不架颈,他低不下去。
劝降无用,那就打。
他回到营中,升帐布置。
他先把朔州的城墙图铺在案上,借着烛光一寸一寸看过去。
这图是他让军情司和几个投降的朔州青壮凑出来的,虽不比宋境州县城图细致,可也算清楚。
朔州城最要紧的是南墙,墙根泡在护城河里,最难攻,但也最容易被炸塌。
西墙贴河,不好展开。
东墙外头有一片高低不平的河滩,步兵难过。
只有南墙前头地势最开阔,最适合放列重兵。
他看了一会儿,用木炭在南墙上画了个圈,又把几处城门的宽度、马道的坡度一一标出来,才抬起头对诸将道:“就打南墙。
正面压他,两侧牵他,底下挖他。”
折可定没打算用几千人的性命去填护城河。
他要用大宋最不缺的火器和器械,把朔州城从根上拆掉。
当天夜里,他就命工程兵偷偷摸到南墙前,借着夜色的掩护,把护城河边上的几处苇子丛和土堆都看了一遍,又选了处离城墙最近、土层最实的位置,做好标记。
折可定下令把弩兵、炮兵、投石机全部拉上来,沿着城南、城东、城西三个方向布成几个火力阵。
天亮之前,兵士们已经在阵地上忙活了一夜。
投石机的木架一具一具竖起来,像蹲伏在暗处的巨兽。
铜炮被推到用土袋垒成的炮位后头,炮口对着南墙正中。
弩兵排成三排,沿河岸曲曲折折地站着,箭壶里的箭矢都插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军阵地上先响起了鼓。
鼓声不紧不慢,像从地底下升起来的。
紧接着,折可定令旗一挥,投石机先动。
机括声响成一片,梢竿“呼”地弹起,十几颗磨盘大的石弹划着又高又长的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向城头。
第一波石弹落在城墙上,轰轰作响,碎石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