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颗石弹正中城垛,把半人高的女墙整块削掉,碎砖和灰土顺着城墙簌簌往下掉。
城上的辽军被砸得抬不起头,几个守卒来不及躲闪,被飞溅的碎石打中,一个踉跄跌下城去。
城头上刚响起几声惨叫,第二波石弹又到了,砸得城墙咚咚地响,像雷神在捶鼓。
紧接着,强弩阵上前。
弩兵们齐步推进到护城河边,齐齐举弩。
指挥使一声令下,三排连射,箭如骤雨,遮天蔽日。
那箭雨一波接一波,密得让城上的空气都嗡嗡响。
辽军根本抬不起头来,城垛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远看像长出了一片灰白色的苇子。
守卒只要探出一点身子,立刻就会被钉在城墙上。
城头的号子声和惨叫混成一片,辽军被压得只能缩在垛口后头胡乱地还几箭。
宋军步兵趁势把云梯、壕桥往前推。
工兵在后头抬着装满土石的麻袋,一声不吭地往护城河里填。
河水浑浊,麻袋砸下去溅起半人多高的水花。
有人中箭栽进河里,旁边的工兵连看都不看,补上去继续填。
一条十几步宽的浮土通道,硬是在箭雨中给填了出来。
几门铜炮推至城前三百步。
炮手们用湿布擦着炮筒,又用木橛把炮架死死钉在地上。
指挥炮队的老兵叫冯升,在灭夏时就在炮队里干过,一条眉毛被火药烧没了,半边脸上全是火星燎出的麻点。
他弓着腰,单眼瞄了瞄,又用拇指比了比,然后朝后一挥手:“点火!”
引线嗤嗤地烧起来,几个炮手同时捂耳后退。
一声声巨响接踵而至,像天塌了一角。
炮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打得青石砖墙像被巨兽的爪子刮过,一道接一道地开裂剥落。
有颗炮弹正打在城墙根上,炸开一个大口子,碎石和泥沙像喷泉一样往外迸。
城头上的辽军感觉城墙都在抖,有胆小的兵卒直接从墙梯上滚了下来。
辽军拼命往下射箭、扔滚木。
萧乙薛披着双层铁甲,亲自上城督战,提着刀在城头来回奔走。
他一边挥刀砍翻几个想逃跑的兵卒,一边扯着嗓子吼:“守住!
都给老子守住!
城破了谁也别想活!”
他的声音已经喊哑了,混在漫天的喊杀声里,像被撕破了的布。
城头上接连有人中箭倒下,有的抱着箭杆在地上翻滚,有的趴在垛口上一动不动。
萧乙薛自己身上也中了一箭,箭头嵌在肩甲上,他反手一刀把箭杆砍断,又继续挥刀驱赶兵卒。
城头换了好几拨人,城墙上的血淌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溪。
双方从清晨打到午后。
宋军的攻势像海潮一样,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涌上来,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弩兵轮番换上前,射完一壶又换一壶。
炮管打得烫手,炮手就往上泼水,水气蒸腾起来,像雾一样。
萧乙薛虽然强硬,也看出城破是迟早的事。
他一面命人把城中所有能搬动的木石都往城墙上送,一面从北门悄悄派出一支敢死骑队,想绕出城去偷袭宋军后阵。
那支骑队由萧乙薛的亲兵队长率领,有八百余骑,全是后族家将,马快人悍。
他们打开北门,也不出声,只打马便往宋军后营冲。
可折可定早防着这一手。
北门外那条看似安静的小路上,他早埋了绊马索,设了陷坑,还在两侧土坡后各伏了一队弩手和几百名轻骑。
辽军敢死骑队刚冲出不到一里,就被绊马索成片绊倒。
后面的收不住势,撞成一团。
伏兵齐出,弩箭如雨,一个不剩。
八百余骑全军覆没,连回去报信的人都没有。
战至黄昏,宋军忽然收兵。
鼓声停住,弩手后撤,步卒抬着云梯和伤兵退出射程。
城头上的辽军先是一愣,接着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提出水面一样,纷纷瘫坐在城垛后头大口喘气。
有人扔了刀,靠着墙直不起腰来。
有人趴在地上,嘴里不听使唤地念着家里的妻小。
萧乙薛也乏得不行,他坐在城门楼下的石阶上,把头盔摘下来,倒出里面的汗水和几缕断发。
城上城下难得安静下来。
有部将凑上来说宋人可能要歇一夜,不如趁夜修补城墙。
萧乙薛点了点头,命人把城中木料、砖石都送上南墙。
城外,宋军大营里的炊烟升了起来,饭香随着风飘过来。
辽军以为宋军果然要歇。
他们不知道,折可定等的就是天黑。
白天那十几轮炮击,根本不是为了砸开城墙,而是为了把南墙根震酥。
夜色降下来,朔州城外的田野重新陷入黑暗。
宋军大营里灯火通明,像在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饭。
可在那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一队工程兵正从营地后头的暗处摸出,悄无声息地朝南城墙爬去。
他们没穿铠甲,只穿着涂了泥灰的短衫,脸上也抹了泥,像几条从地里钻出来的影子。
他们腰间捆着细绳,身后拖着几只密封的木箱。
箱子里装的,是兴州化工厂配出来的烈性炸药。
那炸药不敢用火把引,只能靠陶管里的闷香缓缓引燃。
折可定把这些人叫“地虎”。
这是工程兵里最不要命的一批人。
他们从护城河的水草里慢慢浮过去,把几只装满炸药的木箱塞进了南墙根下被震裂的几道裂缝里,又用湿泥和碎石把口子封死,只留一根细陶管从石缝里穿出来。
陶管里装着特制的慢燃线,一直拖到河这边的草丛中。
整个过程,城墙上的辽军竟无一人察觉。
他们太累了。
他们轮流在城垛后头打着盹,连城外的风把草丛吹得沙沙响也没人理会。
天快亮时,折可定已经披挂整齐。
他站在南面高地上的一处土坡上,旁边立着几面令旗。
工兵队长从河边跑回来,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嘴唇冻得发紫,只朝他点了点头。
折可定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边那一线灰白色,又望了一眼被晨雾半掩着的南城墙。
他没说话,只把右手慢慢举了起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像刀子。
他猛地向下一挥:“点火。”
那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几个工兵从草丛里翻出火折子,抖着手吹燃,点燃了陶管口露出的引线。
引线嗤嗤地烧起来,几道细小的火星在晨光里像几条红蛇,贴着地面飞快地往城根蹿去。
众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数息之后,轰然一声巨响。
大地猛地一抖,像被地底的巨神掀了一掌。
一道白亮到刺眼的火光从南墙根下喷出来,紧接着是黑色的硝烟和黄色的尘土抱成一大团,猛地炸开。
城墙像被人从下面揭起来一般,十几丈长的一段墙体轰然崩裂,乱石翻飞,大的石块被抛到半空,再重重砸下来,把城下的护城河水砸得溅起老高。
城头上的几个辽军兵丁连反应都没有,就被气浪掀下城来,像几片被风吹散的枯叶。
砖石落处,护城河的水被激得倒灌。
等到烟尘稍散,南城墙已经塌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豁口两侧的断墙像被咬掉了一块,参差不齐地露着灰白的茬口。
浓烟还在往上翻,城头上已经空了一大片。
宋军阵前,高耸入云的喊杀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那声音像决了堤的洪水,轰隆隆地滚过来。
步兵挺着长矛,如潮水般从豁口处汹涌灌入。
骑兵从两侧包抄而上,马蹄踏着碎石,像两道铁流沿着城墙缺口往城里挤。
折可定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土坡上,手按刀柄,望着那座被烟尘笼罩的朔州城。
片刻后,他慢慢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说了一句:“进城。”
萧乙薛正在北城巡防。
南墙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震得脚下城墙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狠狠顶了一下。
他整个人一晃,扶住城垛才没摔倒。
北风卷着一大团黑灰色的烟尘从南面扑过来,遮得街巷里的灯火都变成了蒙蒙的几点黄斑。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那声音像潮水一般,从城南方向朝四面八方漫开来。
他的脸色陡然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几个字:“南城破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刀,刀身从鞘里弹出来时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响。
他猛地转过身,朝身边发愣的部将们吼了一声:“跟我去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