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已经嘶哑得像裂了的口袋。
他提刀便冲下城去,亲兵们像一群炸了窝的蚂蚁跟在他身后。
从北城到南城的长街上,已经乱成一片。
溃兵和百姓混在一起,像被水冲散的蚂蚁群,没头没脑地乱跑。
有人丢了兵器,有人抱头尖叫,有妇人拽着孩子往巷子里钻。
萧乙薛红着眼,抡起刀背就往溃兵堆里砸,扯着嗓子喊:“不许跑!
给我列阵!
列阵!”
可那声音在嘈杂的哭喊声里像一片树叶落进河里,连个旋儿都打不出来。
他拽住一个从南城逃回来的百夫长,那百夫长半张脸都被熏黑了,眼神散得像丢了魂。
萧乙薛一把将他按在墙上,刀架在他脖子上吼道:“南城怎么样?
宋人到了哪里?”
那百夫长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半天挤出一句:“完了,全完了,城墙塌了,宋军进来了……”
萧乙薛气得一刀柄砸在他肩窝上,把那百夫长砸得瘫软下去。
他抬头望去,南边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片天。
宋军入城之后,步兵列阵推进,弩手占据高处,骑兵沿着长街冲锋,各队配合默契,像一把张开的铁梳,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梳理整座朔州城。
那些宋军步兵三人一伍,盾牌在前,长矛在后,逼得辽军节节后退。
弩手爬上了几处高楼的屋脊和城坊的望楼,居高临下,专射辽军的军官和旗手。
骑兵沿着长街来回冲锋,铁蹄踏碎青石,刀光在火光中像翻飞的银片。
辽军被逼得步步后退,像一堵被水泡软了的土墙,一推就倒。
萧乙薛带着亲兵沿街组织了几道防线,可每一道都撑不过半炷香。
宋军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屑与他们缠斗,像推磨一样稳稳地碾过来。
辽军节节败退。
萧乙薛手下的部将们见大势已去,有人把刀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跪在路旁。
有人转身往小巷子里钻,想翻墙逃跑,被宋军弩手一箭一个钉在了墙头。
萧乙薛身边的人数越来越少,从几百人到一百多人,又减到几十人。
他们退到东门,想从东门突围。
萧乙薛跑在最前面,一脚踹开半掩的城门,抬眼一看,心便沉到了底。
东门外,官道上、河滩边、城楼两侧,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
那些火把像一条烧得正旺的火河,把东门外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火把下面,宋军骑兵列成三排,排头的骑手已经举起了刀枪。
萧乙薛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身后仅剩的百余亲兵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他脚下一软,跌坐在东门的石阶上。
他坐在地上,刀横在膝头,胸口像压着一块从城墙上塌下来的巨石,喘不上气来。
他愣了足有半刻,目光从东门外那片火海慢慢移到自己的刀上。
那刀是辽主亲赐的,刀柄上缠着金丝,刀刃上沾着白天守城时留下的暗红血渍。
他伸出左手,把刀慢慢翻过来,又翻过去。
火光映在刀身上,明晃晃的。
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那笑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扔,刀尖在石板上一弹,发出咣的一声清响。
他抬起头来,对身边目瞪口呆的亲兵们哑声道:“不打了。”
众人都愣住了。
萧乙薛坐在那里,也不起身,只把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抖了一下。
片刻后,他放下手,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脸上又是灰土又是血渍,嘴角扯着,眼角却有些发亮。
他声音哑得像破锣:“去,去请折将军来。”
折可定进得城来。
朔州城已经大半落入了宋军之手。
长街上的火把还烧着,把青石路面照得油亮,到处都是宋军的旗帜和忙碌的兵士。
萧乙薛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官袍,头发草草地挽了起来,洗净了脸上的血污。
他领着朔州城中残存的文武官员,从东门里走出来,在宋军阵前站定。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新砌的墙灰,双膝却跪得极快。
他双手捧着朔州军户籍册、库房钥匙、马匹兵械册,躬身低首,趋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折可定马前。
他跪得很重,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闷一声。
额角抵地,声音却高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像是在向全城宣告似的:“罪将萧乙薛,久仰折将军威名,今日愿率朔州阖城军民归顺大宋!
朔州城一切钱粮、甲仗、户口、图册,尽数献上,只求将军怜惜城中百姓。
罪将不才,愿为大宋前驱,领兵攻辽,将功折罪!”
折可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光在萧乙薛的后脑和脖颈上跳动着。
他昨日还在城头亲手斩将,满口“在城在,城亡人亡,绝无二心”,那时何等刚烈。
可如今城破了,他跪在异国将军的马前,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比谁都软得快。
折可定并不意外。
这种人,折可定在西北打了半辈子仗,见得太多了。
他们心里没有真正要拼死的念头,所谓的刚烈,只是仗着身后还有城、有援军、有面子。
一旦把城拆了,把援军灭了,把面子撕了,他们跪得比谁都快。
折可定把马鞭在腿侧轻轻磕了一下,目光在萧乙薛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他身后那一群战战兢兢的辽国文武。
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像一群被霜打了的鹌鹑。
他略一偏头,对身边人道:“扶他起来。”
又补了一句,“让他去召集本部人马放下兵器降我大宋,若敢反复,我再杀他,也不迟。”
萧乙薛闻言如蒙大赦,爬起来又连着作了好几个揖,头点得像鸡啄米一般,脚步都轻了几分,仿佛方才那个瘫坐在东门石阶上的人已经活过来了一半。
折可定没有看他,只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打马向前。
马蹄踏过朔州城的长街,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朔州城终于落入了宋军手中。
折可定不敢擅专萧乙薛这样的降将如何处置。
这人不是寻常部族首领,更不是被俘的辽国小校,一个后族勋贵,杀了简单,放了不可能,用了他,里头牵扯着多少军务、政略、乃至朝廷脸面,不是他一个西路主将能独断的。
当夜,朔州城里的火把还没全熄,折可定就在州衙里写了封快信。
他字写得潦草,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就折了起来。
信写得不算长,却把萧乙薛先斩将明志、城破后献城乞降、主动请为前锋的经过都细细写了一遍。
他还把自己的看法也写在了后头:此人降意虽真,但终究是辽国后族,骨子里难说。
用与不用,关系着西路军的后路和朝廷的招降大计。
若依我浅见,或可收其本部降卒为前锋,以试其诚。
若他真心归降,朔州便是一面旗帜,西京道诸将见了,比多少檄文都管用。
若他敢反复,刀在鞘中,随时可取他性命。
信写好后,他命快马连夜送往中军辛缜处。
马是河曲良马,骑手是军情司的老练斥候,出城时马蹄踏着碎砖和灰土,一路往南去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千金市马骨!故人叫门来!
信送到辛缜手里时,正是后半夜。
中军行营里灯火未熄,陈平说枢相还没歇。
斥候把信交进去,辛缜披衣起身,就着烛火拆开。
他先看了一遍,又就着火光重看了几行,手摩挲着信纸的边角,像在掂量这个名叫萧乙薛的人到底值不值得留。
他随即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写起回信来。
信不过寥寥数行,措辞却极明白,像他平日说话一样,慢条斯理,字字有斤两。
“可千金市马骨。
留萧乙薛,厚待其众,命其率朔州降军为前锋,攻宁边州。
他愿降,我大宋便敢用。
他不怕死,我大宋也不怕他反复。
今日大宋,容得下辽国的降将,也用得起辽国的降将。
萧乙薛这颗人头不杀,比杀了他更有用。”
写完之后,他对着信又看了一遍,才用火漆封了,叫人原路送回。
折可定收到回信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送信的斥候满身尘土,嘴唇干裂,把信交到他手里时手都在抖。
折可定拆开信,先草草扫了一遍,又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了一遍,最后把信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衣甲夹层里。
他站在州衙廊下,望着天边几缕被风吹散的薄云,心里像被一盆清水浇过,彻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