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34节

  辛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朔州要了,萧乙薛也要了。

  这正是他们西路军最需要的东西,一个活生生的、能替大宋开门的辽人。

  他转身进了正堂,对亲兵道:“去,把萧乙薛叫来。”

  萧乙薛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等在州衙外头听招呼似的。

  他进门时微微弓着腰,步子迈得又碎又轻,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嘴唇往上提了提,又落回去,再提了提,终究只剩下一副不知该摆什么表情的模样。

  那神情拘谨得有些滑稽,像一条刚龇了牙又被人喂了块骨头、一时不知该继续凶还是该摇尾巴的狗。

  他站在堂下,两只手交叠在腹前,眼睛飞快地在折可定脸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去,落在地面的青砖上。

  折可定没让他坐。

  他自己坐在上首,把辛缜的信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晃了晃。

  信纸哗啦啦响了一下,萧乙薛的肩膀跟着一缩。

  折可定也不啰嗦,开口就道:“枢相有令。

  你的命,留下了。”

  萧乙薛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折可定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

  折可定接着说:“枢相不仅留你性命,还授你前军之职。

  你仍统朔州降兵。”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萧乙薛脑子里落稳了,才补道,“兵还是你的兵,但得听我军令。

  过几日,你带着你的本部人马作前锋,去给我打宁边州。”

  萧乙薛先是愣了半天。

  他盯着折可定,嘴巴半张着,像没听明白,又像一下子听明白得太多,反而不知该从哪一句消化起。

  他当然想过大宋可能杀他。

  城破之后,他跪在马前献城,虽然献得干脆,可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条命只是暂时寄在别人刀下。

  他也想过大宋可能囚他,把他锁进某处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等朝廷的旨意下来再作发落。

  他甚至想过折可定会看在他献了城的份上,给他个闲散差使,让他随便活着,领一口冷饭,从此在北边某个不知名的小城里慢慢老死。

  这些可能,他都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翻来覆去地想过。

  可他从没想过,宋人竟真的肯用他。

  不但用他,还让他继续领兵,让他继续穿着甲胄跨上马,让他带着朔州降军去打辽国的城池。

  这已经不是“饶命”了。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像被钉在了堂下。

  忽然,萧乙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得又重又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嗵的一声,震得堂中似乎都颤了一下。

  他声音发颤,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风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罪将必效死力!必效死力!”

  折可定看着他那副额头带血的模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把茶碗放下,抬起一只手,朝旁边轻轻挥了挥:“行了,起来吧。

  先把你的朔州兵整顿好。

  缺了额的,你自己想办法补上。

  没军官的,我派几个给你协理。

  三天之内,把你的人马给我理顺了,到时候听令开拔。

  若到时候拉不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你这前军之职,我可就要换人了。”

  萧乙薛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用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

  那血混着灰土糊成了一片,他也顾不上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将军放心,罪将这就去办。

  三日之后,绝不给将军丢人。”

  他说完便往后退去,退到门口时,又朝折可定深深一揖,才转身出去。

  折可定没看他,只重新端起茶碗,笑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萧乙薛,往后怕是要比朔州城还值钱。

  萧乙薛果然卖力。

  他只用三日,便把原先溃散的朔州降兵重新归拢起来,汰了老弱,补了缺额,临时提拔了几个还能听令的军官,又请折可定派了几名宋军校官到军中协理军务。

  平日里他领着这支朔州前锋在城外操练,嗓门比谁都大,跑前跑后,亲力亲为。

  那些原本对他又恨又怕的败兵,见宋人真没杀他,还让他继续带兵,倒也渐渐安了心。

  一切都准备停当后,折可定命人把“萧乙薛率朔州军为前锋,将攻宁边州”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先是在宋军营中传开,接着由一些云州、应州派来的细作带回本城,再被商队、僧人和流民从一座城传到另一座城。

  不到数日,西京道的大大小小城寨就都知道了:萧乙薛降了,还替宋人打头阵,要去打宁边州。

  萧乙薛领军至宁边州城下时,正是午后。

  日头偏西,把宁边州的城墙和城外枯草都染成一片昏黄。

  他身后是数千朔州降军,步卒居多,间或有几队骑兵,队列还算齐整,前头打着大宋的旗帜,也打着他萧乙薛的旗号。

  宁边州城上的辽军早得了哨探急报,说有一支不明宋军正朝州城而来。

  城上守军个个张弓搭箭,滚木礌石都搬上了城头。

  可等那支人马渐渐走近,城头上的人却一个个愣住了。

  萧乙薛策马走到城门前百余步处,竟然没有让人举弓,也不作任何攻城姿态。

  他就在那里大摇大摆地勒住马,像回自己家一样。

  城上的辽军定睛一看,都认出了他。

  有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拼命揉了揉眼睛,再往城下一看,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确实是萧乙薛,萧家的人,朔州留守,萧干的亲信。

  城头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老卒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见了鬼了。

  “城上的都听好了!”

  萧乙薛仰起头,声音在空旷的城野间传得极远,“我乃萧乙薛!

  朔州已归大宋。”

  他故意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城头上炸开。

  几个守军身子都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萧乙薛又往前带了两步马,拔高声音,一字一句地喊道:“大宋天子宽仁,降者不杀,献城者有功,顽抗者死!

  尔等也莫要执迷不悟。

  如今大宋兵威如此,我萧乙薛,萧家的人,都降了,你们还有什么可撑的?”

  他说到“萧家的人”时,故意咬得极重。

  城上的人顿时一片大哗。

  这些辽军守军,有的是汉军,有的是部族兵,他们或许不知道朔州是怎么破的,却不可能不知道萧乙薛是谁。

  这位萧氏贵胄,昨日还是辽国的西京重臣,是萧干麾下最敢言战的骁将,此刻竟穿着一身辽将旧甲,替宋人喊话。

  这样的场面,比看到一千面宋军大旗更让人心寒。

  有人悄悄松了弓弦,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着合不上。

  一个年纪大些的百夫长扶着城垛,哆嗦着说:“那是萧乙薛……真是萧乙薛……”

  消息像一记惊雷,从宁边州城头炸开。

  那声音还没在宁边州的城墙下散尽,几个伏在远处的辽军细作便已经打马狂奔,一人往北,两人抄小路,像受惊了的鹿,在枯草与冻土之间拼命抽着马鞭。

  他们都听到了那句话。

  更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萧乙薛,朔州留守,萧干最信重的后族骁将,此刻竟穿着辽将旧甲,替宋军喊城。

  这哪里是战报能写明白的事?

  这分明是妖异。

  不过两日,大同府的辽国西京官署里就有了反应。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萧干。

  他正在看朔州以南几处军寨的粮草清册,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被带进来,话还没说先跪了下去,声音发着抖:“朔州降了。

  萧乙薛率朔州降军为前锋,到了宁边州城下,当众劝降。”

  萧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朔州”二字上洇开一团黑。

  他慢慢抬起头,像没听清:“谁?”

  斥候咽了口唾沫,重复道:“萧乙薛……他降了!”

  萧干把笔搁在案上,不轻不重,却震得旁边的茶盏轻轻一跳。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追问,只摆了摆手让斥候退下。

  值房里安静下来。

  萧干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慢慢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西京道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大同沿着官道一路往南,经应州、朔州、宁边州,最后落在宋军可能推进的方向上。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朔州的位置,微微发颤,却没有收回来。

  数日之间,整个西京道都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零零碎碎的风闻,而是每一座城、每一个军寨、每一队巡骑都在传。

  萧乙薛降宋了。

  而且不是被俘后关在囚车里押去汴京等死,是反过来,带着朔州降军替宋朝打头阵,去攻打宁边州。

  传话的人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他是在城墙上斩了劝降的部将,后来见城墙塌了才降的。

  有的说不是,说他早就跟宋军暗通款曲,杀部将不过是为了立威。

  还有的说他降宋之后,折可定亲自扶他上了马,把朔州兵原封不动交还给他。

  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萧乙薛,降了,而且还替宋人打辽国。

  这消息到了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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