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里,守将把报信的人叫到内堂,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问完之后半天没说话,只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那晚他独自喝了两壶酒,没醉。
应州城外的一处军寨里,几个百夫长围着火堆,半天没人开口,最后有一个年轻的忽然说:“那我们还在守什么?”
没人接话。
火堆里的木头噼啪响了一声,像谁在里面轻轻叹了口气。
蔚州的知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谁也不见。
家人在门外守了一夜,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和一阵极轻极轻的咳嗽。
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拍案骂他无耻,说萧家的脸被他丢尽了。
有人则躲在屋里,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听外头的风,像在等什么更坏的消息。
萧乙薛投降宋朝,并率军攻辽。
这件事,比丢十座城还让辽国西京道的文武们胆寒。
丢城失地,尚可说是宋军势大,火器厉害,非战之罪。
可萧乙薛这样的人一降,那就是在辽国最骄傲的那面墙上凿开了一个大洞。
他姓萧。
萧氏与耶律氏同休戚,世代为后族,是辽国最不可能投降的那群人。
他们与皇族共享祭祀,共握兵权,共取天下。
谁都可以降,唯独萧氏不该降。
可偏偏就是他降了。
不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无奈放下刀,而是转过身来,把刀尖对准了曾经的自己人。
更可怕的是,宋人不但没杀他,还用他。
用他继续领兵,用他来劝降,用他出现在宁边州城下来撕碎所有辽军残存的念想。
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据城不降的人,都没有了退路之外的恐惧,他们知道自己即便死守到底,也没人会觉得萧氏都守不住。
但同时也意味着,所有愿意降的人,都不必再为大辽殉葬。
大宋在用萧乙薛告诉整个西京道:投降,不止是活路,还能保住功名富贵,还能继续领兵。
辽国西京道的文武们,在这一刻,已经不只是在猜宋军下一步要打哪里。
他们在猜的,是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一个像萧乙薛那样的机会。
西京道的军心,在这一刻,真正地裂开了。
辽国的军心,其实早就不是澶渊之盟时候的那股子了。
当年澶州城外,辽圣宗二十万铁骑列阵,鼓声震天,那时候的辽军,是真敢打,也真能打。
宋军守得顽强,可辽军没一个怕字。
最后宋辽结盟,虽然没打赢,但辽人心里头是有底气的。
这底气,是从一次次马踏中原的旧事里积下来的。
可后来这底气,一年不如一年。
第一次受挫是在庆历年间。
那时候西夏挑头,在西北闹得天翻地覆。
辽国瞅着有机会,便派耶律宗允去雄州,明里是调停,暗里是想借着西夏的势头逼宋朝多让些岁币。
可结果呢?
雄州城里,宋朝那边从将军到文官,一个个不慌不忙,反倒把辽使晾得下不来台。
耶律宗允回来说,宋人已经不是真宗朝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了。
辽国想虎口夺食,结果刚把爪子伸出去,就被震了回来。
狼没咬到人,先被敲掉了一颗牙。
第二次,南院大王耶律宗真亲率二十余万大军南下。
那是真正的国战。
辽国几乎把能拉的兵马都拉上了,想着一口吞下宋朝北境。
可结果是什么?
二十余万大军,被宋军生生包了饺子。
那几场大战,辽军死伤无算,尸横遍野,连耶律宗真都差点被宋军砍了。
耶律宗真逃回上京后,整个人都没了魂。
没过多久,他便把国政一推,真的遁入空门,再不问军国之事。
南院大王被打得出了家,这在辽国贵族心里留下的伤,比丢几个州还深。
第三回,就是耶律宗允、耶律宗明兄弟搞变法。
那场变法,本是想学着宋朝的样子,整顿军队,强国富兵。
可最后被人反噬,变法派一遭清洗,军中的许多将领也被牵连进去。
一批能打仗的、敢做事的,被杀的杀、逃的逃、革的革。
辽国的军队,不仅元气大伤,军心更是彻底散了。
兵找不到将,将信不过帅,各部族又各自盘算,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而大宋那边的实力,这些年是一日千里。
别的不说,单说西夏。
西夏没了。
那可是整个西夏啊。
从李元昊称帝建国,到占据河套、控弦数十万,西夏在大宋西北边折腾了几十年,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拔不掉,化不开。
可大宋说打就打,从横山防线推到兴庆府城下,前后才多久?
西夏的宫室焚毁,党项王族或降或亡,连贺兰山下的王陵都成了耕作之地。
这样的事,放在十年前,放在辽国任何一位重臣面前,都会被当作痴人说梦。
可它偏偏就发生了。
辽国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辽国自己能干成这样的事。
西夏那样的地方,大宋尚且能整个吞下去,那辽国呢?
所以,才有人想变法。
耶律宗允、耶律宗明那帮人,是真正看出了辽国的病,想学着宋朝的样子,把军队捋直,把财政盘活。
可结果呢?
变法失败,人死族灭,军队里的能臣骁将几乎被一锅端掉。
那之后,辽国的国力,已经不是简单的“伤”了,是从里到外都被抽掉了一根主心骨。
到了这一次,宋军大举来伐,辽国上层有许多人心里明镜一般。
辽国,打不过大宋。
这五个字没人敢在朝堂上明说,可大家心里都翻来覆去想过千百遍。
它像一个所有人都在做的噩梦,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张口把梦境说出来。
他们想的,不过是还能怎么拖。
大辽地方大,北边还有那么广阔的草原和大漠。
从辽阳到上京,从西京道到草原腹地,几千里的纵深,有大河、有荒原、有崇山。
只要步步后撤,坚壁清野,不跟宋军硬拼,再派几支轻骑去烧宋军的粮道,宋军再强,深入几千里,粮草不济,最后也不得不退。
到那时候,再坐下来议和。
让一点岁币,割几片草场,再送些马匹牛羊,总还能把这个局面糊弄过去。
这已经是辽国上下心照不宣的最后一条路。
没有几个人还做着把宋军赶回白沟河以南的梦了。
他们只想拖。
拖到宋人自己师老兵疲,拖到南边朝中生出变故,拖到冬天草原上的风雪替辽国打这一仗。
说到底,他们最后的指望,就是大辽足够大。
只要大,宋人就吞不下。
只要吞不下,就还有谈的余地。
这是他们心底最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可谁能想到,朔州的萧乙薛降了。
不仅降了,还替宋人打头阵,去劝降宁边州。
这个消息撞过来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辽国西京道每个人的心口上。
萧乙薛是什么人?
他姓萧。
萧氏与耶律氏,是辽国权力的两根大柱子。
耶律是皇族,萧氏是后族。
这两姓互为表里,共同把持朝政,共同统领诸部。
辽国从立国那天起,就是耶律与萧两家轮流坐庄、共掌天下的格局。
萧乙薛虽然不是辽主近支,可这个“萧”字,就是铁打的招牌。
别人降,虽然也可恨,但不至于让人绝望。
部族首领降了,那是蛮夷无义。
汉官降了,那是墙头之草。
连萧迭里那样的猛将被俘,也可以说是力战不敌,非战之罪。
可萧氏的人降了,还替宋人喊城,那就好比是自家人把祖先牌位搬出来,当柴禾给敌人烧火。
这不是某个人的背叛,这是整个萧氏、乃至整个辽国统治根基的崩裂。
连萧氏都降了,那大辽还能指望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