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肯为大辽守下去?
萧乙薛这一跪,把辽国最后那点糊弄过去的心气,也一起跪塌了。
西京道上上下下,从军中的老卒到州衙里的文吏,都在悄悄说:“萧家的人都降了。
大辽这是……真的没有救了。”
这话像北风一样,从一个帐篷吹到另一个帐篷,从一座城钻进另一座城。
没有人能再假装没事。
城头上的守军抱着枪,望着城外黑沉沉的旷野,不知道是在等宋军来,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文吏们把门关起来,偷偷烧掉那些曾经给辽主歌功颂德的旧公文。
部族头领们开始互相打量,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西京道的军心,到此已经不只是裂开,而是碎成了一地,收拾不起来了。
萧乙薛投降的消息传回汴京时,正是傍晚。
汴京城华灯初上,潘楼街的夜市正热闹,卖糖炒栗子的老陈把铁锅炒得沙沙响,烤羊肉的香味顺着风飘过半条街,南来北往的行人摩肩接踵,把御街挤得水泄不通。
可最先知道消息的,自然还是宫中。
枢密院接到西路快报时,一看那封套上的火漆和“西路军务”几个字,便知道是大事。
枢密院的人不敢耽搁,赶紧把文书抄送到政事堂。
韩琦正坐在值房里看北运粮草的清单,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哪里来的?”
“西路折将军快报,朔州有结果了。”
韩琦放下笔,接过文书拆开,就着案头的烛火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快,看完之后没说话,又从头扫了几眼关键处,才把文书递给了一旁的欧阳修。
欧阳修接过去,凑近灯前,一行一行读。
他读到“萧乙薛率朔州降军为前锋”那一句时,嘴角先是一动,接着又看下去,直到把整篇都读完,才慢慢把文书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
韩琦从喉咙里笑了一声。
那笑不算多响亮,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多了一分笃定。
他站起身,在值房里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弃疾这一手,玩得漂亮。
朔州一下,西京道便门户大开。
但更漂亮的,是萧乙薛这个人降了。”
他走回案前,伸出食指,在“萧乙薛”三个字上点了点,指尖把纸面按得微微发凹,“这三个字,顶得上十万兵。”
欧阳修也笑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那要看怎么用。
弃疾是明白人,知道杀不如用。
你瞧他信中怎么写,萧乙薛自己请为前锋,愿去攻宁边州。
这就是把刀递给了我们。
我们不必逼他,只消让他往前走一步,整个西京道都会知道:萧家的人,替大宋打辽国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眯起眼道,“这不是一个降将的事。
这是把辽国最硬的那根支柱,抽出来给天下人看。”
韩琦点了点头,说:“正是这个理。
萧氏与耶律氏同休戚,这是辽国立国的根。
辽国的皇帝必出于耶律,皇后必出于萧。
这两家互为表里,共同把持着北面官制、南面官制,所有部族大权都在他们手里。
萧乙薛虽然只是萧氏的一支,但只要他姓萧,身上就带着这层光环。
他降了,就好比大宋的宗室国公降了辽国。
这种事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天塌地陷一样的震动。”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市声和灯火一起涌进来,和值房里的寂静撞在一起,像两个世界。
“往轻了说,这是辽国军心崩裂的前兆。
往重了说,可能就是一个王朝走向瓦解的开始。”
欧阳修接话道:“你说得对。
萧乙薛降宋,不单是他一个人的荣辱,也不单是朔州一城的得失。
这是把辽国贵族内部那层最隐秘的恐惧给翻了出来。
连后族子弟都不信大辽还能挺住,下面的部族和汉官还能凭什么信心守下去?
一个萧乙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开了这个头。
此后辽国守将再看城外的宋军,心里那杆秤就要重新称了。
是守,还是降?是死,还是活?
这个关口,比铁马金戈还难熬。”
他伸出两根手指,像在比量什么,“人心一散,就什么都散了。
萧乙薛这一降,比折可定打下三座城还重。”
韩琦深以为然。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弃疾这一手‘千金市马骨’,正是这个意思。
萧乙薛这颗人头不砍,比砍了更让辽国害怕。
他把这个人留着,还让他领兵,还让他打头阵,就是要让辽国的降将看看,大宋是怎么对待降人的。
他要用萧乙薛给整个西京道立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降了,不杀,还用。
你说,这招狠不狠?”
欧阳修抚掌而笑:“狠。狠得让人无话可说。
杀一个降将,那是逞一时之快。
用他,那是收一国之人心。
辛缜这盘棋,下得太大。
萧乙薛这一走,辽国西京道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夜里怕是都睡不着了。
他们会在想,连萧氏的人都替宋人喊城了,自己还在这里硬挺着做什么?
这不是打仗了,这是拆庙。
辽国的庙,正在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往下拆。”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把茶盏放下,对韩琦道,“等这一仗打完,怕是大宋北边的舆图,就要重新画了。”
消息从政事堂传出去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可汴京城还没有睡。
反而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街头巷尾的空气里都添了几分亢奋。
也不知是从哪里先传开的,先是枢密院一个年轻书办在回家的路上跟相熟的朋友提了一嘴,接着御街上一家还亮着灯的纸马铺里,有人听到“朔州”和“萧乙薛”,便凑过来问。
再然后,消息就像水一样渗进了汴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拦都拦不住。
国子监的太学生们最先沸腾起来。
几个正在槐树下扯着嗓子争论飞狐口战事的年轻人,一听说朔州也降了,当场就有人跳上石桌,把手里的书卷一抛,喊道:“飞狐口破了,朔州也降了!
燕云眼看着就要收回来了!”
这一嗓子不要紧,旁边原本已经各回各屋的太学生又纷纷折了回来。
有人铺开纸,蘸了墨,当场写下长诗,把折可定如何奇袭飞狐口、如何设伏桑干河谷、如何一炮轰塌朔州南墙、萧乙薛如何跪在马前献城,一段一段全写成了七言与长短句。
诗成之后,直接贴在国子监的公告栏上,一夜间便有数百人提着灯笼围过来看。
人挤着人,灯挨着灯,有几个挤不进去的,便站在后头跺脚,央着前头的人大声念。
有人抄完一遍还不肯走,又抄第二遍,说要把这诗寄给在河北路做官的同乡。
一些南方来的太学生边抄边感叹:“当年读史,说什么燕云十六州陷于契丹,多少回都痛得咬牙。
如今这地方,真要回来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那才叫一个快。
当晚就有人把新段子编了出来。
有家茶楼的先生,嘴巴利索得像刀子,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先讲萧乙薛如何在朔州城头亲手斩将,斩完了还把脑袋挂在旗杆上。
又讲折可定如何不慌不忙,只笑着说“无妨,他杀他的”。
再讲南墙被火药轰塌,萧乙薛带着亲兵退到东门,见城外火把如河,终于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把刀一丢,说“不打了”。
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茶客们听得连茶都忘了喝。
等说到萧乙薛率着朔州降军到宁边州城下,仰头喊出那句“我萧家的人都降了”的时候,满堂听客哄然叫好。
有人拍着桌子喊:“辽国人自己都不信辽国了!”
有人端起酒碗朝北边举了举,笑得豪气干云:“打得好!
叫他们再犯我北境!”
那说书先生索性把惊堂木敲得更响,又添一句:“列位,萧家的都降了,耶律家的还远吗?”
百姓们的高兴,自然还是从前那些道理。
大宋胜仗越多,土地越多,机会越多。
幽云十六州眼看有望,河北、河东的商路就要重新打开。
北边的皮货、山参、东珠、药材、牛羊,想想都让人眼红。
有些商人消息灵通,当晚便聚在潘楼街的酒楼里,一边喝酒一边合计,开始打听从雄州到朔州、从真定到云州的路该怎么走,琢磨着等仗一结束,去北边置产业、开货栈。
有人已经算了笔账:“朔州一开,大同的商路就通了。
那地方的羊皮,又厚又密,比咱们京东京西的货色好上许多。
还有云州的煤、应州的木材,哪一样不是宝贝?”
普通百姓想不到那么远,只知道大宋又赢了,且赢得漂亮。
连辽国的萧家都降了,那大宋的国运,怕是真的要涨到天上去了。
汴京城的夜色里,似乎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