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打要打得快,打得利索,要让大同府里的萧干连调兵的时间都没有。”
他放下笔,环视众人,语气平平的:“谁先到大同城下,我给谁记首功。”
命令一下,中路军便动了。
辛缜亲自带着前军北上。
此时的中路宋军,早已不是当年那支只会在平原上列阵的禁军。
他们这些年从忠武军校里养出来一大批中低级军官,一个个年纪不大,可个个识文断字,会看图,会算粮,会带五十人的都队。
列阵推进时,步卒阵型严整,队与队之间像用尺子量过。
骑兵来回逡巡,专司两翼与追击。
工程兵抬着云梯、飞桥和火药,走在前队和后队之间,不声不响,像一条灰色的蛇。
这样一支军队打小城,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战术。
宋军把随行小炮往城前一架,轰上几炮,城头上的人心就散了一半。
弩手再压上去,城墙上的辽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云梯一搭,城就破了。
有时甚至等不到搭梯,城门先开了。
河阴是第一座。
那城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城墙是黄土夯的,年久失修,东面一段已经裂开了一道半人高的口子,用草袋和碎砖胡乱堵着。
河阴守将是个辽国汉军出身的中年人,姓卢,矮胖黝黑,早年跟着萧干在西北打过草谷,身上有几分痞气。
他听说宋军来了,一面派人去大同求援,一面下令关上城门,又把城里百来个青壮赶上城去,一人发了一把刀或一根矛。
他在城头上来回踱步,对左右说:“宋人远来,人困马乏。
咱们这城虽小,挡住他两三日不在话下。
等萧帅援军一到,便可合力击退宋人。”
他话还没说完,城外便响起了炮声。
宋军步骑来得极快,前军骑兵先到了城下,连停都未停,便分作两股绕城飞驰,马蹄翻起草屑和冻土,像一群围住了猎物的狼。
紧接着大队步兵赶到,工程兵从驮马上卸下三门小型铜炮,往城东一片开阔处一架,炮手校准了方向,指挥使令旗一落,三炮连响。
第一炮打偏了,擦着城墙飞出去,砸在城后一株老榆树上,树冠哗啦一声断了一半。
第二炮正中城门,把木头城门砸得凹进去一个深坑,门板裂缝像蛛网般四散。
第三炮打在城墙根上,黄土夯的墙身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
城头上那些被强征来的青壮哪里见过这个,有人把刀一扔,抱着脑袋就往城下跑。
卢守将挥刀砍翻一个,嗓子都吼劈了:“不许跑!
谁跑老子砍谁!”
可跑的人越来越多,连他手下的兵都开始往后缩。
宋军弩手列成三排,朝城头一阵攒射,箭矢密得像飞蝗过境,把那些还在坚持的辽军压得趴在城垛后头不敢露头。
宋军步卒趁势抬着云梯冲上去,东墙那道旧裂缝被炮火震得更宽了。
云梯刚搭上城头,几个敢死士咬着刀就往上攀。
城上只扔下来几根不疼不痒的滚木,便再没了声息。
不过片刻,东城先破。
卢守将见势不妙,带着十几个亲兵往西门逃,刚出城门,迎面撞上一队等候多时的宋军轻骑,一阵乱刀,卢守将连马都没勒住,就摔在了地上。
河阴城破,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宋军入城后,照例张贴安民告示,留了一小队骑兵和百余名步卒驻守,其余人马继续北进。
应州是第二座。
应州比河阴大些,城墙也厚,外面包着一层青灰城砖,南门有瓮城。
应州守将姓贺,是个党项裔,三十多岁,凶悍好斗,在辽军中算是一条敢拼命的汉子。
他听说河阴已破,大骂卢守将无能,然后下令把城外所有房屋全都拆了,木头石头全搬进城,又亲自带人把南门用装满土的麻袋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还把城里所有会射箭的猎户都编入守军,在城头箭垛后头架了一排狼牙箭,对众人说:“宋军再厉害也是人。
他们从河阴赶过来,浑身是泥,肚子是空的。
咱们就跟他耗!
我不信他一天就能啃下应州!”
可辛缜根本不给他耗的机会。
中路军抵达应州时,天刚过午。
辛缜只远远望了一眼城头,便对左右道:“此城不用强攻。
用炸药破门。”
他命令工程兵选在南门瓮城外掘进,同时叫炮队朝城头轰了几炮作为掩护。
炮声一响,贺守将果然把所有人都压上了南城。
可他不知道,宋军工程兵趁乱把一包特制的攻城炸药塞进了南门与瓮城之间的墙缝。
南门早被沙袋堵死,贺守将以为万无一失,哪知道宋军根本不去推门。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南门连同半截门楼一起被掀上了天,堵在门后的沙袋被炸得四散飞射,几个靠得近的辽兵直接被埋进了土里。
贺守将站在城头,被气浪震得一个趔趄,耳朵里嗡鸣一片。
他刚扶住城垛想喊,底下已经传来宋军骑兵的喊杀声。
原来城北方向,宋军骑兵已经从另一座城门突入。
贺守将拔刀冲下城去,在街上遇着宋军步兵,竟迎着长矛阵撞了上去。
他力气大,一刀劈断了一根矛杆,又飞起一脚把面前一个宋军都兵踹得倒退几步。
可宋军步卒三人一伍,两盾一矛,丝毫不乱,盾牌一合便把他困在中间。
矛头从盾后刺出,他连挡了几矛,终究被一枪刺进大腿,单膝跪地。
宋军一拥而上,将贺守将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
应州告破。
破城时,他嘴里还在骂,骂宋军狡猾,骂萧干不发援军。
宋军也没为难他,只把他关进随军的俘虏营,让军医给他上了药。
后来听说,这贺守将在俘虏营里半夜大哭了一场,说不是自己不能打,是大辽的城太旧了,辽国的天塌得太快了。
怀仁是第三座。
河阴、应州接连陷落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怀仁。
怀仁城的辽军守将倒是有心抵抗,可城里的汉人和几个小商贩比他还先得了信。
宋军前队刚到城下,守将才上了城头,城里的几个大族已经派了人打开西门,把宋军骑兵迎了进去。
守将站在北门城楼上,见大势已去,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插,说:“我还没打,这城就没了!”
说完便带着几个亲兵从城北小门跑了,连妻儿都没顾上。
他跑出不到二十里,就被宋军哨骑追上,五花大绑地送了回来。
辛缜听说后笑了一声,说这个人还算明白,先关着,等后面一起押回汴京。
怀仁几乎没打,只响了几声锣,城头便换上了大宋的旗帜。
左云更不必说。
宋军骑兵还在城南十里外时,左云知州便亲自领着城中父老,捧着几坛子酒和羊羔,跪在官道旁迎接。
那知州是汉人,五十来岁,举手投足都是老吏做派,见了宋军骑兵,一口一个“天兵”,满脸堆笑,像是盼了半辈子。
他递上降表,又献上地图和户籍册,末了还补了一句:“罪官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宋军骑兵指挥使不冷不热地接了降表,命他回城照常理事,等后续派人接管。
左云便这样不战而降。
不过半天工夫,城头便飘起了宋旗。
辛缜闻报后,在军报上批了两个字:“甚好。”
又对陈平道:“这便是势。
势在,不用动手,城自己开门。
势没了,城修得再厚,也挡不住我们一支工兵。”
从河阴到左云,前后不过数日。
宋军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子,沿着桑干河谷往北直插,一路畅通无阻。
军报雪片般飞进大同府。
西京留守萧干已经在值房里坐不住了。
他自诩老成持重,在西京道经营多年,做事一向慢条斯理,喜欢把什么事都放到桌面上慢慢盘算。
可这一回,他连坐下来盘算的工夫都没有。
朔州降了,萧乙薛那个畜生还做了宋人的前锋。
蔚州又破了,韩哥儿战死。
这两刀一左一右插在肋下,萧干已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把自己关在留守府后堂里,把地图铺在桌上,手里攥着一把量尺,在朔州和蔚州之间量了又量。
越量,脸色越白。
他嘴里不住地骂:“萧乙薛!
这个背主之奴!
他日若落在本帅手里,定要将他五马分尸,诛他满门!”
他越骂越气,一把将桌上一只青瓷茶盏扫到地上,茶盏砸得粉碎,几片碎瓷弹起来,正落在他靴边。
他低头看着那几片碎瓷,忽然又像泄了气一般,慢慢坐回椅子上,嘴里的骂声低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下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朔州、蔚州陷落之后,紧接着是河阴。
河阴失守的消息还没读完,应州陷落又到了。
再然后怀仁,再然后左云。
一份一份军报堆在案头,像一口一口被人从身上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