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39节

  起初他还把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把看过的军报揉成一团往墙上扔。

  后来茶盏摔光了,他也就不再动弹了。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梨木椅上,背弯得像一张用旧了的弓,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窝深陷,胡须上沾着几粒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茶水。

  一份一份军报被亲兵用木盘托进来,他接过来,拆开封套,展开,扫一眼。

  然后折起来,丢到案头。

  动作机械得像在翻账本。

  脸上没有表情,连眉梢都不动一下。

  朔州之后是蔚州。

  蔚州之后是河阴。

  然后是应州。

  然后是怀仁。

  然后是左云。

  城名一个比一个陌生,距离却一个比一个近。

  那些城池,他从前根本没怎么放在眼里。

  大辽西京道辖下州县城寨几十座,河阴、怀仁、左云这种地方,平日连粮草转运都不必经过,他一年也听不到几回。

  可如今,这些他看不上眼的小城,却像一串被宋军摘走的果子,一个接一个地被人从枝头拧下来,连皮带核地吞下去。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口正在漏水的船上,四面都是洞,堵住东边,西边又漏了。

  到最后,他已经不去堵了。

  水从脚下漫上来,冰得人发麻。

  他只是坐着,等最后那一下。

  直到最后一份军报送到他手里。

  送信的将佐满身灰土,嘴唇干裂,跪在堂下,声音发颤:“禀留守,宋军中路军已抵近大同府城南四十里。

  前部骑兵已到了城郊,城头都望见宋军旗号了。”

  萧干像被人突然从井里捞出来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一弹力气太大,身后的椅子都翻了过去。

  他一步跨到那将佐面前,弯腰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花白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被冷汗打湿的额头上。

  他声音尖得走了调,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中京道的援军呢?

  来了没有?

  到哪儿了?”

  那将佐被他揪得两脚离地,脸涨得发紫,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只知道拼命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长的幕僚连忙抢上前,扶住萧干的手臂,压低声音劝道:“留守息怒,先放了他,先放了他。”

  萧干喘着粗气,手指慢慢松开。

  那将佐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干退了两步,靠在案边,一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从幕僚脸上慢慢扫过,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说,中京道的人呢?

  耶律迭里不是早就从乌州出兵了吗?

  怎么还没到?

  蔚州丢了,他们不会走别的路吗?”

  那幕僚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回留守,中京道确是派了援军。

  可他们走的是蔚州以北的老营口。

  谁知赵昉在攻蔚州之前,就已经派人把老营口一线给堵了。

  援军到了半路,就撞进了宋军的伏击圈,折损了不少人马,如今只能退回中京道以北的山后整补。

  别说来大同,就是再往南一步都难。

  宋人西路军又在云内州一线猛攻,云内州的守将已经派人送来了七八道求援文书,火急火燎的。

  他们自己都未必撑得住了,哪里还能分出兵马?

  留守,眼下西京道以南的城寨,不是降了,就是破了。

  宋军三路合围,大同府……当真已经没有援军了。”

  萧干听罢,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风从堂门灌进来,带着一股烟火气和湿冷的土腥味,把他袖袍吹得轻轻翻动。

  他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连脊背都塌了下去。

  他缓缓地走到门口,伸手扶住门框,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有了……都没有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给幕僚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那大同府,还能靠谁呢?”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恍恍惚惚地浮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他想起来了。

  当年耶律宗允、耶律宗明兄弟推行变法的时候,也曾登门找过他。

  耶律宗允那时还年轻,脸上一团火气,站在他面前陈说利害,说大辽军制已经烂到了骨头里,必须学宋人,练新军,办军校,改军制。

  耶律宗明就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章程,满是条文和数字。

  他当时怎么做的?

  他听完之后,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一口,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为照搬南朝的几页纸,就能改大辽的天?

  萧氏与耶律氏共天下,不是靠什么新军旧军,是靠祖宗的规矩。

  你们这么改,是自掘坟墓。”

  耶律宗允被他噎得脸色发白,鞠了一躬便走了。

  从此再没来找过他。

  再后来,他就联合了萧氏各家,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部族会议上百般阻挠,驻军将领串通着不交兵权。

  硬是把那场变法给搅黄了。

  耶律宗允被五马分尸的那天,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说不少萧家的人都在场,像看戏一样。

  他当时没有半点怜悯,只觉得那小子活该。

  大辽的天下,怎么能照宋朝的样子改?

  可事到如今,宋军已经打到了大同府外四十里。

  他才忽然发现,大辽竟连一支能正面挡住宋军一天的人马都拼不出来了。

  要是当年没有搅黄那场变法,要是大辽真练出了新军,办起了军校,今日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可手举到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在空荡荡的后堂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像。

  过了很久,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慢慢说了一句:“悔不当初啊。”

  没有人应他。

  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地上那几片碎瓷吹得轻轻打转。

  ……

  辛缜是在午后抵达大同府城下的。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打在城墙上,把整座大同府照得一片苍黄。

  大同府是辽国西京,也是整个辽国五京之中仅次于上京的雄城。

  城墙高逾四丈,外包青砖,垛口如犬齿般森森排列,城门楼上飞檐如翼,悬着一串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风铃。

  城外有宽可并行的护城河,河面已经结了薄冰,冰层下透出浑浊的暗绿色。

  远远望去,这城池像一头蹲踞在桑干河与太行之间的巨兽,沉默、厚重,带着几百年北方风沙打磨出的粗粝与傲慢。

  城头上的辽军旌旗在暮色里翻卷着,黑压压的人影在垛口后头来回晃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从南边滚滚而来的大军身上。

  辛缜勒住缰绳,青骢马踏了几步,喷着白气。

  他身后,数万宋军列成进攻阵势,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前军骑兵、重步兵、弩手、工程兵、炮队,各自就位,像一道被拉开的大网,把大同府的南门和东西两翼都隐隐罩住。

  天地之间只余风声和战旗翻动声。

  辛缜骑在马上,仰头望了好一会儿大同府的城楼。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那么望着,像在打量一个交手多年的老对手终于被逼到了墙角。

  然后他两腿一夹马腹,青骢马小步跑起来,沿着大军阵前跑了一个来回。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有力的节奏。

  数万人的目光跟着他和那匹青骢马一齐移动。

  他把马鞭举起来,往大同府方向一指,声音不高,却像被北风送出去很远,连后队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兄弟们,看见没有?

  那就是大同府!

  辽国的西京!”

  他勒住马,回身望着一排排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庞被北风刮得通红,可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辛缜用马鞭遥指着大同府的城楼,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是从忠武军校里出来的。

  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我今天不带你们喊什么忠君报国的大话。

  我就问一句:当兵的,这辈子能打几回这样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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