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还把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把看过的军报揉成一团往墙上扔。
后来茶盏摔光了,他也就不再动弹了。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梨木椅上,背弯得像一张用旧了的弓,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窝深陷,胡须上沾着几粒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茶水。
一份一份军报被亲兵用木盘托进来,他接过来,拆开封套,展开,扫一眼。
然后折起来,丢到案头。
动作机械得像在翻账本。
脸上没有表情,连眉梢都不动一下。
朔州之后是蔚州。
蔚州之后是河阴。
然后是应州。
然后是怀仁。
然后是左云。
城名一个比一个陌生,距离却一个比一个近。
那些城池,他从前根本没怎么放在眼里。
大辽西京道辖下州县城寨几十座,河阴、怀仁、左云这种地方,平日连粮草转运都不必经过,他一年也听不到几回。
可如今,这些他看不上眼的小城,却像一串被宋军摘走的果子,一个接一个地被人从枝头拧下来,连皮带核地吞下去。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口正在漏水的船上,四面都是洞,堵住东边,西边又漏了。
到最后,他已经不去堵了。
水从脚下漫上来,冰得人发麻。
他只是坐着,等最后那一下。
直到最后一份军报送到他手里。
送信的将佐满身灰土,嘴唇干裂,跪在堂下,声音发颤:“禀留守,宋军中路军已抵近大同府城南四十里。
前部骑兵已到了城郊,城头都望见宋军旗号了。”
萧干像被人突然从井里捞出来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一弹力气太大,身后的椅子都翻了过去。
他一步跨到那将佐面前,弯腰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花白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被冷汗打湿的额头上。
他声音尖得走了调,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中京道的援军呢?
来了没有?
到哪儿了?”
那将佐被他揪得两脚离地,脸涨得发紫,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只知道拼命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长的幕僚连忙抢上前,扶住萧干的手臂,压低声音劝道:“留守息怒,先放了他,先放了他。”
萧干喘着粗气,手指慢慢松开。
那将佐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干退了两步,靠在案边,一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从幕僚脸上慢慢扫过,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说,中京道的人呢?
耶律迭里不是早就从乌州出兵了吗?
怎么还没到?
蔚州丢了,他们不会走别的路吗?”
那幕僚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回留守,中京道确是派了援军。
可他们走的是蔚州以北的老营口。
谁知赵昉在攻蔚州之前,就已经派人把老营口一线给堵了。
援军到了半路,就撞进了宋军的伏击圈,折损了不少人马,如今只能退回中京道以北的山后整补。
别说来大同,就是再往南一步都难。
宋人西路军又在云内州一线猛攻,云内州的守将已经派人送来了七八道求援文书,火急火燎的。
他们自己都未必撑得住了,哪里还能分出兵马?
留守,眼下西京道以南的城寨,不是降了,就是破了。
宋军三路合围,大同府……当真已经没有援军了。”
萧干听罢,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风从堂门灌进来,带着一股烟火气和湿冷的土腥味,把他袖袍吹得轻轻翻动。
他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连脊背都塌了下去。
他缓缓地走到门口,伸手扶住门框,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有了……都没有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给幕僚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那大同府,还能靠谁呢?”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恍恍惚惚地浮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他想起来了。
当年耶律宗允、耶律宗明兄弟推行变法的时候,也曾登门找过他。
耶律宗允那时还年轻,脸上一团火气,站在他面前陈说利害,说大辽军制已经烂到了骨头里,必须学宋人,练新军,办军校,改军制。
耶律宗明就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章程,满是条文和数字。
他当时怎么做的?
他听完之后,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一口,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为照搬南朝的几页纸,就能改大辽的天?
萧氏与耶律氏共天下,不是靠什么新军旧军,是靠祖宗的规矩。
你们这么改,是自掘坟墓。”
耶律宗允被他噎得脸色发白,鞠了一躬便走了。
从此再没来找过他。
再后来,他就联合了萧氏各家,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部族会议上百般阻挠,驻军将领串通着不交兵权。
硬是把那场变法给搅黄了。
耶律宗允被五马分尸的那天,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说不少萧家的人都在场,像看戏一样。
他当时没有半点怜悯,只觉得那小子活该。
大辽的天下,怎么能照宋朝的样子改?
可事到如今,宋军已经打到了大同府外四十里。
他才忽然发现,大辽竟连一支能正面挡住宋军一天的人马都拼不出来了。
要是当年没有搅黄那场变法,要是大辽真练出了新军,办起了军校,今日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可手举到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在空荡荡的后堂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像。
过了很久,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慢慢说了一句:“悔不当初啊。”
没有人应他。
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地上那几片碎瓷吹得轻轻打转。
……
辛缜是在午后抵达大同府城下的。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打在城墙上,把整座大同府照得一片苍黄。
大同府是辽国西京,也是整个辽国五京之中仅次于上京的雄城。
城墙高逾四丈,外包青砖,垛口如犬齿般森森排列,城门楼上飞檐如翼,悬着一串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风铃。
城外有宽可并行的护城河,河面已经结了薄冰,冰层下透出浑浊的暗绿色。
远远望去,这城池像一头蹲踞在桑干河与太行之间的巨兽,沉默、厚重,带着几百年北方风沙打磨出的粗粝与傲慢。
城头上的辽军旌旗在暮色里翻卷着,黑压压的人影在垛口后头来回晃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从南边滚滚而来的大军身上。
辛缜勒住缰绳,青骢马踏了几步,喷着白气。
他身后,数万宋军列成进攻阵势,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前军骑兵、重步兵、弩手、工程兵、炮队,各自就位,像一道被拉开的大网,把大同府的南门和东西两翼都隐隐罩住。
天地之间只余风声和战旗翻动声。
辛缜骑在马上,仰头望了好一会儿大同府的城楼。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那么望着,像在打量一个交手多年的老对手终于被逼到了墙角。
然后他两腿一夹马腹,青骢马小步跑起来,沿着大军阵前跑了一个来回。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有力的节奏。
数万人的目光跟着他和那匹青骢马一齐移动。
他把马鞭举起来,往大同府方向一指,声音不高,却像被北风送出去很远,连后队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兄弟们,看见没有?
那就是大同府!
辽国的西京!”
他勒住马,回身望着一排排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庞被北风刮得通红,可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辛缜用马鞭遥指着大同府的城楼,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是从忠武军校里出来的。
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我今天不带你们喊什么忠君报国的大话。
我就问一句:当兵的,这辈子能打几回这样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