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40节

  能站到一国西京城下的机会,能有几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在风里点着了一把火:“燕云十六州,丢了百年。

  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回来,多少人以为我们回不来。

  今天,我们不只回来了,我们还站在了辽国西京的大门前!

  大同府后面,是西京道,是草原,是辽国龙兴的腹地。

  西京若下,燕云诸州便是我们的。

  燕云诸州一下,辽国就再也直不起腰来!

  你们的军功簿上,正缺这样一场仗。

  你们的子孙后代,会记得你们今天站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阵前忽然响起一片吼声。

  那吼声起初还有些零散,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愿随枢相破城”,接着便像潮水一般扩开。

  有人以刀击盾,有人以矛顿地,铁器相击之声密得像夏日骤雨。

  前排的骑兵勒不住战马,那马也扬蹄长嘶,人立而起,在风里踢腾着前蹄。

  数万人的吼声震得城门楼上的辽军都变了脸色,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有人手里的弓都滑了弦。

  辛缜骑在马上,没有回头,只把马鞭在空中一甩,鞭梢啪地一声脆响,像在满营的喊杀声里又点了一记鼓。

  他仿佛又添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已被淹没在震天的呼号里。

  陈平站在中军旗下,看得眼眶发酸。

  他跟着辛缜这么多年,很少见山长在阵前这么激动。

  他知道,这不是辛缜为了鼓舞士气而装出来的。

  这是真的到了时候了。

  他们脚下踩着的,已经不再是宋辽边境上的荒野。

  这是辽国的腹地。

  百年以来,从没有一支大宋的军队站到过这里。

  今日他们站到了。

  而辛缜想要的,远不止一座大同府。

  他要把这百年积郁,一笔账一笔账地算清楚。

  当日夜里,辛缜没有急着攻城。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诸将进进出出,把大同府四门的兵力部署、壕沟深浅、城墙薄弱处一遍遍核对。

  辛缜坐在案后,听陈平把各营报上来的数据念了一遍,又亲自到舆图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案边,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来,就着跳动的烛火,写下了他抵达大同府后的第一道文书。

  这封劝降书是辛缜亲笔所书。

  他的字本就走的是险峻瘦硬一路,落笔如刀刻,力透纸背。

  陈平在旁边磨墨,见他下笔时眉宇间透着一股少见的沉凝,便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信不算长,却写得极为郑重。

  辛缜在信中写道:

  “大宋宣抚使辛缜,致西京留守萧公足下。

  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兼收并蓄,从不以华夷之见隔绝人心。

  契丹与我中原,同为华夏之民,血脉相通,书契同文。

  今日大宋王师北上,所图者,非屠戮,非劫掠,乃燕云故土之回归,乃南北百姓之安堵。

  公若以城下,我必保公之禄位,保萧氏一门无恙,保阖城军民不遭刀兵。

  然公若执意不降,凭孤城而抗王师,则城破之日,生灵涂炭,满城焦土,此责,不在我,而在公。

  公乃萧氏宿贵,西京留守,非草莽匹夫。

  西京之存亡,萧氏之荣辱,系于公一念之间。

  我闻自古明达之士,知天命而识时务。

  若公今日拒我此书,他日城破,我必传檄千里,追索萧氏于大漠之外。

  昔汉有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今我大宋,亦如是。

  公其思之。”

  写完之后,辛缜把信纸提起来,就着火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交给陈平。

  陈平让人取来一支去了镞的箭,把信牢牢绑在箭杆上,又用细麻线缠了几道,确保不会半路脱落。

  辛缜点了点头,对射书的弩手道:“射进城去。

  要落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别伤着人。”

  弩手领命,骑马到南门外百步之地,将箭斜射入城。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叮地一声钉在城门楼下的木柱上。

  城上的辽军被这响动吓了一跳,有人探身一看,见那箭上绑着信,便小心翼翼地拔下来,层层递上去。

  没过多久,这封劝降书便送到了萧干手中。

  萧干读第一遍时,是在留守府的前厅。

  他刚听报说宋军射书入城,还以为是战书,拆开封套时,见信纸上方写着“宣抚使辛缜”几个字,眉头先是一皱。

  他站着读完的。

  待他读到“若公以城下,我必保公之禄位,保萧氏一门无恙”这几句时,脸色已经变了。

  辛缜竟然许他禄位,保他萧氏,这不是劝降,这是施舍。

  他萧干何时需要南人来施舍?

  他一股火从心底直冲脑门,那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乱跳。

  他读到最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时,再也压不住,猛地将信纸一撕为二,又再撕了一下,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他站在厅中,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碎纸吼道:“辛缜!

  你不过一个南朝的枢密使,竟敢这样跟本帅说话!

  追索我萧氏于大漠之外?

  呸!

  好大的口气!

  我萧干乃大辽萧氏,岂是你能威胁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火烧过。

  堂下诸将吓得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萧干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靴底把碎纸踩得稀烂。

  他边走边骂,骂了宋人,又骂萧乙薛,最后把守门的亲兵也骂了一顿,说他们不该把那破信递上来。

  直到骂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火,他才慢慢停了下来。

  厅中安静下来,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地上几片碎纸吹得动了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几片碎纸。

  那些碎纸片被他的靴底踩出了灰印,有几片上还粘着泥。

  他站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伸出右手,把碎纸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像在捡什么沉重的东西。

  有一片纸落在案脚下面,他蹲下去,用手指把它拈出来,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后他走到案边,把碎纸摊在桌面上,弯着腰,像拼一张打碎的地图一样,一片一片地对齐。

  拼了好一会儿,才把被撕成四片的信纸重新合在了一起。

  他俯下身,就着案头的灯,开始看第二遍。

  第二遍,他看得极慢。

  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火。

  读到“契丹与我中原,同为华夏之民”时,他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读到“公若以城下,我必保公之禄位”时,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鼻息重了几分。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此责,不在我,而在公”时,他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收紧了。

  直到读完最后一句,他没有撕信,也没有骂人,只是慢慢地直起身来,把信纸轻轻按在案上。

  他的手按在信上,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他呼吸还很粗,可已不像刚才那样像头困兽。

  他抬起头,望着案头那盏将熄的灯火,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自己的儿孙,想起萧氏一门在大同府内外的几百口人。

  辛缜那信里的“萧氏之荣辱,系于公一念之间”,像根针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他心里钻。

  他不能降。

  他是萧干,是大辽西京留守。

  可他又不能不承认,那封被他撕碎又拼起的信,字字都压在了他最软的地方。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头去看第三遍。

  这一遍,他的目光几乎是粘在信纸上的。

  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般,重重地砸进他眼里。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

  额角慢慢沁出了冷汗,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接着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洇开几个小小的水渍。

  他读到最后那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时,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噤,像被窗外的北风从后颈灌进去。

  他想起城外的数万宋军,想起那面“辛”字大纛,想起朔州、蔚州、河阴、应州,一座一座城,都成了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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