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站到一国西京城下的机会,能有几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在风里点着了一把火:“燕云十六州,丢了百年。
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回来,多少人以为我们回不来。
今天,我们不只回来了,我们还站在了辽国西京的大门前!
大同府后面,是西京道,是草原,是辽国龙兴的腹地。
西京若下,燕云诸州便是我们的。
燕云诸州一下,辽国就再也直不起腰来!
你们的军功簿上,正缺这样一场仗。
你们的子孙后代,会记得你们今天站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阵前忽然响起一片吼声。
那吼声起初还有些零散,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愿随枢相破城”,接着便像潮水一般扩开。
有人以刀击盾,有人以矛顿地,铁器相击之声密得像夏日骤雨。
前排的骑兵勒不住战马,那马也扬蹄长嘶,人立而起,在风里踢腾着前蹄。
数万人的吼声震得城门楼上的辽军都变了脸色,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有人手里的弓都滑了弦。
辛缜骑在马上,没有回头,只把马鞭在空中一甩,鞭梢啪地一声脆响,像在满营的喊杀声里又点了一记鼓。
他仿佛又添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已被淹没在震天的呼号里。
陈平站在中军旗下,看得眼眶发酸。
他跟着辛缜这么多年,很少见山长在阵前这么激动。
他知道,这不是辛缜为了鼓舞士气而装出来的。
这是真的到了时候了。
他们脚下踩着的,已经不再是宋辽边境上的荒野。
这是辽国的腹地。
百年以来,从没有一支大宋的军队站到过这里。
今日他们站到了。
而辛缜想要的,远不止一座大同府。
他要把这百年积郁,一笔账一笔账地算清楚。
当日夜里,辛缜没有急着攻城。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诸将进进出出,把大同府四门的兵力部署、壕沟深浅、城墙薄弱处一遍遍核对。
辛缜坐在案后,听陈平把各营报上来的数据念了一遍,又亲自到舆图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案边,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来,就着跳动的烛火,写下了他抵达大同府后的第一道文书。
这封劝降书是辛缜亲笔所书。
他的字本就走的是险峻瘦硬一路,落笔如刀刻,力透纸背。
陈平在旁边磨墨,见他下笔时眉宇间透着一股少见的沉凝,便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信不算长,却写得极为郑重。
辛缜在信中写道:
“大宋宣抚使辛缜,致西京留守萧公足下。
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兼收并蓄,从不以华夷之见隔绝人心。
契丹与我中原,同为华夏之民,血脉相通,书契同文。
今日大宋王师北上,所图者,非屠戮,非劫掠,乃燕云故土之回归,乃南北百姓之安堵。
公若以城下,我必保公之禄位,保萧氏一门无恙,保阖城军民不遭刀兵。
然公若执意不降,凭孤城而抗王师,则城破之日,生灵涂炭,满城焦土,此责,不在我,而在公。
公乃萧氏宿贵,西京留守,非草莽匹夫。
西京之存亡,萧氏之荣辱,系于公一念之间。
我闻自古明达之士,知天命而识时务。
若公今日拒我此书,他日城破,我必传檄千里,追索萧氏于大漠之外。
昔汉有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今我大宋,亦如是。
公其思之。”
写完之后,辛缜把信纸提起来,就着火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交给陈平。
陈平让人取来一支去了镞的箭,把信牢牢绑在箭杆上,又用细麻线缠了几道,确保不会半路脱落。
辛缜点了点头,对射书的弩手道:“射进城去。
要落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别伤着人。”
弩手领命,骑马到南门外百步之地,将箭斜射入城。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叮地一声钉在城门楼下的木柱上。
城上的辽军被这响动吓了一跳,有人探身一看,见那箭上绑着信,便小心翼翼地拔下来,层层递上去。
没过多久,这封劝降书便送到了萧干手中。
萧干读第一遍时,是在留守府的前厅。
他刚听报说宋军射书入城,还以为是战书,拆开封套时,见信纸上方写着“宣抚使辛缜”几个字,眉头先是一皱。
他站着读完的。
待他读到“若公以城下,我必保公之禄位,保萧氏一门无恙”这几句时,脸色已经变了。
辛缜竟然许他禄位,保他萧氏,这不是劝降,这是施舍。
他萧干何时需要南人来施舍?
他一股火从心底直冲脑门,那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乱跳。
他读到最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时,再也压不住,猛地将信纸一撕为二,又再撕了一下,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他站在厅中,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碎纸吼道:“辛缜!
你不过一个南朝的枢密使,竟敢这样跟本帅说话!
追索我萧氏于大漠之外?
呸!
好大的口气!
我萧干乃大辽萧氏,岂是你能威胁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火烧过。
堂下诸将吓得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萧干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靴底把碎纸踩得稀烂。
他边走边骂,骂了宋人,又骂萧乙薛,最后把守门的亲兵也骂了一顿,说他们不该把那破信递上来。
直到骂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火,他才慢慢停了下来。
厅中安静下来,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地上几片碎纸吹得动了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几片碎纸。
那些碎纸片被他的靴底踩出了灰印,有几片上还粘着泥。
他站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伸出右手,把碎纸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像在捡什么沉重的东西。
有一片纸落在案脚下面,他蹲下去,用手指把它拈出来,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后他走到案边,把碎纸摊在桌面上,弯着腰,像拼一张打碎的地图一样,一片一片地对齐。
拼了好一会儿,才把被撕成四片的信纸重新合在了一起。
他俯下身,就着案头的灯,开始看第二遍。
第二遍,他看得极慢。
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火。
读到“契丹与我中原,同为华夏之民”时,他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读到“公若以城下,我必保公之禄位”时,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鼻息重了几分。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此责,不在我,而在公”时,他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收紧了。
直到读完最后一句,他没有撕信,也没有骂人,只是慢慢地直起身来,把信纸轻轻按在案上。
他的手按在信上,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他呼吸还很粗,可已不像刚才那样像头困兽。
他抬起头,望着案头那盏将熄的灯火,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自己的儿孙,想起萧氏一门在大同府内外的几百口人。
辛缜那信里的“萧氏之荣辱,系于公一念之间”,像根针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他心里钻。
他不能降。
他是萧干,是大辽西京留守。
可他又不能不承认,那封被他撕碎又拼起的信,字字都压在了他最软的地方。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头去看第三遍。
这一遍,他的目光几乎是粘在信纸上的。
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般,重重地砸进他眼里。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
额角慢慢沁出了冷汗,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接着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洇开几个小小的水渍。
他读到最后那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时,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噤,像被窗外的北风从后颈灌进去。
他想起城外的数万宋军,想起那面“辛”字大纛,想起朔州、蔚州、河阴、应州,一座一座城,都成了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