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下令全军后撤一里,就地休息。
士卒们啃了几口干粮,灌了几口水,身上渐渐又热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赵昉重新上马,把几个带队的都头叫到跟前,低声布置了一番。
工兵先动,抬着木板和草袋摸向河沟,在冰面上铺出一条通道。
接着,一队工兵匍匐至城墙根下,把火药包贴在东门旁的墙基处。
一切就绪后,赵昉命炮队朝城头连发数声号炮。
炮声一响,城上辽军都往垛口处涌。
只听轰隆一声,东门连同旁边一段土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砖土横飞。
宋军步卒如潮水般从缺口涌进去。
定安守将正在东门督战,被炸得发懵,还没回过神来,身边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想从北门跑,带着几个亲兵刚出巷子,就被早布在城外的弩手射得连人带马栽在城门口。
定安城破时,天还没亮。
赵昉命人把俘虏押到城中大庙里看管,又让工兵连夜把缺口用石块和木桩封住,不许后路有失。
奉圣州是块稍硬的骨头。
奉圣州在辽国西京道北边算得上一处像样的州城,城墙外包青砖,城头置有守城弩,城外还有一道很深的壕沟。
守将耶律勒鲁是辽国宗室旁支,为人顽固,赵昉派人劝降,他站在城头把劝降书撕了,还朝城下射了一箭。
赵昉也不恼,只笑了一声,说这个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先派一队骑兵去城西佯攻,号角齐鸣,烟尘大作,把城中大部分守军都吸引了过去。
耶律勒鲁果然中计,把亲兵主力都调往西城。
赵昉则亲率主力在城东掘壕逼近。
工兵用铁锹和镐头在冻土上挖出一条之字形的壕沟,从远处一直延伸到城前二百步。
几门铜炮顺着壕沟推进,架在离城门不过百十步的地方。
炮手调好角度,朝东门一阵猛轰。
炮弹打在城门和城墙上,把青砖打得片片剥落。
辽军从城头扔下火油和滚木,又用守城弩朝下发射,宋军炮手和工兵伤了十几个,但无一人后退。
炮声从清晨响到午后,东门被轰得塌了半边。
赵昉见门洞已经松动,命步卒发一声喊,涌上城去。
耶律勒鲁亲自带着亲兵堵在城门洞里死战。
他一条铁枪使得虎虎生风,连扎倒数名宋军。
宋军弩手从破口处列队攒射,箭矢如雨。
耶律勒鲁胸口中了两箭,还想拔刀再战,被冲上来的宋军士兵一把按在地上。
奉圣州遂破。
守军被杀数百,余者尽降。
赵昉命人把耶律勒鲁押下去治伤,又让军医给宋军伤卒包扎。
城里百姓早就躲在家里不敢出声,直到宋军巡骑在街上喊“安民不扰“,才有人敢从门缝里往外看。
归化州是最后一处。
这座城离中京道更近,城里存着不少从北边运来的粮草。
赵昉还没到,归化州守将已经连着收了三道败报。
宋军刚在城外列开阵势,那守将便派了人出城乞降。
赵昉不信,命他将城中兵马全部开出城外,放下兵器,然后才准其降。
守将不敢违拗,果然把城中千余人马带了出来,在城外空地上列队缴械。
赵昉先让骑兵入城,占了四门和粮库,又命步卒在城外看押降兵。
归化州不战而下。
赵昉在城中转了一圈,让人把粮库封存,分出一部分粮草运回蔚州充作军资。
归化州一破,大同府通往北方的道路便被完全切断。
从大同府往北望,再没有一条路能通向辽国腹地了。
赵昉连夜派出几路快马,分头向辛缜报捷。
那几匹快马从城北驰出,蹄声沿着官道一路远去,像几把尖刀,把北边的夜幕划开了一道又一道。
消息传到萧干耳中,是一天之内分三次送到的。
第一次是午后。
送信的小校从北门驰入,连马都没下,直接把军报举到城门口的值房。
军报上写得很简单:松子口失守,守军多半投降。
萧干当时正在看大同府的城防图,听了这消息,连眼皮都没抬,只摆摆手让人下去。
松子口,不过是个隘口,几十个兵守的木寨,丢了就丢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甚至还盘算着,赵昉连这种小地方都亲自去打,可见宋军也不过如此。
可他的手指在茶杯上不自觉地紧了紧,茶面轻轻晃了一下。
他自己没注意。
第二次是傍晚。
第二份军报还没送到,萧干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那传令兵从北门一路疾驰而来,蹄声急促,在留守府门前猛地勒马,马嘶声尖锐刺耳。
接着便有人小跑着把军报送进后堂。
萧干拆开时,手指头有些僵。
定安失守,奉圣州失守。
两个消息放在同一封军报里,墨迹都还没干透。
他盯着那几个字,像在辨认一个不认识的词。
定安,他记得,那是一座小城,城墙半土半砖,可他派去守城的将佐也算尽心。
奉圣州,那就不是小城了。
耶律勒鲁,宗室旁支,性子烈得很,他本来以为,怎么也能挡住宋军几天。
可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奉圣州已破,守将重伤被擒。
萧干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抓了一下。
他脸色开始发白,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冷。
这封军报他看了两遍,才慢慢折起来,放到案角。
旁边的人见他脸色不对,都没敢吱声。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他好像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第三次是入夜。
灯掌起来了,后堂里昏黄一片。
萧干还坐在桌前,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还没等通报,一个浑身泥水的军卒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扑通跪在堂下,喘得说不出话。
萧干没等他开口,自己先问:“归化州?“
那军卒抬起头,脸色惨白,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归化州……降了。“
萧干身子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记。
过了几息,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得太猛,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案角的茶盏,茶汤泼了一桌子。
他顾不上去看,只死死盯着那军卒:“降了?
怎么降的?“
军卒嘴唇哆嗦着,说赵昉兵到城下,归化州守将便开了城门,城中兵马全数缴械。
萧干听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案沿上,又顺着椅子慢慢坐了回去。
这一坐,像是把骨头都坐散了。
他明白了。
松子口,定安,奉圣州,归化州。
这不是赵昉在抢功。
这是辛缜在逼他。
一刀一刀地把绳子割断,最后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大同府,像根钉在雪地里的柱子,四周全是宋军。
北边,中京道的路断了。
东边,蔚州堵着。
南边,折可定压着。
西边,又是折可定和萧乙薛的人马。
大同府现在,连个通风的窟窿都找不着了。
他萧干就是插翅,也飞不出辛缜的手掌心。
萧干知道辛缜为什么不直接攻大同府。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大同府毕竟是西京,城高池深,存粮足够,城中还能聚起几万人。
这样的城,真要强攻,宋军不是打不下来,但一定得付出血的代价。
辛缜不愿意把兵力和时间耗在这么一座城里。
他带的是精兵,是要继续往北打的,不是用来一座一座填城的。
所以辛缜不急着攻城,他要用别的东西去撬开大同府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