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43节

  那东西,就是他萧干自己的恐惧。

  萧乙薛只是萧氏一个寻常族人,降了,已经让整个西京道震动了。

  而他萧干,是萧氏之中真正握有实权的人物,是辽国的西京留守,坐镇一方,手握军政。

  他若降了,那就不是一座城的得失,是辽国后族整个崩塌的开始。

  这分量,辛缜比谁都清楚。

  所以辛缜才不急着破城。

  他要把萧干逼到一个退无可退、守无可守的境地,然后再让他自己去推开那扇门。

  这样一个抉择,萧干不可能不反复权衡。

  他一会儿想,或许北边还能有援军。

  归化州虽然降了,可中京道的大路未必就完全堵死。

  也许辽主会从上京发兵来救呢?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归化州一降,北边的口子就算封死了。

  中京道已经派过一回援军,结果如何?

  被赵昉堵在蔚州以北,到现在都过不来。

  上京的部族,那些王爷们,这时候只怕正盯着西京,盘算着自己那点家底。

  谁会真正来救?

  他一会儿又想,投降是不是就辜负了辽主?

  他萧干受辽主大恩,做了这些年西京留守,萧氏与耶律氏同休戚,他若降了,死后有什么脸面见祖宗?

  可他一想到城外的宋军,一想到辛缜那封信,那些脸面又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投降了,萧氏在辽国树大根深,上京的族人未必会受到太大牵连。

  萧氏毕竟是后族,大权在握,就算他萧干降了,谁又敢把他一门老小怎么样?

  可如果不降,辛缜那封劝降书里的话,便不是说说而已。

  李元昊的下场就摆在他面前。

  萧干心里明白。

  李元昊逃去了西域,在那边又立了国,看着像是活了下来。

  可那只是因为大宋还没有腾出手来。

  大宋不是忘了李元昊,是暂时顾不上。

  一旦辽国被解决,宋军不可能放着李元昊在西域。

  通往西域的商路,大宋看得比命还重。

  那条路上,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跟大宋有灭国大恨的西夏旧主?

  李元昊现在活得多滋润,将来就会死得多难看。

  萧氏若被大宋记恨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逃到草原?

  逃到大漠?

  逃得了十年,逃不了三十年。

  大宋真要追,这天下再大,也总有个尽头。

  他萧干可以去死。

  他不怕死。

  可萧氏一门在大同城里还有上百口,在辽国各处还有几千人。

  那些老老小小,那些嫁出去的姑奶奶,那些还没长成的孙辈。

  他一个人的决定,能把这些人都拖进火坑里吗?

  萧干坐在那,背越压越弯。

  他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这半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西京留守,做得如此孤立无援。

  正犹豫间,亲兵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低声道:“留守,韩延徽求见。“

  萧干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他当然知道韩延徽是谁。

  这人祖上三代都在西京道为官,是辽国汉官里的老门第,写得一手好字,管得一府钱粮,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谁都知道,西京道许多细务都经他的手。

  萧干此刻心绪极坏,本不想见。

  可韩延徽到底在府里多年,不好一口回绝。

  他拧着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韩延徽进得门来,先是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朝萧干深深行了一礼。

  他四十来岁,白面微须,举止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在官场里泡久了的人才有的沉稳。

  他直起身来,目光在案上扫了一眼,看见那幅被萧干翻得起了毛边的舆图,也不说废话,只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把舆图推到一旁。

  那动作很轻,像在挪走一件已经无用了的东西。

  萧干皱起眉,正想呵斥,韩延徽已经先开了口。

  “留守在想什么,下官猜得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极清,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思量过许多遍的事,“今日冒死求见,只想替留守算一笔账。“

  他也不等萧干赐座,就这么站在案前,微微垂着头,像往日回话一样,把话不疾不徐地递了过来。

  他学的是鬼谷子那一套,先不劝,先说势。

  他先从萧氏与大辽同休戚说起,说百年以来,辽国皇后多出萧氏,贵戚满朝,萧氏与耶律氏如同并根两树,同荣同枯。

  他一样一样地数,萧氏出过多少位皇后,出过多少位北府宰相,坐拥多少头下军州,领有多少部族。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根基。

  可正因如此,萧氏也是辽国的柱石。

  柱石若被宋军记恨,那才是灭顶之灾。

  萧氏将来还能不能有未来,全在留守今日一念之间。

  如果留守不降,宋军打破大同府之日,必然拿萧氏开刀。

  到那时候,萧氏族人再想回头,就晚了。

  就算萧氏族人有本事退回草原深处,也不过是饮毛茹血,逐水草而居,再不是当年钟鸣鼎食的萧氏了。

  如果宋军再追到草原去,那便不是衰败,是灭族。

  他说得不快,一句接一句,像一条细而韧的绳子,一层一层往萧干最软最怕的地方缠。

  他先夸萧氏辉煌,再讲宋军记恨的后果,最后把萧氏的未来压到萧干一个人的肩膀上。

  萧干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起初是恼,后来是惊,再后来竟有些坐不住了。

  他几次想打断,可韩延徽的话像流水一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脑袋?“

  萧干终于找到个空当,冷冷地抛出一句。

  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眼睛紧紧盯着韩延徽。

  韩延徽听了,不但没慌,反而微微笑了一下,神色自若得像在说一桩极平常的事:“萧乙薛砍了劝降的人,后来自己也一样降了。

  下官今日说这些话,是真心为了留守好。

  留守若要杀我,我自然活不过今晚。

  可杀了我,能解大同府之围吗?

  能通北边的路吗?

  能挡住城外的宋军吗?

  都不能。

  那杀我不过是一时痛快罢了。“

  萧干被他这几句噎住了。

  他盯着韩延徽,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却慢慢松了下去。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胸口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忽然有些恨自己,竟被一个平日不显山露水的汉官说到这个份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那我若降了,能得到什么?“

  韩延徽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更松快了些。

  他稍稍直起腰,语气也放得更缓:“留守若降,可入我大宋朝堂为官,也可安做富家翁。

  官家宽仁,枢相也素来重才。

  以留守在西京道经营多年的资望,到了大宋,未必就没有前程。

  待到辽国克定,萧氏自然要内迁到宋地。

  但朝廷不会禁止萧氏子弟科举、入仕、经商、置产。

  萧氏若识时务,照样是世家。

  这话,不是下官自己编的。

  辛枢密是何等人物,您比我清楚。

  他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萧干冷笑了一声,唇角却有些发苦:“我堂堂后族萧氏,去大宋做个普通百姓?“

  韩延徽不慌不忙地笑道:“那要看留守怎么想了。

  要么去沙漠吃风沙,要么去江南享你们辽人羡慕了一辈子的温柔乡。

  西夏降宋的大族,如今在荆湖北路,日子可滋润得很。

  萧氏若去了,未必就比他们差了。

首节 上一节 543/60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