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就是他萧干自己的恐惧。
萧乙薛只是萧氏一个寻常族人,降了,已经让整个西京道震动了。
而他萧干,是萧氏之中真正握有实权的人物,是辽国的西京留守,坐镇一方,手握军政。
他若降了,那就不是一座城的得失,是辽国后族整个崩塌的开始。
这分量,辛缜比谁都清楚。
所以辛缜才不急着破城。
他要把萧干逼到一个退无可退、守无可守的境地,然后再让他自己去推开那扇门。
这样一个抉择,萧干不可能不反复权衡。
他一会儿想,或许北边还能有援军。
归化州虽然降了,可中京道的大路未必就完全堵死。
也许辽主会从上京发兵来救呢?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归化州一降,北边的口子就算封死了。
中京道已经派过一回援军,结果如何?
被赵昉堵在蔚州以北,到现在都过不来。
上京的部族,那些王爷们,这时候只怕正盯着西京,盘算着自己那点家底。
谁会真正来救?
他一会儿又想,投降是不是就辜负了辽主?
他萧干受辽主大恩,做了这些年西京留守,萧氏与耶律氏同休戚,他若降了,死后有什么脸面见祖宗?
可他一想到城外的宋军,一想到辛缜那封信,那些脸面又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投降了,萧氏在辽国树大根深,上京的族人未必会受到太大牵连。
萧氏毕竟是后族,大权在握,就算他萧干降了,谁又敢把他一门老小怎么样?
可如果不降,辛缜那封劝降书里的话,便不是说说而已。
李元昊的下场就摆在他面前。
萧干心里明白。
李元昊逃去了西域,在那边又立了国,看着像是活了下来。
可那只是因为大宋还没有腾出手来。
大宋不是忘了李元昊,是暂时顾不上。
一旦辽国被解决,宋军不可能放着李元昊在西域。
通往西域的商路,大宋看得比命还重。
那条路上,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跟大宋有灭国大恨的西夏旧主?
李元昊现在活得多滋润,将来就会死得多难看。
萧氏若被大宋记恨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逃到草原?
逃到大漠?
逃得了十年,逃不了三十年。
大宋真要追,这天下再大,也总有个尽头。
他萧干可以去死。
他不怕死。
可萧氏一门在大同城里还有上百口,在辽国各处还有几千人。
那些老老小小,那些嫁出去的姑奶奶,那些还没长成的孙辈。
他一个人的决定,能把这些人都拖进火坑里吗?
萧干坐在那,背越压越弯。
他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这半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西京留守,做得如此孤立无援。
正犹豫间,亲兵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低声道:“留守,韩延徽求见。“
萧干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他当然知道韩延徽是谁。
这人祖上三代都在西京道为官,是辽国汉官里的老门第,写得一手好字,管得一府钱粮,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谁都知道,西京道许多细务都经他的手。
萧干此刻心绪极坏,本不想见。
可韩延徽到底在府里多年,不好一口回绝。
他拧着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韩延徽进得门来,先是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朝萧干深深行了一礼。
他四十来岁,白面微须,举止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在官场里泡久了的人才有的沉稳。
他直起身来,目光在案上扫了一眼,看见那幅被萧干翻得起了毛边的舆图,也不说废话,只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把舆图推到一旁。
那动作很轻,像在挪走一件已经无用了的东西。
萧干皱起眉,正想呵斥,韩延徽已经先开了口。
“留守在想什么,下官猜得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极清,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思量过许多遍的事,“今日冒死求见,只想替留守算一笔账。“
他也不等萧干赐座,就这么站在案前,微微垂着头,像往日回话一样,把话不疾不徐地递了过来。
他学的是鬼谷子那一套,先不劝,先说势。
他先从萧氏与大辽同休戚说起,说百年以来,辽国皇后多出萧氏,贵戚满朝,萧氏与耶律氏如同并根两树,同荣同枯。
他一样一样地数,萧氏出过多少位皇后,出过多少位北府宰相,坐拥多少头下军州,领有多少部族。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根基。
可正因如此,萧氏也是辽国的柱石。
柱石若被宋军记恨,那才是灭顶之灾。
萧氏将来还能不能有未来,全在留守今日一念之间。
如果留守不降,宋军打破大同府之日,必然拿萧氏开刀。
到那时候,萧氏族人再想回头,就晚了。
就算萧氏族人有本事退回草原深处,也不过是饮毛茹血,逐水草而居,再不是当年钟鸣鼎食的萧氏了。
如果宋军再追到草原去,那便不是衰败,是灭族。
他说得不快,一句接一句,像一条细而韧的绳子,一层一层往萧干最软最怕的地方缠。
他先夸萧氏辉煌,再讲宋军记恨的后果,最后把萧氏的未来压到萧干一个人的肩膀上。
萧干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起初是恼,后来是惊,再后来竟有些坐不住了。
他几次想打断,可韩延徽的话像流水一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脑袋?“
萧干终于找到个空当,冷冷地抛出一句。
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眼睛紧紧盯着韩延徽。
韩延徽听了,不但没慌,反而微微笑了一下,神色自若得像在说一桩极平常的事:“萧乙薛砍了劝降的人,后来自己也一样降了。
下官今日说这些话,是真心为了留守好。
留守若要杀我,我自然活不过今晚。
可杀了我,能解大同府之围吗?
能通北边的路吗?
能挡住城外的宋军吗?
都不能。
那杀我不过是一时痛快罢了。“
萧干被他这几句噎住了。
他盯着韩延徽,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却慢慢松了下去。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胸口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忽然有些恨自己,竟被一个平日不显山露水的汉官说到这个份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那我若降了,能得到什么?“
韩延徽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更松快了些。
他稍稍直起腰,语气也放得更缓:“留守若降,可入我大宋朝堂为官,也可安做富家翁。
官家宽仁,枢相也素来重才。
以留守在西京道经营多年的资望,到了大宋,未必就没有前程。
待到辽国克定,萧氏自然要内迁到宋地。
但朝廷不会禁止萧氏子弟科举、入仕、经商、置产。
萧氏若识时务,照样是世家。
这话,不是下官自己编的。
辛枢密是何等人物,您比我清楚。
他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萧干冷笑了一声,唇角却有些发苦:“我堂堂后族萧氏,去大宋做个普通百姓?“
韩延徽不慌不忙地笑道:“那要看留守怎么想了。
要么去沙漠吃风沙,要么去江南享你们辽人羡慕了一辈子的温柔乡。
西夏降宋的大族,如今在荆湖北路,日子可滋润得很。
萧氏若去了,未必就比他们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