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听说,兴州不少党项旧族,这几年靠着做买卖、办学堂,日子过得比在西夏时还要体面些。
萧氏底子比他们厚得多,还怕在大宋挣不下一份家业来吗?“
萧干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拍打院墙。
他几次张嘴,又几次合上。
终于,他又开了口。
这一回,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又干又涩:“我若还是不肯呢?“
韩延徽敛了笑,正色道:“那辛枢密明天就会全力攻打大同府。
城破之后,宋军继续北进,克定中京的那一日,就是萧氏灭顶之日。“
他说得极平静,每个字却像铁钉一样,一颗一颗往萧干心口里砸。
萧干浑身一颤,像被人用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看着韩延徽,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
灯火在案上跳动着,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萧干忽然问:“你韩家在我辽国为官上百年,为何如此心向宋朝?“
韩延徽笑了笑,坦然道:“我倒不介意继续当辽国的官。
可谁看不出来,大宋已非辽国能挡?
辽国这条大船要翻了。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想趁船翻之前,先跳上另一条更稳当的船。
留守,我今日来,不是因为不念旧主,是因为看得明白。
这西京城里,看得明白的人,不止我一个。
您也不要再犹豫了。
这也是你最好的时机。
可千万不要错过。“
萧干听完,没有作声。
他慢慢把目光移到窗外。
夜色黑沉沉的,远处城头上几支火把在风里一晃一晃。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快要被风化的石像。
过了许久,他的肩慢慢塌了下去。
韩延徽知道,这位西京留守,终于还是被说动了。
萧干闭上眼,枯坐了很久。
灯影在他脸上摇来摇去,把他那张原本刚硬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一口痰堵住了。
他想拍案而起,可浑身没有半点力气。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灯芯毕剥响了一声,他也没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远的更鼓,悠悠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他终于睁开眼,那双眼底布满了血丝,浑浊、疲惫,像被熬干了最后一点精神。
他慢慢地张开嘴,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声音沙哑得像从一口枯井里提上来的:“开城吧。“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一出口就散在风里。
可韩延徽听得分明。
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说话,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压得很低:“留守圣明。
下官这就去办。“
萧干没看他,只摆了摆手,又把眼闭上了。
开城不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
萧干在大同府经营多年,深知这座城里不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
城外宋军压境,城内却还盘着各路牛鬼蛇神。
部族兵有部族兵的盘算,汉军有汉军的想头,更别提那些跟萧氏沾亲带故的契丹贵种,平日在城里横行惯了,要他们向宋人低头,比杀了他们还难。
一旦有人知道他萧干已经决定投降,难保不会先起内讧。
所以他不能声张。
他不能把全城将佐召在一起,亮出底牌。
他得先稳住几个最可能翻脸的人。
他坐在书房里,让亲兵分头去请人。
先请的是城里的几个部族将领,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他没说实话,只说宋军已经切断了北边诸城,大同府如今只能靠自己,叫他们各自约束部众,不得出城,不得擅自与宋军接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几个人将信将疑,可也没人当面顶撞。
萧干又让亲兵营把南门和由南门通往留守府的主街全部接管,原来守在那里的汉军被换到了东西两门。
他心里清楚,宋军若进城,必从南门入。
这条入城的命脉,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接着,他派韩延徽秘密出城,去见辛缜。
韩延徽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从侧门出去,谁也没有惊动。
他见了辛缜,把萧干的意思说了,也把城里的布置说了。
辛缜听完,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跟他约定了入城的时候和次序。
辛缜告诉他,明日午后,宋军前军先到南门外列阵。
萧干的人打开南门,放下吊桥,宋军骑兵先入,步兵跟进,走主街直趋留守府。
诸营人马不得入民居,不得烧杀。
萧干交出留守印信后,宋军再接管四门和城防。
韩延徽一一记下,不敢有半字差池。
萧干在城中也没有闲着。
他连夜写了数道手令,命城中各门不得擅开,更不得主动攻击宋军,有违者斩。
又让人把城中的库房、粮仓、军器库都上了封条,派亲兵看守,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他做得极慢、极细,一笔一画地写,一件一件地安排,像在给这座城做一场没有血迹的手术。
等到天边泛白,他才惊觉自己一夜没睡。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被清晨的冷风一激,整个人打了个寒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挂在墙上的西京地图,又看了一眼案头那叠已经写好的手令,忽然觉得肩上那副穿了几十年的旧甲,比往日更重了。
重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慢慢走到屋外。
天还没有大亮,远山和城堞都还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穿过角门,沿着马道登上南城楼。
守城的兵卒见他来了,慌忙行礼拜见。
萧干没有应声,只走到城垛前,朝城外宋军大营望去。
夜色还未褪尽,但宋军大营里已经点起了火把。
一长串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一条盘在远处低地上的火龙。
他忽然想,再过几个时辰,这条火龙就要进城了。
他从那面“萧“字旗旁走过,伸手在旗角上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去碰。
最后,他只是在风里站了很久。
等到天边那点灰白彻底透亮,他才转过身来,对亲兵说了一句:“准备开门。“
开城的时候,没有嚎哭,也没有喊杀。
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仪式,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南门在午后慢慢打开,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下来,包着铁皮的桥板搭在护城河上,震起几缕尘土。
宋军前军已经列阵在南门外,旗甲在日头下亮成一片。
先入城的是骑兵,马蹄踏着长街,走得不快,像在丈量这座城市。
步兵随后跟进,接着是弓手和工兵。
萧干没有在城楼上观看,他带着韩延徽和一众属官,等在南门内的空地上。
他脱了甲,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锦袍,也不佩刀,双手垂在身侧。
身后的人个个面色各异,有人低着头,有人不住地回头张望。
辛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萧干起初没有看清。
他先听见了马蹄声。
那蹄声不急,很稳,像是一个人闲庭信步般策马而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匹青骢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穿一身玄色轻甲,外罩一领洗旧了的风氅,身形颀长,腰背笔挺。
萧干的第一反应,是宋军阵中竟有如此人物。
他以为是哪家的年轻将种。
可旁边韩延徽已经弯下腰去,低声提醒:“留守,那便是辛枢密。“
萧干一愣,再抬头细看。
马已经近了。
他看见那人时,脑子里所有预先准备好的东西,忽然都空了。
辛缜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权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