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问一句:“粮米够城中军马吃多少日?““马料能支多久?““弓箭数目对上没有?“
韩延徽就在一旁欠身回话。
他不时翻出几本旧账,与陈平一一对质。
有几个数字对不上,辛缜也不急,只命人当场重查。
那几个人便提着灯,重新到库里数。
直到后半夜,对不上的几处才查清,不是库中损耗,就是旧账错记。
辛缜问明白了,才在册子上批了“准“字。
清点的过程里,辛缜不催促,也不发火。
他坐在一片算盘声和翻册声里,像在听一支极长的曲子。
烛火把前堂照得通亮,把他的影子投在梁柱间。
他偶尔端茶,偶尔闭眼,但耳朵一直竖着。
陈平知道,他这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数目,是不放心交接的人。
这前堂里任何一个数字错了,将来都可能变成前线的缺口。
所以他宁可自己坐到深夜,也要让每一个数字都落在实处。
城中秩序也在同步整肃。
入城当日,辛缜便宣布全城戒严,夜间不许无令擅行。
街口设了卡,每隔百步便有宋军巡哨。
巡捕营的人也被调了进来。
他们穿着新发的巡捕制服,拿着铜哨和短棍,两人一组,沿着几条主要街巷来回巡走。
第一夜便抓了十几个。
有的是从南门乱窜进来的辽军散卒,想趁夜摸几户人家。
有的是城中的无赖泼皮,见宋军入城,想浑水摸鱼抢些东西。
还有几个喝醉了在街上闹事的。
辛缜一律从重处置。
该关的关,该打的打,该上枷示众的上枷示众。
他下令把两个趁夜入室抢掠的辽卒直接拖到南门外的空地上,当众各打三十军棍,再关入营牢。
这一打,全城都知道了:大宋管城,是真要管。
那些原本还想趁城破之机发一笔横财的人,第二天便都缩了回去。
有几个已经摸到人家院墙外的,听说昨夜的事,自己悄悄散了。
到后半夜,库册大体清点完毕。
郑粮官捧着账本上来,说几处要紧数目都已落实,剩下的细项明日再核。
辛缜揉了揉眉心,站起身,看了萧干一眼,又看了韩延徽一眼,说:“你们做得不错。
后面的事,继续。“
然后他带着陈平出了前堂。
外头夜风很冷,天边只有几颗星。
大同府的街巷里,巡夜的铜哨声远远传来,三长两短。
辛缜站在阶前听了一会儿,才回了自己住处。
这一天的事,算是暂时落定了。
在稳住了大同府之后,辛缜没有片刻停顿。
他回到临时设下的中军行辕,把门一关,让陈平把新绘的西京道全图铺在案上。
这幅图是军情司随军画师和几个熟悉西京地理的向导一起补出来的,山峦关隘、河流道路、州县城寨,标得比辽国旧图还细。
辛缜站在图前,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握着细木棍,把整盘棋又推演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要把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吃进去。
西京道不只是一座大同府。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朔州、蔚州、应州、河阴、怀仁、左云、奉圣州、归化州,这些地方已经或降或破,可西边还有云内州,南边还有东胜州,再往西,还有与西夏故地相邻的几处军寨。
那些军寨不怎么出名,藏在河套与草原之间,可每一处都卡着路。
若只占大同府而不扫清四周,这仗就等于只摘了果子,没砍掉树。
等辽人回过一口气来,这些枝杈就会重新抽出来。
辛缜不想给辽国这个机会。
他把陈平叫进来,又让赵昉和折可定的传令兵都到帐中听令。
陈平执笔立在一旁,两个传令兵半跪在案前。
辛缜用细木棍先点住西边的一处:“折可定。
第一道令给他。“
他的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让他不必回师大同,立即率部向西,全力拿下云内州。
云内州是西京道西面重镇,产铁,又扼着草原西缘的通路,和西夏旧地相接。
那里拿不下来,西京道的西边就永远有个口子。
告诉折可定,打云内州,要把口子扎紧,不能只占城,要把周边的隘口和道路一并控住。“
陈平运笔如飞,将这道命令一字不差地记下。
辛缜又把木棍沿着北线一划,停在东胜州的位置:“云内州一下,让他继续向北推进,同时分兵向东胜州。
东胜州在黄河东岸,是西京道与草原诸部连接的另一个关键支点。
拿下它,西京道南北两线才能真正连成一片。
我不想看到西京道留下一块飞地。
要连,就连成一块。“
他直起身来,把细木棍往图上一搁,低头看着那两个传令兵,又补了一句:“你们把话给我原原本本带回去。
告诉折可定,此番不是夺城,是锁地。
每下一城,必须就地驻军,设卡。
占不住的地方,不许报捷。
我不管他打得多漂亮,守不住的地方,打了也白打。“
陈平把最后一笔落下,抬头看辛缜。
辛缜朝他点了点头。
陈平将手令封好,分别交给两个传令兵。
那两人行了军礼,揣好手令,转身出了行辕,片刻后便听两匹快马先后驰出。
辛缜又回到图前,重新看了一遍。
他知道,命令是下下去了,可接下来每一座城、每一处隘口,都得拿人命去填。
西京道太大了。
辽国经营了上百年,这里的一山一水都刻着他们的印记。
大宋既然把脚踩进来了,就不能只是踩个印子,得连根都踩实了。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常跟军校生们说的一句话:仗好打,地难占。
如今,真正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大宋禁军的动作极快。
折可定接到军令时,人还在朔州西北的临时营地里。
传令兵把辛缜的手令递上来,他撕开封套,就着篝火把命令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然后他把手令往怀里一揣,对身边的传令亲兵道:“吹号,拔营。
半柱香后,全军西进。“
号角声在夜色里响起来,低沉而急促。
营地里的士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起来,拆帐、上马、列队,动作快得像机器。
折可定自己连甲都没卸,翻身上马,手提长枪,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回头扫了一眼,见各部已经列好,便朝前一挥手。
数千人马便向西卷去,马蹄声和脚步声碾碎了夜色,像一道滚雷贴着桑干河谷往云内州方向压过去。
云内州在辽国西京道西面,背靠阴山余脉,东临黄河,是辽国重要的铁器产地。
城周围的官道上常年跑着运铁的车队。
辽国在这里驻有不少守军,平日里主要防备草原西缘的部族,也算得上一座有底子的城。
可这几日,云内州城里早已人心惶惶。
西京道连番失守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进来,先是朔州,再是蔚州,然后大同府降了。
萧干都降了,那西京道还能指望谁?
守将萧思温是萧氏旁支,年近五十,本就不是什么善战之人。
他一面把城中能打仗的青壮赶上城头,一面连发几道告急文书往中京和上京,可那些文书有去无回,像扔进水里的石头。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胡子拉碴,眼睛赤红,一闭上眼就梦见宋军炮火炸开了云内州的西墙。
折可定没有给他太多做梦的时间。
宋军开到云内州附近时,天刚过午。
日头正高,照着云内州灰扑扑的城墙和城头那几面懒洋洋的辽旗。
折可定先没有急着动手。
他驻马在城西数里外的一处土坡上,拿望远镜朝城头看了一刻,又让几个本地向导把城周的地形细说了一遍。
云内州城西地势平旷,利于大军展开。
城北是阴山余脉,山梁虽陡,却有两条采药人走的小径可以绕到北门。
城南是一溜黄土坡,再往南便是通向西京旧地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