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紧贴着一片野枣林,林外有几条土路。
折可定听罢,心里便有了数。
军校出来的人打仗,最不喜欢把兵堆在一处硬碰,折可定亦是如此。
他将主力摆在城西,旗幡张得极大,鼓号也敲得山响,故意让城中辽军以为宋军要在这里死攻。
与此同时,他派出一支步兵,由几个熟悉阴山小路的向导带着,从城北方向翻山摸进去。
那支步兵人数不多,统共不过两千,却全是抽调出来的山地老卒,箭法好,手脚快,最擅长这种不见鬼影的穿插。
另又派一队骑兵绕到城南,卡住大道和土坡,断了云内州南逃的路。
三路布置完毕,折可定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传令兵道:“开始。“
城西阵地上,宋军炮队早把铜炮排开。
八门炮,五门对着西城墙中段,三门对着城垛和城门。
炮手们半蹲在炮后,先用湿布把炮膛里的浮药抹净,再装药、压弹,用木楔和铁片把炮身调好。
折可定令旗向下一压,炮队齐射。
火光先是一闪,接着便是几声几乎同时炸开的巨响,像几把大锤同时砸在城墙上。
弹丸带着尖啸飞过城头,有的砸在墙砖上,砖石迸裂,飞起一片青灰色的碎屑。
有的越过城墙,砸塌了城后几间屋子的房顶,惊得城中一片哭叫。
城墙根下溅起一团团黄尘,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城头的辽军被这阵炮火打懵了。
有人抱着头蹲在墙垛后头,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萧思温在城头上嘶声喊叫,想组织还击。
他提着刀,把几个退缩的兵卒踹回垛口,喝令弓手放箭。
可宋军弩手已经推了上来。
三排弩手,排得整整齐齐,像三堵会动的人墙。
他们半跪在城前,弩机抵肩,指挥使一声哨响,第一排先射。
箭矢像一片黑云从城下腾起,密密地扑向城头。
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依次上前,箭雨一浪接一浪,几乎不留空隙。
辽军弓手被压得根本直不起身来,好容易探出半截身子放一箭,不是射偏,就是被城下射来的箭钉在肩膀。
城头的箭越来越少,城下的箭却像下不完的雨。
萧思温自己的亲兵也被射倒了好几个,他躲在一处城垛后头,脸上沾着灰土,嗓子已经哑了。
炮声又起。
这一轮,两门铜炮被推到离城墙不过百余步处,直接对准西墙中段猛轰。
十几炮后,西墙外面那层包砖被轰得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黄褐的夯土。
又几炮,城墙裂开一道大缝,从城根一路延伸上去,宽得能塞进一个小孩拳头。
折可定见时机已到,下令步兵冲锋。
云梯队从阵后跃出,抬着几架长梯,呐喊着扑向城墙。
城头辽军见宋军步兵来势汹汹,也不顾城下箭雨了,纷纷探出身来放箭、扔滚木。
几架云梯被滚木砸断,几个兵从半空摔下来,可后面的连停都不停,抬着备用梯又冲上去。
城头上下一时杀声如沸。
就在辽军都拼命往西面涌的时候,城北方向突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支绕到北门的宋军已经杀出来了。
他们从小径翻下来,城北守军几乎没有防备。
宋军弓弩手先朝城头一轮齐射,把北门城楼上的辽军射得七零八落。
接着云梯搭上城墙,几个先登的健卒口衔短刀,三下两下便蹿上城头,砍翻了几名守卒。
后续步卒接二连三地涌上,一面夺城,一面向城内杀去。
北门守军腹背受敌,又不见援兵,片刻便溃。
北门一破,宋军从城北杀入,沿着长街直扑城心。
萧思温在西城听到身后杀声大起,回头一看,只见北街方向已经乱成一锅粥,火光和烟尘从北边升起。
他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他知道城破了。
他带着百余名亲兵从西城撤下来,想从东门逃。
可他们刚出东门,还没跑进那片野枣林,路旁土坡后头便射出一排弩箭。
几个亲兵当场中箭倒地。
宋军骑兵从三面围过来,刀枪并出。
萧思温的马被一根长矛扫中后腿,长嘶一声栽倒在地。
萧思温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几把刀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
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说自己愿降。
折可定不久后进了城。
他让人把萧思温押到城中衙门前,也不苛待,只吩咐先押下去看管,待后面与降卒一并处理。
云内州城便这样落到了宋军手里。
城头上,辽国的旗帜被几双大手扯下来,换上了大宋的旗号。
那旗子在风里展开,猎猎地响。
城中百姓躲在门后,先还不敢出声。
后来听到街上有人喊“安民不扰“,才有人壮着胆子把门拉开一条缝。
他们看见宋军士卒在街上列队穿行,既不砸门,也不抢掠,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慢慢松了下来。
攻下云内州之后,折可定没有歇马。
他进城只喝了一碗水,便传令下去:留一部守城,由副将带两营步卒和若干弩手驻守,把城中降军缴械后集中看管,其余主力全部随他北上。
他的话说得明白:“我们来不是占一座城的,是来踩实一条路的。
云内州只是第一步,后面的寨子不打干净,这城也守不安稳。“
号角再起,宋军离开云内州,沿着黄河北上。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贴着草原与山地的交界线游动。
马蹄与脚步扬起浮土,被西北风一吹,像一片黄雾笼在队伍头顶。
云内州附近的军寨不少。
这些年辽国为了控扼西京道西缘,沿黄河东岸和阴山南麓修了多处寨堡,多建在山口和渡口上,卡着草原诸部南下的通道,也锁着西京道西出的路。
每寨驻军多则数百,少则几十,平日只作警戒和护路之用。
这些人早就听说西京道诸城接连失守,又听说云内州破了,哪里还有心思抵抗。
宋军还没到,有的寨子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卷了细软往北跑,有人脱了甲在寨中等着投降。
宋军刚转过一个山弯,前哨便回报,说前方寨子已经把门开了,守军列队在寨外,兵器堆成一堆,显然是要降。
折可定过去看了一眼,也不下马,只让人收了他们的兵械,留下二十人守寨,其余降卒押回云内州。
也有几处顽抗的。
那些寨子多由契丹老卒守着,性子又硬又直,不信命。
宋军劝降的旗子刚打出来,他们便朝下放箭。
折可定不跟他们客气。
他下令把随行小炮架起来,朝着寨墙轰上几炮。
寨门被轰塌,土墙裂开,宋军步卒再一冲,半个时辰便了结。
事后折可定让工兵把寨子里的哨塔和箭垛全数推平,只留下储粮的地窖和饮水的井。
他并不恋战。
每扫一处,便派小部驻守,把住道路和渡口。
那些人不多,但占的地方极要紧。
折可定像个看账人,一处一处地打,一处一处地留人,绝不给辽军把眼线重新铺回来的机会。
就这样,西路军一路打到了草原边上。
北边的风已经和中原完全不同,又干又硬,卷着草屑和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鞭子抽。
士卒们用布蒙住口鼻,仍觉得嘴里全是沙。
折可定勒马停在草原边上。
他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浪,灰蒙蒙地涌向天边。
远处有几群野马跑过,像几片移动的云影。
他手搭凉棚望了一会儿,回头对手下道:“再往北,就是辽人的老窝了。
先不急。
我们得把身后的地踩实。
地不实,人走不稳。
现在打过去,胜了也是白胜。“
他果然没有再往前追。
他在几处水草便利的渡口设了卡,每卡留下若干哨骑,又在附近高处设了狼烟。
折可定把人布置停当,自己又在草原边上转了半日,才慢慢南返。
他嘴里那股沙子味,一直回到云内州都没散干净。
东胜州方向,是另一队人马。
折可定出发前就盘算好了。
云内州他亲自去打,东胜州则分出去。
那是黄河东岸的要地,离云内州不远,却卡着西京道与草原诸部之间的另一条通途。
若不及时拿下,辽人还能从那里窜进西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