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定便点了几员年轻指挥使。
那几员小将都是忠武军校里出来的学弟,年纪轻,胆子大,带兵也利索。
折可定叫他们到跟前,只吩咐了几句:“东胜州萧阿剌,没经过大仗。
你们打得快,他就来不及想。
去,别给他时间。“
那几员小将抱拳应了,转头便走。
两部骑兵,一色的河曲良马,刀弓齐备。
他们一路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只用了两日一夜便赶到了东胜州境内。
有匹马路上累得倒了下去,骑手也不管,换了一匹缴来的马接着赶。
东胜州城外二十里,有一处小堡,平日是集散草料的地方。
宋军骑兵到的时候,小堡里的辽军正在喂马。
一阵马蹄声从南边滚来,像平地打雷。
等他们看清旗号,宋军已经冲到了门口。
只一个照面,小堡便被拿下。
东胜州城里,萧阿剌正带人往城头运滚木。
这萧阿剌是萧氏旁支,年纪不过二十四五,生得高大,手臂有劲,能开七八斗的弓,在辽国年轻一辈里也算有些勇名。
可他毕竟没经过什么阵仗。
他刚接到斥候急报,说有数股宋军骑兵逼近。
萧阿剌把报子骂了一顿,说宋军还在大同府,哪能飞到这儿来?
骂归骂,他还是登上城楼去看。
这一看,他的脸色就变了。
南边烟尘蔽日,蹄声如雷,宋军骑兵已经列成了冲锋阵势,明晃晃的刀枪在日头下连成一片,像一道贴着地面烧过来的白光。
萧阿剌这才慌了。
他一面命人关死四门,一面派亲兵去把城里能动的守军都拉上城。
东胜州城不大,平日里也没多少兵,仓促之间只聚起千把人,许多人连弓都拉不满。
宋军骑兵在城外往来驰骋,并不急着攻城。
他们把东胜州外围的几处小堡和卡子逐一扫掉,又分兵两路绕到城东和城北,像几把刀把整座城围起来。
随后宋军步卒赶到,在城前架起小炮,朝南门连轰了几炮。
东胜州城门本不算厚,几炮下去便裂了几道,门板上木屑乱飞。
萧阿剌披甲上城,带着亲兵想跟宋军硬拼。
他立在城头,拉弓便射,还真射倒了一个城下靠得近的宋军步卒。
可宋军骑兵不停在城下穿驰,箭如雨下,把城墙上的辽军射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城垛后头,一个接一个地有人倒下。
萧阿剌自己肩上也中了一箭,箭杆插在甲上,痛得他脸色发白,差点跪下去。
左右亲兵又折了几个,余下的都吓破了胆,再没人肯往垛口边站。
萧阿剌知道再打下去,自己这条命也要丢在这里。
他咬着牙下了城,把那名汉官叫到跟前,说:“去,出去请降。
就说萧阿剌愿开城,只求宋军不杀城中老小。“
那汉官吓得两腿发软,被两个兵扶上马,从南门缝里出去。
宋军指挥使见他来了,先不信。
命他回报,让萧阿剌先缴了兵器,再开城门。
萧阿剌这回没再犹豫。
他带着亲兵把城中兵器堆在衙前,然后亲自开了南门。
东胜州便这样拿下了。
那几员小将入城之后,依照辛缜定下的章程,先接城门,再清府库,又贴出安民告示。
宋军骑兵在城中走了一圈,除了马蹄声和刀甲声,不闻一句喧哗。
至此,西京道西线南北要地尽数易手。
大宋的战旗,已经插到了黄河东岸,也插到了草原边上。
西京道南起朔、蔚,北至归化、奉圣,东连中京道外围,西抵云内、东胜,在短短一两月间被宋军一块一块地啃了下来。
仗打得极快,快得连宋军后方的粮官都险些跟不上。
宋军每占一城,便照例接管城防、清点库府、安抚百姓。
军中带着现成的安民告示和接收条陈,打下一处便照章办事,像一台已经转熟了的机器。
许多地方的辽军实际上已经不战自溃。
有的城还没等宋军到,守将便已带着亲信逃了。
有些部族兵见势不妙,把兵刃往地上一丢,朝北边草原里一钻,再不见踪影。
有些汉军更是干脆,见宋军来了,直接倒戈,带着宋军去砸官库、查粮仓、维持城中秩序。
西京道上上下下,像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一块一块地软了下去。
到这一步,西京道实际上已经沦入大宋之手。
从太行以西到黄河东岸,从朔州一线到阴山南麓,宋军的旗号已经插满了辽国经营百年的西京重地。
消息传回汴京时,满朝上下像被人点着了一样。
捷报从北边一路换马不换人地送进来。
信使到了汴京城外,守城军官一见那报捷旗标,连关牒都不查了,直接放行。
快马从御街驰过,蹄声急促如鼓,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张望。
韩琦在政事堂值房里听到消息,连官帽都没顾上正,亲自捧着捷报,一路小跑着进了福宁殿。
他跑得急,路上几次差点绊倒。
赵祯在病中惊起,连外袍都只披了一半。
殿门一开,韩琦已经跪在阶前,声音发颤,像从胸腔里整个儿震出来的:“陛下,西京道拿下来了!
大同府拿下来了!“
赵祯接过捷报。
那几页纸上的字像在跳。
他读了几行,手先抖了,纸张簌簌作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整个人靠回软榻上,仰起头,眼角先是发红,然后两行泪便顺着瘦削的面颊滚了下来。
那泪没有声音,像蓄了太久的湖水终于漫过了堤。
欧阳修、张方平等人站在殿中,也一个个红了眼眶。
张方平偏过头去,用袖子压了一下眼睛。
欧阳修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极轻的叹息。
他们互相看着,有人想笑,有人想哭,最后都只是不住地点头。
这一点头里,全是说不出来的辛酸与痛快。
他们太知道西京道意味着什么了。
西京道之于辽国,不是一块寻常地面。
那是辽国专门养出来打仗的“军区“。
大同府屯驻着辽国最精锐的皮室军和大量屯田军,辽国对西夏、对大宋的双重防线,全系于此。
谁占了大同,谁就拿住了华北平原的侧翼命门。
西京道又是辽国的战马和铁器来源。
云内州产铁,草原边上牧马,这些地方丢了,辽国再想养出一支能跟大宋争锋的骑兵,便难上加难。
更重要的是,西京道一失,辽国与草原腹地的联系便被打断。
北边的上京、中京,从此直接暴露在大宋兵锋之下。
若拿人的身子来打比方,失去南京,那是“断财“,南京道是辽国最富的地方,断了钱财来源,日子紧巴。
可失去西京,那是“断臂“,这只手臂,是辽国用来打仗的胳膊。
胳膊断了,辽国空有草原和马匹,却再也打不出像样的拳头来。
若是燕云全失,那就是“斩首“,连活路都没了。
而如今,大宋已经把辽国最粗的那条胳膊卸了下来。
辽国还站着,却已经站不稳了。
它还在呼吸,可谁都听得出来,那呼吸里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这个道理,殿中的每个人都明白。
所以他们才会哭。
那不是只为一城一地的眼泪,那是为积弱百年之后,终于把腰杆重新挺起来而流的泪。
赵祯攥着捷报,指节泛白,声音哽咽,反反复复只说着一个字:“好。
好。
好。“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好“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殿外的风从宫檐下穿过,把阶前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汴京城的钟鼓响了。
先是大内,再是皇城,然后是外城。
钟声一层层传开,和着风,敲在汴京城的每一片屋瓦上。
百姓们从家中涌到街上,互相打听着。
有人说北边大胜了,西京道全境拿下来了,大同府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