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朝北边磕头。
这一天,汴京城的钟鼓响了很久,像要把那积攒了百年的闷气,一次都吐出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治理是重中之重!
辛缜打下西京道之后,表面上是大胜,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西京道拿下来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西京道不是西夏故地,更不是荆湖腹地。
这地方辽人经营了百年,胡汉杂处,部族盘踞,北有草原,西接河套。
一旦辽国缓过劲来,随时可能反扑。
他不能给辽国这个机会。
所以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报功,也不是北上追敌,而是巩固防线。
当下稳住阵脚与肃清残敌是重中之重。
大同府虽然降了,可西京道地面太广,丰州、云内州、东胜州以及那些藏在山谷之间的军寨、草场、旧辽驿道旁的小城,不少地方还有零散辽军和不肯归降的部族。
这些残敌看似不成气候,可就像秋后藏在草根里的火星,北风一吹,便能重新燎起来,须得全部打扫赶紧,才能够成为打击辽国的阵地。
辽国太大了,一口气是吃不掉的,须得稳扎稳打才行。
辛缜深知这个道理。
他一面下令全军保持战备,甲不卸身,刀不离手,一面命赵昉、折可定分兵去犁庭扫穴。
赵昉所部负责大同府以东、桑干河以北一线,折可定所部负责西线和沿黄河一带。
两人各领精锐,一左一右,像两把扫帚一样朝西京道的纵深推去。
对于愿意投降的,宋军照例收其兵械,编入降营。
赵昉在奉圣州北面的几处小城招降了数股辽军散部。
那些辽卒饿了好些天,见宋军来了,反倒像见了救星,把刀枪往地上一丢,连声求一口热饭。
赵昉也不难为他们,命人先给粥饭,再逐一登记造册。
对于继续顽抗的,辛缜只有四个字:就地清剿。
他给各军的命令很明白:“西京道是大宋的疆土,不能再容辽人留下钉子。
有埋伏的拔掉,有结寨的打破,有藏兵于民的,把民和兵分开,兵缴械,民归籍。”
这道命令执行得极快。
各军以都为单位,沿道路、山口、渡口搜索前进,遇寨拔寨,遇堡夺堡。
骑军在前头开路,步卒在后头清剿,弩手占住高处,工程兵负责破门毁墙。
几路并进,如梳如篦。
辽军残余见宋军如此凶狠,大多不敢再顽抗,纷纷出降。
少数死硬者被宋军堵在山里,倚着乱石和旧寨子顽抗。
宋军也不强攻,架上小炮轰上几轮,再放步卒上去一冲,几场小仗下来,那些躲在深山里不肯露头的钉子也被拔了个干净。
肃清残敌的同时,辛缜还让军情司和巡捕营的人跟着各军一起行动。
每到一处,先把地方上的辽国旧吏、部族头人和乡中长老叫到一处,问清地方人口、道路、粮草和隐户情况,再将其中可用之人留下,不可用者集中看管。
那些过去仗着辽国势力横行乡里的,被当众拿下,家产充公,人心大快。
几番整治之后,西京道的乡野间,已经很少再见到辽军的身影。
大宋的旗子从大同府一路插到了黄河边上,也插进了阴山脚下的那些旧寨子里。
人们渐渐明白,西京道,是真的变了天。
与此同时,辛缜开始构筑防御体系。
西京道虽然拿下来了,可这地方四通八达,北面接着草原,西面连着河套,东面是中京道方向,南面才是大宋旧境。
若不把防线扎紧,这新收复的土地就像一个四面透风的院子,辽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必须赶在辽国缓过劲来之前,把这座院子修成一座堡垒。
他命工兵立即修缮大同府及周边各城的城防。
辽人留下的城墙虽厚,但不少地段在炮火中受损,尤其是被炸开过的朔州、奉圣州等城,豁口虽已临时用土石堵住,却只是糊了个样子,经不起再一次攻击。
辛缜让工兵分作数队,由工程兵司的老兵带着,逐城逐段地查看。
城墙豁口用巨石和灰浆重新填实,里面再夯上三合土,外面重新包砖。
那些被震裂的墙根处,先掏空碎裂的夯土,再用新土一层层夯实,有些地方还加筑了马面,以便守城时能从侧面射击。
城外壕沟重新开挖,把被炮火震塌的沟壁修直,沟底插上尖木桩。
原本被填平的几段护城河也被重新疏通。
河水从桑干河引来,汩汩地灌进护城河,把大同城又围了一圈。
北风一吹,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暗水流动,像在城下铺了一条会动的银带。
辛缜又在几处要地增驻兵马。
大同府是西京道的心脏,驻两个军。
其中一个是赵昉带出来的东路军,善守。
另一个是从中军抽出来的主力步骑,能守能攻。
云内州驻一个军,守的是西面的大门,那里产铁,又有通草原的路,不能有失。
东胜州驻一个军,卡着黄河东岸,与云内州呈掎角之势。
另在奉圣州、朔州、蔚州各驻若干守备营。
这些地方的驻军不只是守城,还要负责周边道路和隘口的巡防。
每隔一段路设一个卡,商旅过卡需验传,军马过卡需勘合。
要害处设烽燧,每燧三至五人,日夜轮值,遇警举烟放火。
北边草地边上设哨骑,每队十人,轮番出巡,直入草地数十里,如遇辽骑,不许恋战,速回禀报。
辛缜还把几处辽国旧有的烽燧重新修起来。
那些烽燧多建在山顶和台地上,用石块和黄土筑成,年久失修,有的已经塌了一半。
工兵把它们一一补好,又重新定了举火和传讯的规矩。
白天举烟,夜里举火,一燧有警,逐燧相传,可在一个时辰内从草地边上传到大同府。
他要在西京道的北边竖一道会说话的长墙。
除此之外,辛缜还命人在大同府城外几处高地上增筑了小型堡垒,与主城形成犄角之势。
那些堡垒不大,每处不过驻百十人,但都选在能俯瞰大道和渡口的地方,墙高壕深,内设弩台和烽燧。
辽人若来攻城,必须先拔掉这些外围钉子。
若不拔,这些钉子就会从侧面不断骚扰。
辛缜把这几处堡垒视作大同府伸出去的耳朵和眼睛。
西京道的防线就这么一道一道地扎了起来。
在安抚与戒备上,辛缜采取的是两手并用的办法。
他清楚,西京道初下,人心未定,单靠刀兵压不住,单靠恩惠也稳不住,只有一边安抚,一边戒备,恩威并施,才能让这片新附之地慢慢伏下去。
对于归顺的辽军,他没有一味诛杀,也不过分苛待。
降卒们被集中到几处大营中,先造册,再甄别。
宋军校官逐个询问,原在军中做何营生,弓马如何,年纪几何,家中还有何人。
愿意继续当兵的,经校官甄别后编入辅助营,与宋军混编。
辅助营不单独成建制,更不保留原辽军将校的统属关系。
一营之内,宋军老卒与降卒同吃同住,共同操练,由宋军都头统带。
辛缜对带这些辅助营的宋军军官下过死命令:“不可辱,不可欺,但也不可纵。
把他们当自家兄弟用,也当自家兄弟盯。”
不愿当兵的,发些遣散钱,令其归乡。
遣散钱虽不多,但也够一个人在路上吃用几日。
有人感激,有人默然。
西京道原有的汉官,凡愿留任者,先暂时留用,但一律由宋军派员一起,利用他们熟悉当地情况协同工作,等到稳定下来,这批官员再行安置,可能依照西夏官员一般处理,迁到宋地为官。
韩延徽这类人,辛缜看在眼里,知道他们可用,又熟悉西京掌故和各族情形,便分派到新附各城,协助安抚地方。
韩延徽被派往归化州一带,专管汉民招抚和降官联络。
他上路前到辛缜面前辞行,辛缜只对他说了一句:“你替我办的事,办好了,自有前程。
办砸了,我换个地方用你。
但要是有二心,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韩延徽恭恭敬敬地应了。
与此同时,辛缜对西边和北方保持着极高的警觉。
西边是西夏故地,虽然西夏早已被灭,但李元昊残部尚在西域,时不时派人潜回河套,联络旧部,图谋再起。
河套一带也还盘着一些党项游部,有的已经臣服,有的仍在观望,更有些暗地里与西域残部互通消息。
辛缜之前令军情司选派精干细作,潜入河套和西域要道,混入商队,充当马贩,打探党项残部的动向。
那些细作有的回来了,带回了党项残部的迁徙路线和兵力数目。
有的再没有回来,死在草原上,连名字都没留下。
辛缜知道这些,也不多问。
他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有些事注定要用人命去换。
北边则是草原诸部。
辽国还没死,草原上的许多部族名义上仍奉辽主为共主。
这些部族游徙不定,今日在这片草场,明日又迁到那条河边。
他们表面上没有派兵帮助辽国,可暗地里,谁的帐篷里都藏着几副辽国送的弓刀。
辛缜知道,这些人如今是按兵不动,不过是在观望。
一旦辽国号召起来,以马匹和骑兵应之,仍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命沿草地的军寨加强游骑,各寨每日轮番派出哨骑,深入草地数十里,查看蹄印、火堆和帐篷的踪迹。